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谢氏红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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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过仲秋，山间凉意已重，在那抹发晕的月影之下，山腰处一间竹屋里，闪出了些豆黄的灯火。
西边屋内有些逼仄，仅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叫人看了越发起了寒意。
一盏油灯搁在桌上，床上躺着一位娘子，正咳得厉害。
看她年岁应是不大，盖在薄被下的身子，因着她的咳嗽也一同抖动着，脸上瘦得连颧骨都有些突出，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更大了。
这位娘子病得有些重了，可是她越是咳嗽，越是显得眼睛又大又亮。
桌上的油灯也在抖动着，从斜里伸出一只玉手，从头上取了支银簪子，仔细地将灯芯挑了挑，灯光便变得亮了起来。
红叶端起一直晾在桌上的药碗，走回到床头的位置，依然坐在那仅有的一张椅子上，头向床榻靠近，轻声说道：“你起来把药喝了吧，喝完了药再睡，会舒服得多。”
床上的病娘子又咳了几声，抓住红叶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的身子，我清楚，已是药石无灵，姐姐你，不用费心了。”
红叶叹口气道：“可是你不喝药，又怎么会好呢？”
病得这样重，若不是这些天的药撑着，怕是早就要断了气，上了黄泉路吧。
病娘子摇摇头，又带得猛咳了几声，说：“好姐姐，多谢你，这些天照顾我，我却是无以为报。”
她说着又哆哆嗦嗦地从薄被里伸出手，指着边上的木柜，说，“我身无长物，仅有一些旧物，留给姐姐，以作纪念吧。”
红叶仔细看了病娘子一眼，又转头看向她手指的木柜，柜门上无锁，就那样虚虚地搭着，柜门把手上有些油亮，想是主人多次开关过，门上已看不清原先的图案。
挑灯娘子又转回头看向床上的病娘子，说：“我照顾你，并不需要你的报答。来，你先把药喝了，会舒服一些。”
病娘子的眼睛更加地明亮，衬着晕黄的油灯，竟有些好看，她捂着嘴咳了几下，说：“姐姐是个好人，我知道。可是我，好累啊……”
话似乎还没有说完，红叶侧耳听了一会儿，却已没有了声息。
红叶静默了片刻，长舒了一口气，从怀中取了一方素纱，轻柔地覆在那位病娘子已瘦得有些脱形的脸上，说：“睡吧，睡着了便不累了。”
红叶起身走向墙边的柜子，里头都是那病娘子旧时的衣物，虽已不时兴，但依旧干净整洁，丝毫不乱，隐隐还有些香味，连她的妆奁也好生地收在了里面。
红叶的目光没有看向这些，她直接向柜底那一小包东西伸出手去。
那是一方锦帕，红叶轻轻地打开来看，里面包着一个小巧的金锁与一枚玉印，这才是红叶此番真正的目的。
红叶又看向床榻上已没了气息的病娘子，眼底闪着意味不明的光，低声说道：“你倒是不累了……”
红叶收拾了一下，推门出去，此时山间已有些微亮。
她看着屋外四五丛正在晨风中摇曳的野菊，再外头还有几杆翠竹，一弯小溪，更远一点的，是几座旧坟，谁能想到这貌不惊人的清凉山里竟会有隐者在此结庐？
红叶低头叹了一声：“此地风水不错，你正可在此陪伴你家父祖。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也是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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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骡车穿过了街市，驶进副街，缓缓来到了一座外表不太起眼的大宅门前。
这座大宅，门上除了“宋府”二字，别无标识。
大门上有些许斑驳，漆都有些掉落，看起来灰扑扑的，与先前那热闹多彩的街市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车内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掀起车帘，黑亮的眼睛望着这座大宅，口中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宋府，我终于是到了。可比预想晚了好几日呢！”
车内人下了车，与驾车的车夫将车资具结清楚，便提了个包袱，到得宋府门前，敲响了大门上的门环。
门内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谁呀？”
又传来一串忽轻忽重还有些拖拽之声的脚步声，她耳垂微微一动，并未作声，只待门内之人前来开门。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条缝，里头伸出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眯缝着眼，有些疑惑地问着门前拍门的娘子：“请问你找谁？”
宋府在这巢县，一向低调不声张，少有外人前来。
拍门的娘子荆钗布裙，显见得赶了路，有些风尘仆仆。
她眼里含着笑，用着虽听起来温柔有礼却是毋庸置疑的语气说：“烦请老丈通传一声，我是谢家大娘，前不久曾致信贵府，特来投奔。”
