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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章 螳螂黄雀(二) ...

  •   日头应该升的老高了吧,阳光透过窗棂,一定正调皮地在我脸上圈画出斑驳的图案,这暖意融融早就把我烘醒,我却不愿睁眼,弯起嘴角,惬意地聆听来自这难得的安宁早晨的乐符。晨起的鸟儿在枝头树荫间欢快地婉转歌唱,远处传来唰唰的扫帚声,清爽有力,含着朝露花香的清甜空气淘气地钻进我鼻腔,令人忍不住多嗅上几口,
      清脆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我睁开眼睛,一个俏丽小婢探到我头顶,“呀”得叫了一声,“小姐醒啦!”
      没等我开口询问,她就已经眉飞色舞地说开了:“帮主让小姐放心,小姐救回来的人都已经妥善安置了,这里绝对安全,不会再有人追来。”
      我卸下心底的大石头,欲开口再问,眼前突现一个硕大的药碗:“小姐山中夜行受了风寒,帮主特地交待,这汤药一顿都不能少。奴婢都热了好几回了,就等着小姐醒来能喝上热的。”
      我皱着眉头饮尽汤药,把碗递给小婢,不及开口,又被她用话堵回:“小姐此刻是在漕帮位于京城的青龙分堂,帮主外出办事,小姐若是有什么疑问需要的,等晚上就能见到帮主了。”
      我对眼前青衣小婢的高效率汇报叹为观止,愣愣地张了张嘴。
      “小姐可是还有什么吩咐?”小婢捧着药碗,笑吟吟地问我。
      我摇头浅笑,舒心地躺回床上。有一个泱泱大帮的帮主姐夫,谁还用怕伍烈那个莽夫?

      当晚姐夫办事归来,我与姐夫细说此番遭遇,但隐去了姑姑和师傅的关系,只说离戈无故掳来姑姑和多多,不知意欲何为。雷厉风行的晋谅漕帮帮主卫祉风将寻找名医、加强守卫、防范伍烈三件事齐头并进,没过两天,消息就陆续传来。
      伍烈一行已经乔装入到京城里,却基本按兵不动,只在小规模内查探我的下落。
      多多所中之毒就已经查明,不会有性命之虞,但是治疗起来还需费些时日。
      我闻言,兴高采烈地就要去探望姑姑和多多,被姐夫一把拦下,说我自己正患着风寒,要是传染给用药多日身体虚弱的姑姑和多多,加重了病情就不好办了。倒不如等我们仨都调理好,再安心叙话。
      我听着有理,也就安下心来养病,想着不出几天,三个病号统统痊愈时,终于能亲手把信交给姑姑,听姑姑细说离戈劫人的原因,心底的期盼,便如窗外振翅高飞的鸟儿一般,跃上云端。

      可是我的风寒却似乎好得不快,咳嗽的症状总不见停,精神也大不如以往,白天倚在软榻上,时常昏昏沉沉就进入梦乡,那天兴起想给身边小婢显摆一下我引以为傲的保命轻功,竟全无飞檐走壁的气力。服侍我进药的小婢也总皱着眉头说:“小姐的病,看起来还须好好养上一阵子。”
      我的小脸缩成一团,颤颤微微接过她递来的汤药,刚煮好的汤药像一碗黑色的熔浆,扑扑地冒着泡,我拧着鼻子一饮而尽,突然觉得那一个又一个刚浮起就破裂的泡泡里,躲藏着无数渴望自由的灵魂。
      所以下一次小婢端来汤药的时候,我顿时觉得自己仿佛端坐岩溶地狱城吞噬死魂灵的恶魔撒旦,怎么都喝不进青花瓷碗里深不可测的汤汁。支使小婢帮我外出取物,自己则顶风作案,悄悄把汤药洒进了窗下的花盆。
      做贼也有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某一次我熟练的职业性小动作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完,小婢就推门进来了:“帮主说小姐有空的时候,到他书房去一趟。”

      我穿上衣服屁颠屁颠地穿过花园厢房,不急通报就推开了姐夫的房门,姐夫当时正在案头写着什么东西,听见有人入内,匆忙停笔,顾不得墨迹未干,就把信笺藏到几本书册下,略现忙乱地回头迎我。
      我本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但在无意间瞄上那页信笺时却捕捉到三个字——连辰语。人对自己的名字总是有着特殊的敏锐,所以看不清别的字时,这三个字却是首先映入我眼帘,绝不可能认错。
      我心思一动,浅笑道:“姐夫方才可是纸短情长,给姐姐写信呢?”
      姐夫抱以回笑:“去封信给你姐姐抱个平安,你走了这么些日子,她总是记挂你。”
      我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恐怕顺便道一番相思之苦才是真的吧?”
      姐夫脸上一闪而过不自在的神情:“不说这些了,语儿上回说想让辰铄过来一叙,却未曾给我他的住处。”
      “姐夫不知道辰铄住在何处?”
      姐夫一摊手:“这可是我头一回来轩楚的京城,上一回见到辰铄,还是在邺梁的时候。”
      我本欲张口道来,目光触及那页信笺,还是转了念头:“辰铄的住址我放在屋里了,下回再给姐夫如何?”
      姐夫点头,我便笑着继续:“姐夫找我是什么事呢?”

