《斩月逐风》品素

48、安国公主

　　几日后，杨宓与陈恕到了源城，岑潇然正指挥手下布防，杨恪便代她出迎。见到那二人时，他发现他们身后还跟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面目不可见，身形举止却隐约有些熟悉。

　　上前与杨宓二人打过招呼，他侧目望向那女子，疑道：“这位是……”

　　女子闻言掀开帷帽，冲杨恪福身一礼：“依琳见过天朝太子殿下。”

　　“依琳公主？” 杨恪诧异地挑眉，随后眸色一沉，“云昌国正与我朝开战，公主此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并不凌厉，却隐含责问之意。

　　云昌国与天朝本有盟约在先，如今却背信弃义助他国犯境，作为天朝人，莫说是太子，即便一介平民，对依琳这个云昌国公主的观感也没法好得起来。亏得她与杨宓二人同行，杨恪心知必有内情，故而才如此一问，态度算不得客气，但也没有过分针锋相对。

　　依琳眼圈一红，忽地屈膝跪了下去：“殿下，王兄从无与天朝开战之意，他是受制于人，身不由己。求殿下明察，救救王兄与我云昌国万千百姓！”

　　杨恪其实多少已猜到几分，听依琳如此说，面色稍霁，于是抬手虚扶道：“公主请起，且随我入内详谈。”

　　入营后，岑潇然也已巡防回来，便请了众人过去详谈。此时的依琳已收起了悲戚情绪，将云昌国的情形一一相告。

　　当初，依琳听进了岑潇然的劝说，回国后努力改了柔弱无争的性子，尝试发挥自己所长，做些真正对兄长有所助益之事。迦南还未立后，她便暂代后宫之主替他打理内务，渐渐学会了利用贵女圈的各种交际打探消息，笼络人心，助兄长巩固王权。

　　对于她的转变，迦南既是惊喜又是心疼，他知道妹妹自幼怯生，素来不爱交际，如此实是勉为其难。他也曾劝过她不必如此，但依琳却道：“我知道哥哥疼我，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哥哥的羽翼下。这个国，这个家，也有我的一份责任。”

　　见妹妹坚持，迦南也不再反对，甚至经常主动和她交流对朝政的看法，依琳的眼界见识日益开阔，也愈发能帮衬得上兄长了。

　　事情原本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好景不长，几个月后，依琳发现哥哥的脾气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原本哥哥一直支持她学习朝政，也准备从她身上入手，效法天朝开辟女子入仕之途，可这时，竟屡屡骂她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不许她过问政事。同时，她也听闻了一些朝臣的议论，暗指□□渐性情暴戾，刚愎自用，且开始动了主战掠夺的心思，对道出逆耳之言的臣子动则打罚，似乎有往成为暴君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之势。

　　哥哥不该是这样的，他们兄妹自幼相依为命，没有人比依琳更了解哥哥的性情。况且，不久之前，哥哥还曾和她坦诚交心，言语间尽是对黎民安康，海晏河清的期盼，怎么可能突然说变就变？如今的依琳已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女孩，她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与此同时，博达也发现了自家君上的异常，因为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便来与依琳商议，二人一拍即合，于是暗中联手进行调查，结果竟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服侍迦南多年的内侍洛安被人调了包，那个易容顶替的假冒者在暗中操纵迦南。

　　听到这里，杨恪等人已然猜到，那个冒充洛安的必是那图罕派去对迦南施以控心术之人。

　　“曹家父女已除，但魔首会的势力竟然还是这么快渗透到了云昌国王室内部，这个那图罕的能耐还真不小！”岑潇然与杨恪对视一眼，问道，“贵国朝中也有他的内应吧，是谁？”

　　“左相斛安！”依琳合了合眸，心底瞬间恨意汹涌，“这个老匹夫，平日里装出一副清静无为的样子，没想到竟是包藏祸心。我们查到他头上，被他发现了，他便先发制人诬陷我与博达私通，想要谋害王兄篡权夺位。我王兄如今神志被控，自是按了他的意思派兵来拿我们，博达事先听到风声，拼死护我逃走，他自己却被抓了，至今生死未卜……”

　　说到这里，她眼圈红了，却又知落泪无用，不愿露出软弱之态，咬牙把泪意收了回去。

　　坐在她身边的杨宓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接下去说道：“公主孤身逃到天朝边境，一路危险重重，吃了不少苦。我和阿恕赶来的路上，正遇见她浑身是伤地与一头野狼对峙，我们出手救了她，后来又得知了她的身份处境，便携她同行至此处。”