门房的老苍头目光有些犹疑，瞅了这位谢家大娘好一会儿，这位娘子说起投奔的话，怎地半点不见畏缩尴尬，反是这般大方自在，就如是回家一般？
等等，谢家大娘？
老苍头是这府里的老人，他所听闻过的，近来还与住在这巢县小城里的主家有关联的姓谢的，不正是府里七郎君的未来岳家么？
难道眼前这位谢家大娘，便是从小与七郎君定下了娃娃亲的那位谢氏娘子？
容不得老苍头多想，他匆匆说了句：“请稍等。”
他重新关好了大门，便急忙忙地向后头去了。
红叶眼看着大门重又关上，还从那门缝中瞧见转身的老苍头，腿脚似是有些不便，怪不得走路忽轻忽重还有拖拽之声呢！
红叶并无半丝不耐，依然自若地站在大门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门内又响起重重叠叠的脚步声，府门大开，从里头急步走出几位不知名姓的太太奶奶。
为首的一个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模样十分俊俏，带着满脸的笑，一上来便亲热地拉着红叶的手，说：“你便是谢家的大娘？快快与我来，老太太可等了你好几日了。”
身边早有小丫头知机，将红叶另一手中的包袱接了去。
出来接人的娘子十分爽利健谈，拉着红叶进到府内，过了正堂，从东厢房后夹道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走上甬道，来到老太太的正屋前。
整个宋府与平常小门之家的二进院落相比，自是宽敞许多，只是与寻常的江南豪族却是半点不像。
红叶边听边看边走，心里琢磨着，这个宋家，倒是有些意思。
她跟着人走，只这一路，便听那娘子将府里的人说了个大概。
府里老太太辈份最重，掌家的老爷们只剩了三老爷，此时并不在家中。
下头的郎君们也只有年幼的九郎在此处，余下的几位郎君都在外为官，已久不归家了，家中现下只有些妇孺看守门庭。
眼前这位娘子，便是宋府五郎的娘子，卢氏。
老太太的正屋门前已有丫头笑嘻嘻地打了帘子，一声声的话传进去：“谢娘子来了！”
里头老太太歪在一张小榻上，后头隐约见有两三位小娘子，靠窗的大杌子上坐着几位年长的太太，另一边一溜是几位年轻的娘子。
红叶揣度着，这里头的人，便应是宋府里的老太太、儿媳妇们、孙媳妇们与府里几位未出阁的小娘子吧。
老太太一见红叶进来，便坐起了身，向她伸了手，说：“好孩子，快快过来！”
几位太太也起了身，朝老太太处围拢过来，众位娘子与小娘子们也都站起身。
红叶走近老太太面前，给她行礼请安。
老太太十分和气，抓着红叶的手，点着头说：“好孩子，你都长这般大了。我初见你时，你才这般高。”说着手便在自己腿间比划一下。
老太太搂着红叶，眼中有些感慨，说：“你家中之事，我已尽知，真是苦了你了，你该早些告诉我，唉，你这孩子，脾性倒像你祖父。”
红叶垂着头，脸上适时飞上一抹红晕，轻声说道：“多谢老太太收留。”
老太太有些不赞同，说：“什么收留，以后这便是你的家。”
下头大太太轻咳了一声，三太太便立时开口说道：“老太太，您放开些，让我们也瞧瞧这位谢娘子呀？”
三太太上前拉过红叶的手，还未细瞧，嘴里便赞叹着：“哟，看她这小模样，可真……”
楚楚可怜……
三太太原想说这句的，可红叶抬眼看过来，三太太便说不出来了。
这位谢家大娘因是赶了远路过来，还未梳洗，有些灰头土脸的，粗看去容貌也只算清秀，但那双眼睛，却是晶亮得很。
整个人带着得体的笑容，处于这宋府内宅深处，又有这许多如花如云的娘子们围着，却丝毫不见窘态，那“楚楚可怜”四字，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三太太被红叶那一眼瞧得一愣神，后头的话便转了个弯：“谢娘子远来，不如先去梳洗一番，到晚间，咱们再亲香亲香。”
三太太又看了一直紧着脸未作声的大太太一眼，朝自己的媳妇使了个眼色，先前接红叶进来的卢氏便说：“一直听闻老太爷当年给七郎定下亲事，用了随身的玉印以作信物，咱们进门晚，这许多年都未曾得见，今日不如请谢家妹妹给我们开开眼界？”
红叶微微一笑，她本以为一进这道门，便会有人提起此物，不想还是等了好几句话后，这正题才出来，这里的人，果然宛转。
红叶伸手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从里头取出一个物件，摊在手心，向前伸去，老太太一人当先便接过她掌中之物。
那是一方小小的玉印，以白玉雕之，玉质并不算上好，上面两个篆字“松岩”。
据说这“松岩”，便是当年老太爷自取的名号。
老太太凑近了仔细辨认，手向边上一伸，便有个丫头递过来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头躺了一支白玉钗，将钗与印放在一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正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老太太心中有些感慨，看着那方玉印许久，方才送还到红叶手中，将她手握住，只连声唤着：“好孩子，好孩子……”
屋内本是极安静，这一句后，便像是开水沸了般，众人又都自如地谈笑起来。
有位小娘子问起红叶闺名，红叶轻笑出声，含笑的眼眸扫过屋内的所有人。
她清柔却又有力地回答：“红叶，谢氏红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谢氏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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