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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坦诚交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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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杨恪始终没有回过头,眼神却是不由自主地屡次三番悄悄往后飘,每当那人袖上的艳红血迹映入眼帘,心头便是一阵揪扯,一阵烦躁。看出他一路失神,懊恼矛盾的样子,岑潇然默默叹息,心口又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牵疼。
多年来,她总以为他对自己的痴缠是年少轻狂,任性而为,却不知他用情至深,无知的反是自己。如今想来,他当日所为固然冲动,但何尝不是她逼他至此。
爱与不爱,或许难分对错,但对一个相处八年,真心相待之人,她却从没有过真正的了解和信任,这是她最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她自认他应当怨恨自己,再如何排斥冷待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过一道小小的伤痕便击碎了他冷漠的伪装,将他心底那点执着的在意暴露无遗。
回到太守府,杨恪淡淡地命人给岑潇然安排房间,让她回房处理好伤口再来他身边听差。
岑潇然应声而去。进了房间,她取出金疮药,卷起袖子打算上药,但衣裳料子太滑,还没来得及把药倒上伤口,衣袖便又滑了下来。
她皱了皱眉,放下药瓶将衣袖重新撸起,随后低头咬住袖口边缘,拿了药瓶打算再倒,这时,却听吱嘎一响,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现出了杨恪明显经过更衣整理后青衫磊落,颀长俊秀的身影。
岑潇然愣了愣,忙不迭松口,起身整了整衣衫唤道:“殿下。”
杨恪摆手制止了她行礼,皱眉扫了眼她那条染了血又沾上口水印的衣袖,一脸嫌弃地道:“灾区疫病横行,竟也什么都敢往嘴里送,真是粗鄙无知!”
岑潇然无语,只得低头认错:“殿下教训得是。潇然身上脏污,还请殿下回避,待潇然处理更衣之后再去拜见殿下。”
杨恪哼了声,目光瞥着别处掸了掸衣裳,就在岑潇然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却忽地跨上前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药瓶,又把她按坐在了椅子上。
“殿下……”岑潇然愕然,话音未落,杨恪已经将她的袖子妥妥帖帖挽好,再次给了她一枚嫌弃的白眼:“把衣袖按住,别废话。”
岑潇然有些懵,只得怔怔照做。杨恪低着头不去看她的脸,只把目光锁定在她的手肘处,仔细地抹上伤药,又取了她早已放置在一旁的白纱将伤口细细缠上。
她嘴上说是小伤,可肘弯处却蹭掉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的一片,伤口周围还泛着青紫。杨恪心一揪,正在缠绕白纱的手指微颤,几乎就想揽她入怀,柔声安慰几句。
下一刻,他猛地将这念头打住,咬牙狠狠鄙视了自己一百遍。
杨恪,你能有点出息吗?别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对你的,如今这点伤你就心疼了,犯不犯贱呢!
想到这里,他心绪一乱,先前气息不畅的症状似又发作,撕扯得胸腔一阵闷痛。他强忍着疼,稳住双手把白纱打上结,随即捂着胸口连声咳了起来。
岑潇然看出杨恪那一瞬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心疼,不觉也有些失神,此时听到他的咳声,顿时惊醒了过来。想到以他的身手,本不该出现方才那样的险情,她的面色瞬间沉凝。
“殿下的内伤还未痊愈?”眸底歉色一闪而过,她心中焦灼,却怕惹他不快,不敢轻易提起唤御医之事,只试探地问道,“殿下身边应当有备用的药物吧,可要着人去取?”
杨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连连摆手,缓过一阵后方道:“不妨事,歇歇就好。”
看他这副敷衍的样子,岑潇然不禁恼了:“殿下当我傻吗,若真不妨事,方才你如何会避不开那些崩塌的山石?”见杨恪仍是一味沉默不语,她干脆踢开椅子便走:“殿下不认也罢,我直接去找御医取药便是。”
“等等!”杨恪一把拽住她的衣袖,迎着她凌厉的逼视,他有些招架不住,理亏似的低下头去,“你去也无用,药都已经用完了。”
“什么?”岑潇然回身,气得脸都快绿了,“殿下病体未愈又深入险地,难道竟没有做好万全准备?”