　　“公主放心，事关贵我两国安危，我朝断无袖手不管之理，你有伤在身，先去歇息吧。”杨恪温声安抚了一句，岑潇然会意地招来一名女兵，让她带依琳出去安排食宿了。

　　待依琳离开后，杨恪望向杨宓，似是欲言又止，杨宓挑了挑眉，秀美的眼弯出一丝笑弧：“我的好弟弟，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优柔寡断的可不像你呀。”

　　阿姐总是这样心思玲珑，什么都瞒不过她。杨恪叹了口气，方道：“我们现在最大的威胁，一是云昌国，一是丘宛国。如今已知云昌国君是受人操控，那么丘宛国呢？丘宛国人性贪婪，好掠夺，但素来目光短浅，只知小打小闹，此次大规模出兵，也很不寻常。”

　　屈指在案上敲了敲，杨恪沉吟着续道：“云昌国的问题我们心里已经有数，等朱前辈到了，请他随依琳公主一同回国，只要治好了迦南，除逆撤军都是名正言顺。但丘宛国人本就贪婪好战，国君汗多尔受人唆摆主动出兵可能性比被迷了心智的可能性更大，若出兵是他自己的主意，要采取何种方法令其退兵更需随机应变。”

　　“此事责任重大，前途难卜，非一般人可以应付，而且若要和汗多尔谈判，前往之人身份也不能低。对方未退兵之前，边境防守绝不可懈怠，我和潇潇都走不开，所以这个人选……”

　　说到这里，杨恪话音一顿，望向杨宓。

　　“阿恪心目中的人选是我？”杨宓倚在案上，托腮笑了笑，“凭我的身份，去揍人可以，谈判可不行呢。武林盟主听着好听，可也到底是个山野武夫，代表不了朝廷的。”

　　“阿姐岂会没有合适的身份？”杨恪眸光灼然，对上杨宓湖水般澄澈的眼，“阿姐暗中助我多时，父皇都知晓，这次的边境战事，父皇也知你定不会袖手旁观，但有些事，以江湖女子的身份是做不了的。他给了我一道圣旨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愿不愿接，全凭阿姐之意。”

　　杨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头看了看陈恕，陈恕眼中似有瞬间的纠结，但很快就释然了。他早知她并非寻常女子，不可能平淡一生，既然决定在一起，那么，贫富贵贱，庙堂江湖，都坦然面对便是了。想到这里，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再无半丝犹豫。

　　杨宓樱唇微弯，理理衣襟，缓缓站了起来：“自认了你这个阿弟开始，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爹娘未曾反对，自也是默许了的。所以，该如何便如何吧，不必再顾忌什么。”

　　杨恪捏着袖子的手紧了紧，这一刻，心中既有欣喜，也有无法言喻的感激。深吸口气，他霍然站起，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纸缓缓展开：“这道圣旨，请阿姐代大伯父大伯娘一并领了吧。”

　　杨宓轻提裙裾跪拜下去，动作行云流水，礼仪娴熟，陈恕略后半步跪在她身侧，眉眼低垂，神色平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兄杨载淳昔年平叛护国，功在千秋，族谱除名之判不实不公，今复其族籍，授晋王爵，封晋地十五邑，正妻沈氏为晋王妃。晋王嫡女杨宓德才兼备，镇抚武林，消弭祸乱，特封安国公主，食邑俸禄同嫡长公主，另赐殿前行走，谏言朝政之权，令其辅佐太子，共安社稷。钦此。”

　　“臣女杨宓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宓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杨恪随即将她扶起，郑重道：“今后，要多多仰仗阿姐了。”

　　“我爹爹才是个王爷，我竟然越过郡主一级直接成了公主，还是个有殿前行走，谏言朝政之权的公主，真是好大一顶帽子！”杨宓收好圣旨，抚袖叹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从今往后就只能给你跑腿卖命了，还能怎么着呢？”

　　“阿姐的恩情我自会记着，等你与姐夫大婚时，我还你份厚礼！”

　　杨恪笑得明朗，陈恕习惯性地红了红脸，杨宓倒是美目一掀，轻哼道：“你说的，到时可别怪我狠狠宰你一笔。”

　　此事尘埃落定，几人又商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杨宓道：“你虽已得了控心术和机簧人的防范之法，但军中士兵毕竟不惯应对这种旁门左道，临时训练，效果也不会太好。我来时联络了几大门派的宗主，他们自愿派门下精英前来相助，此时已在城外等候。你若不觉得江湖人士参与战事有何不妥，我便命他们进城，听你调遣。”