      原来姐夫怕我闷坏,说这两天国禧日临近,京城的热闹赛过邺梁,夜晚灯市更是热闹非常,提议我上街走走逛逛,乔装改扮一番,伍烈的人马未必会认得出。
      此举甚合我意,所以当天晚上,我就在几个身手不错的帮众陪同下,扮作风采翩翩少年郎,轻摇折扇入街巷。
      灯市亮如白昼,那一片灯火辉煌绵延不绝,大街两旁,地摊与店铺,都是灯火通明。大街上,这里有孩童正放着烟火、那边的汉子舞起了龙灯、远处的艺人舞动红绸,高楼里传来丝竹浅唱,令人目不暇接,只觉处处新奇,处处精彩,只希望能多生出几双眼睛来,赏遍这繁华夜景。
      “公子,那边有人跳红绸舞,可好看了,我们也过去瞧瞧吧。”小婢轻扯我衣袖,向着前方人群聚集处探头探脑。
      见我点头,小丫头轻快地走到前头去了,我刚要跟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飘过一抹熟悉的白影,我以为自己眼花,揉眼再看,那一袭白衣却已消失无踪。
      我无力地笑了笑,跟上小婢的步伐。
      人家早回天凌了,你还瞎想什么?
      嫣红的舞衣,火红的绸带,曼妙的腰肢,灵动的身姿,一甩袖红绸翩飞,一旋身红绸流转。轻盈一跃,那红绸随之向两侧斜飞;柔弱一屈,那红绸散做殷红花瓣扑落在地。舞尽红尘伤满地,众人看得连连叫好,那绝美的舞姿中在我看来,却透着一丝刹那绽放后的悲凉。

      看罢歌舞,我们随着人流且行且驻,久居京城的小婢在各色小摊前寻寻觅觅了一番,目光一亮,把我带到一个堆着宣纸竹片的摊子前:“这个张灯匠是祖祖辈辈的手艺,纱灯、球灯、方灯、圆灯、跑马灯……没有他做不出的!公子也画上一幅,咱们让张灯匠做一盏灯带回去……”
      那小婢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觉脑袋有如“嗡”得一声,目光呆呆地落在一幅墨迹未干的字画长卷上:
      画中有一少年从茶楼的临窗位置立起,探头查看楼下,远处马厩内,有一少女正把一绣纹锦囊挂在一匹青色骏马脖子上,少女目光明媚,眼眸含笑。
      第二幅画,瑞雪初融的官衢上,少年与少女相对而立,少年丰神俊秀,面露惊喜,少女发丝轻扬,笑颜如花。身后一黑一青两匹骏马,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对璧人。
      第三幅画,草长莺飞的河岸边,少女仰头看着少年,巧笑嫣然,少年目光温柔,薄唇微启,似有千言万语。远处山坡上有一放风筝的小男孩,正高挥着手臂张口呼唤。
      第四幅画……