杨恪怕她再深究下去会惊动更多人,只得无奈解释道:“出发前,我已将太医院库存的固元丹全部领出,本以为足够我与焕之二人使用,谁想前些时日焕之旧疾复发,罗宏说他需加量服药,只他那份根本不够,所以……”
“所以,你把自己的挪给他用了?”岑潇然顿时明了,满腔怒气一滞,心底不由得掠过了一丝复杂的酸疼。
杨恪还未答话,忽听房门一响,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竟是脸色苍白的陆焕之。
见鬼,这人怎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当口过来,敢情他跟罗宏合谋瞒了这么多天都是白搭了!杨恪扶额,不想看人也不想说话,但陆焕之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殿下,是岑姑娘说的那样吗?”他身子轻颤,呼吸急促,一手撑在杨恪身畔的桌案上,气急败坏得像是要吃了眼前之人,“臣道罗太医怎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在这种乱成一团的地方还能找得齐配制固元丹的药材,原来,原来竟是这样!殿下为了瞒着臣,特意要罗太医将药丸磨碎,做成新煎汤药的样子,是也不是?”
见杨恪无语默认,他闭了闭眼,整个人失了生气般萎靡下去:“臣随殿下来应城,本是欲助殿下一臂之力,也为家乡父老尽一份力,没想到,结果反而拖累了殿下。臣的性命值得几何,竟要殿下如此相待,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死了的好……”
“住口!”
话音未落,忽听哗啦一响,杨恪蓦地拂落了桌上的茶碗,一把揪住陆焕之的衣襟,大怒斥道:“陆焕之你给我听着,你进了东宫,这条命就是我的,想死还得先问过我答不答应!你说这种丧气话,又把佳妍放在哪里,出门前她的殷殷叮嘱你忘了吗,你死了你对得起谁!”
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让沉浸在自责自厌情绪中的陆焕之渐渐清醒过来。苦笑了一下,他的情绪依旧有些沮丧:“抱歉,是臣失态了。但殿下如此,却叫臣……如何过意得去?”
“焕之,你该知道,我从不是行事不留后路之人!”杨恪摇头一笑,拍了拍陆焕之的肩膀,“所谓救病救急,你那几日旧疾发作得厉害,我不得不出此下策。道路疏通后,我已命人去周边县城调集药材,最迟明后日即可送到。罗宏说过,临时制药效果虽不及固元丹,但多服几次也足以缓解伤情,我不会有事,你且安心便是。”
见陆焕之神色略缓,眼底恢复了几分神采,杨恪终是松了口气。
未免他再胡思乱想,杨恪便道自己这几日要好生静养,手头上的若干事务便交由他去督办,有着实难以决断的再来询问便是。陆焕之心中多少仍觉愧对杨恪,有机会为他奔忙反而舒坦了许多,于是连声应下,匆匆去办了。
终于,屋里又只剩下了杨恪和岑潇然两人。杨恪方才对着陆焕之尚能侃侃而谈,此时却是头脑一片空白,全然不知所措,心中一烦,他顿时又觉内息不畅,低低咳了起来。
正难受之时,他忽觉背心一暖,一双手掌紧贴在他背后,将温和的暖流输入了他的奇经八脉。眼波一颤,他张了张嘴想要拒绝,但终究没有开口,出神片刻后闭上眼睛,抗拒僵硬的姿态渐渐褪去,放松下来接受了对方的帮助。
一炷香时间过去,岑潇然感觉杨恪的内息渐趋平稳,于是缓缓收了内力。由于先前受伤失血,又耗了些内力,她自己也有些疲累,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杨恪身子一歪,朝她身上倒了过来。
“殿下!”她失声惊呼,唯恐哪里出错,忙去探他的脉息,却未发现什么异常。她又朝他脸上仔细看了看,只见他呼吸平稳,眉目舒展,神色格外的安宁,竟是……坠入了梦乡。
心里一松,她不觉失笑,眼底却渐浮起怜惜之色。这些时日,他太累了吧,身心俱创,无人可诉,还要强挣着病体为满目疮痍的应城撑起一片天。他是众人仰望的方向,是所有人的主心骨,然而,在他疲惫至极的时候,又有谁,能成为他的支撑,他的依靠?