　　“国难当前，朝廷能与江湖联手御敌，这是好事！”杨恪欣然点头，随即又道，“只是，江湖中人行事大多随性，他们又非正式士兵，恐怕不好约束……”

　　“公主既然开了口，自会有所安排，你少说几句。”岑潇然蹙眉拽他衣袖。这人也真是，就算杨宓没有安排，难道她会无能到连一群江湖中人都约束不住？好端端的说这些，也不怕他家阿姐不高兴。

　　杨宓哪会不知弟弟的心思，即便岑潇然能耐到天上去，依然是他护在心尖上的人，这跟自家那位是一样的。于是，她耐心解释道：“放心，我临走前会把盟主令牌留给阿恕，有他镇着，不怕他们不听军令。”

　　“姐夫不与你同去？”杨恪一怔，岑潇然也有些意外。

　　“我们已知，对方军中有阵法高手。我留下帮你们，宓儿会带其他弟子随行。”这次接话的是陈恕。看了眼杨宓，他心中虽然不舍，但也知形势所需，自己必须留下。

　　其实杨恪与岑潇然怎会不希望陈恕留下相助，只是不便强人所难罢了。如今陈恕主动表态，他们也就不矫情了，该记的情记着，他日加倍报偿便是。

　　商议完毕，几人便各行各事，分头为日后的计划做起了准备。

　　☆ ☆ ☆ ☆ ☆

　　翌日，杨宓在源城外五里的西风亭中等候各派宗主的到来。此时的她一袭月白蝶纹深衣，外罩烟灰色云纹绉纱披帛，腰系石青色宫绦，鬓间斜插银凤镂花长簪，腕上戴着白银缠丝双扣镯，颈间一条琉璃珠链，耳上一对白玉水滴坠。这般服饰虽算不上正式公主规制，但比起平日里的便服已是分外隆重，加上她继承自父母的秀雅清贵之姿，行走江湖磨砺出的飒爽干练，如此一打扮，倒是较之寻常宫中贵女更为雍容大气，既有仙风神韵，又不乏傲骨威仪。

　　杨宓手边的石台上置有一坛陈年佳酿，一排影青瓷碗。看了看时辰，她不紧不慢地拍开坛封，将瓷碗一一斟满，笨重的酒坛在她纤巧玲珑的指间上下移转，轻巧得好似一个毫无分量的小盅。

　　斟到最后一个酒碗之时，远处的小径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数十名江湖人装束，年纪在二十至五十上下不等的男女飞马驰来，片刻间便到了西风亭外。

　　众人下马行礼，口称“盟主”，杨宓放下手中酒坛，含笑起身迎了出来：“边关风沙漫天，各位一路疾行，辛苦了。”

　　“这有什么？习武之人若连个路都赶不起，那也不必混了！”雪刀门掌门洛翔天大笑着翻身下马。

　　因为曾替杨宓等人去岳峦山庄查案打过掩护，雪刀门与黎山派算得上是有点特殊交情，洛翔天对杨宓这个有能耐又有个性的小姑娘很是欣赏，把她当成了忘年之交。说笑着走进亭中，他这才发现杨宓今日打扮得分外隆重，都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个世家贵女了。

　　“丫头，你这是？”他疑惑地拧眉。同行的其他各派宗主也有同样的疑问，于是一并询问地望向杨宓。

　　“我请诸位来此的目的，想必大家都知晓。诸位心怀社稷，忠肝义胆，杨宓万分钦佩，但今日，我有一要事相告，大家可以听完再决定去留。”

　　众人闻言皆感诧异：“盟主何出此言？我们人都来了，还能反悔不成？”

　　“我今日要告诉大家的，是我的另一重身份！”杨宓眸光沉静，眉宇间却隐有肃然之气，“诸位，可曾听说过今上的兄长，前太子杨载淳？”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众人不觉一愣。洛翔天忍不住问道：“丫头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杨……”刚说了一个“杨”字，他忽地顿住。杨？眼前这丫头不正是姓杨吗？杨姓，可是当今皇族的姓氏。

　　众人皆知杨宓是黎山掌门沈玄冰之女，却很少有人关注她的父亲是谁，只因其人行事素来低调，站在自己的掌门妻子身后，几乎完全不引人注目，但只要是有意无意见到过他的人，都会为其举手投足间流露的优雅大气所折服，说起来，还真是有几分白衣王侯的风范。

　　杨宓断不会无端提起前太子，况且这个话题与她所说的“另一重身份”有关，联想到民间曾有前太子被贬为庶民后随其妻遁入江湖的传说，洛翔天蓦地悟了：“丫头，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们，你的父亲，就是那，那位……”

　　其余各派宗主自也不是傻子，洛翔天猜到的，他们也多多少少都想到了，但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众人都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杨宓，等待她的答案。

　　杨宓笑了笑，颔首道：“不错，前太子杨载淳，正是家父。”

　　尽管已有所猜测，但杨宓的亲口确认，还是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众人的情绪沸腾了。杨宓又接着道：“当年家父被贬的原因天下皆知，因诛杀一个恶贯满盈的逆贼而获罪，委实不公。圣上英明，日前已替家父正名，赐封晋王，杨宓蒙圣上错爱，受封为辅政安国公主。”

　　“所以说，丫头你是想告诉我们，你现在，是公主？”洛翔天喃喃低语了一句，这听起来像是废话的疑问，却正道出了此时众人心中的迷茫。

　　“正是！”杨宓点了点头，缓缓步向众人，“杨宓生于江湖，长于江湖，从无栈恋权势富贵之心，但我身上流着杨氏一族的血，如今边关势危，百姓蒙难，圣上和太子需要我以公主之名挺身而出，那便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知道，自古以来，江湖中人多不愿与朝廷有涉，但其实，江湖与朝廷并非两不相容，至少，在入侵的外敌面前，目标应是一致的。”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神色微凝：“邀众位共抗外敌，是我身为盟主时的决定，而如今，你们已知我的另一重身份，那么，诸位还是否愿意接受一个皇族，一个公主做你们的武林盟主？倘若不愿，便不必再听命于我，是去是留，全凭诸位自主。”

　　话音落处，亭中沉默了一瞬。随后，有人开口道：“令尊当年所为无愧天地，我等即便身为江湖草莽，对他也是万分敬佩的。我等绝无排斥公主之意，但有句话却不得不问，圣上容公主继续统率武林，可是有收编各大门派的意思？”

　　发话的是翰霆帮老帮主荣恒，他的话，说出了各大门派共同的心声。他们是忠义之士，心怀社稷，但他们也是闲云野鹤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其实，若论能力，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足以入朝为官，但他们没有，就是因为不愿受过多束缚失去自由，所以，他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摇身变为公主的杨宓，会改变立场站在朝廷那边来收服他们。

　　见众人皆心情复杂地望着自己，杨宓坦然道：“此事圣上暂无明确旨意，不过我个人认为，收编并不是个好办法，或许，找到一条朝廷与江湖求同存异，和平共处的路，才是对大家都最好的。此事我虽不能做主，但我保证，日后会对圣上阐明利害，据理力争，只要我还做这个盟主一天，就会记得自己也是个江湖人，绝不会站到你们的对立面来为难你们。”

　　“好！”洛翔天猛一击掌，朗笑出声，“说实在话，晋王殿下这个人，我们都挺佩服的，是条汉子，要是早知道他就是你爹，我老洛肯定第一个去敬他三大碗！如今倒也好，你身兼皇族与江湖人两重身份，将来我们若是和朝廷有什么矛盾，正好由你去出面斡旋，也免得双方打起来伤了和气。”

　　“洛门主，瞧你说的，我们江湖人难道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吗？”云籍庄女庄主甘凤忍不住插言，“其实，我们大多数人只是醉心武学，又不爱受世俗约束，喜欢活得恣意些罢了。什么侠以武乱禁，都是那些酸腐文人对我们的误解，没事谁无缘无故去跟朝廷作对，有那工夫还不如多研究几本剑谱呢！只要朝廷不压制我们，我们自也不会给朝廷添乱的。”

　　其他人互相交换了一下意见，很快也达成了一致。荣恒代表众人道：“公主的为人行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不管是什么身份，我们都服您。我等愿继续奉您为主，听从盟主号令！”

　　“盟主在上，我等谨遵号令！”

　　迎着众人信任的目光，杨宓心头炽热，蓦地走上前去，端起了桌上早就斟好的一碗酒：“多谢，杨宓定竭尽所能，不负诸位所望。如今边关一战，还需多多仰仗诸位，杨宓在此，先干为敬了！”说罢，她一仰头，一口气干尽了碗中之酒。

　　“盟主放心，有我们在，哪个杂碎敢犯我天朝疆土，杀我黎民百姓，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剑答不答应！”

　　众人皆取酒而饮，大呼痛快，朗笑声高语声混成一片，豪气干云。

　　望着眼前的一切，杨宓释然而笑。隐瞒还是坦诚，她选对了，如今，她可以放心地出关，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