轻叹一声,她俯身动作轻柔地将杨恪抱起,送到了一旁的床榻上,又小心翼翼地替他脱下靴子,盖上了棉被。杨恪下意识地朝被褥中缩了缩,翻个了身熟睡过去。
此时的他,仿佛卸下了坚硬的外壳,沉静的睡颜柔弱无害,纤长黑睫如鸦羽般垂落,在美如玉雕的脸庞上投下了一片细碎朦胧的疏影。岑潇然看得有些出神,竟鬼使神差地抬手,在他眼睫处触了触,那细软轻痒的感觉如电流般穿透指尖,涌进了她的心底。
“好好睡吧,我守着你。”无声地在心底默道一句,她唇角微扬,眼底浮起了坚定清明的笑意。
☆ ☆ ☆ ☆ ☆
一觉醒来,杨恪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于是伸个懒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刚想下床,忽觉屋角处一片熟悉的黛紫色映入眼帘,惊得他整个人抽了抽。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在屋角打坐的岑潇然立刻睁开了眼睛。见杨恪醒来,她眸光一亮,欣喜地站了起来:“殿下醒了?感觉好些了么?”
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温柔眉眼含笑的女子,杨恪有些怔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是在做梦吧?这个在他面前总是一脸正经,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女人,居然会这样,对着他笑?
她的性子素来淡然,甚少大悲大喜,笑起来也是轻轻浅浅,只在眉间眼底显露那么一丝愉悦,但在他眼中特别的美,仿佛早春枝头抽出的一抹新绿,不过星点,却足以唤醒万丈红尘间的春意。
记得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笑,是他在她百般“摧残”的严酷训练下,终于学会了凫水的时候。那一刻,她素来严肃的脸上绽出浅浅的笑意,不过一瞬,却仿佛照亮了他的整个世界。或许,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便身不由己地失落了自己的心,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只是,这样的记忆似乎已经很遥远了。自从她知道他的心思之后,眼中便多了刻意的疏离与防备,他甚至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了,没想到……
恍惚间,眼前人影已经靠近,将一杯倒好的温水递到他手边。杨恪怔了怔,本想冷下脸,但那两道真挚温暖的眸光让他实在狠不下心针锋相对,终于还是默默地接过,喝了下去。
待岑潇然将空杯取走后,杨恪挪到床边打算下地,手还没够到靴子,岑潇然便抢先一步赶来,拿起一只靴子,半蹲下身替他套在了左脚上。
杨恪完全没料到这个状况,呆滞一瞬后脸蓦地红了,伸手就要去抢岑潇然手中的另一只靴子:“谁让你帮我穿了,我自己来!”
“别闹。”岑潇然轻飘飘横了他一眼,无视他的反对,一手握住他的脚踝,轻巧而又迅速地帮他将右脚的靴子也穿好了。
杨恪无语地瞪着她,半晌才站起来。见岑潇然又过来帮他整理衣襟下摆,他心火一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够了没有?伺候人还伺候上瘾了,是想改行当丫鬟不成?”
岑潇然轻轻抹开杨恪的手,一边坚持帮他把衣衫理好,一边温言解释道:“虽说药很快就会送到,但殿下强忍了这些时日,救那小姑娘时又岔了内息,如今身子弱得很,还是尽量少动手,多休息为好。潇然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为殿下效劳一二。”
“岑潇然你什么意思?”杨恪心绪凌乱,觉得自己就快疯了,“好好的军营不呆,非要跑到这里来上赶着伺候人,镇国军如今是没有军法了吗,就这么由着你胡来?”
“殿下怎知我是入了镇国军?没准我现在没地方混饭吃,就是在干伺候人的活呢?”岑潇然眨眨眼望向他,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
杨恪脸一僵,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愣了愣,他懊恼地撇过头去,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