      “公子!公子!”小婢焦急地唤我,我低头,只见自己正执着这幅画的一端不放手。
      而画的另一端,被那个张灯匠捏着,他满脸苦恼的表情:“这画是刚才的一位公子作下的,还等着我做成走马灯呢!这位公子可能松一下手?”
      我心中一片杂乱,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纷繁地浮现,久久发不出声来。
      张灯匠的脸皱成一团,额上多了几道沟壑:“有劳公子,高抬贵手了!”
      “这画卖给我,多少钱?”
      “这位公子,我这可不是字画摊呐。”张灯匠脸上的沧桑感更浓了。
      我掏出一锭银子摆到他的摊子上:“一锭银子,买下这摊子都绰绰有余,我单买这画,你可愿意?”
      张灯匠目瞪口呆,俏小婢惊立当场。
      我趁着他俩都愣神的空档,不由分说地卷起那副画藏好,同时愤愤地低吼开了:“你以为闷声不吭我就不知道吗?你以为偷偷画一张画我就看不到吗?你以为骗我说回天凌我就查不到吗?你以为总是留一个背影给我就能甩得一干二净吗?”我咬牙切齿,声音越来越高,“这是最后一次了!下一次再让我看到你,你要是再想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我连辰语三个字倒过来写!”觉得这誓言不够狠辣,又改了一改,“不对,是让你严墨两个字倒过来写才对!”
      俏小婢眼睛眨了眨,恢复了神志,怯怯地把手探上我额头,面色沉重:“公子,您热度又上来了,奴婢扶您回去吧。”
      张灯匠一脸“是疯子就不该放出来咬人”的表情,赶忙把那一锭银子踹进怀里。
      我又气又恼,一把打开小婢的手:“你公子我有手有脚,自己认得回家的路,不用你们来扶!”
      我转身掠走,把陪同我的一干人等全都晾在花灯小摊上。一路飞檐走壁,我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却软绵绵地仿佛处在云端,国禧日的人声鼎沸被我踩在脚下,冷风扑面而来,街上的光影五色绰绰掠过,原本的歌舞升平奇异地在我脑海中投下冷寂凄清的剪影。我在惊讶于自己异常爆发的恼怒之气的同时,把这火气化为更快的身法,不出片刻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青龙堂的宅院里。

      我正欲行到自己屋里蒙被就睡,敏锐地意识到姐夫的院落里传来不同寻常的气息,立刻警惕地跃上树丛。
      只见姐夫书房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门后闪出,向门内抱拳行礼后,四下查探几眼,自墙头一跃而出,快速离开。
      我心里一沉,这个人,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这人的身形我并不陌生,屋内灯下独立的姐夫,却令我顿感陌生。

      人们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所以后一日劳累一天归来的晋谅第一大帮漕帮最年轻有为的帮主卫祉风,看见我满脸堆笑地迎上,立刻浓眉微拧。
      再扭头看见满桌的酒菜,笑得客气,却语含戒备:“语儿丫头,我方才已经用过膳了。”
      我的小脸垮了下来,撅嘴撒娇:“语儿可忙活了一个下午呢,姐夫就一点面子都不给?”
      “那就……尝几口菜吧。”
      我贼笑贼笑地递上筷子:“姐夫快尝尝我新试验的水煮鱼,可好吃呢!”说着,夹了块肥美鱼肉到他碗里。
      卫帮主举筷、夹菜、入嘴、咀嚼,享受的神情还没展开,俊脸就猛然扭曲起来。
      “咳咳”卫帮主一口吐出所尝鱼片,满脸通红道,“怎么辣成这样?语儿把整棵辣椒树都煮进去了?”
      我尝了一下,也是一阵猛咳:“京城的辣椒……咳咳……原来比邺梁的辣了这么多呀!”,说着替卫帮主倒上一杯牛奶,“姐夫喝几口牛奶吧,解辣去火的。”
      卫帮主伸手就接,一仰头,咕咚咕咚把牛奶灌进嘴里,连连抽气不止。
      我殷勤地替卫帮主夹了别的菜色:“尝尝这个糖醋排骨吧,是甜的,保证不辣。”
      卫帮主连连摆手,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牛奶:“舌头根又辣又烫的,一时半会什么菜都尝不出味道了,还是算了吧。”
      我三分假意薄怒,七分不依不饶:“语儿好心做菜感谢姐夫救命之恩,姐夫怎么这么生分?莫不是怀疑我在菜里下毒害你不成?”
      不出预料的,那只正倒着牛奶的手略微一颤,青花瓷杯沿滑下一滴乳白色的泪珠。
      “怎么会有小姨子害自家姐夫的道理?”姐夫面色如常,却不看我。
      我甜甜地笑:“是啊,堂堂卫祉风帮主,可是我最最亲爱的姐姐的最最深爱的相公噢!不过——”我“啪”得一下把筷子按在桌上,弯弯的眉眼刹那间横眉冷对,突如其来的凛冽气势,令卫帮主下意识地向后躲靠。
      “你扪心自问,可有真心把语儿我当做亲人看待?”

      屋内空气一时凝滞起来,桌上的蜡烛被我的气息拂到,一阵明灭,卫帮主投在墙上的影子,随着这摇曳的烛光,矮了一截。
      卫帮主变了脸色,露出被人看穿的尴尬:“语儿都知道了?”
      我抱臂靠向椅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语儿是如何发现的?”
      “其一,卫帮主说那信是给姐姐的,提及我时不叫‘语儿’,怎会用连名带姓的称呼?其二,卫帮主把我支开那日我回来得早了,正好撞见从侧门出来的伍烈将军。还有其三其四其五,要不要语儿一一说下去?”
      卫帮主脸上闪过一丝激赏:“语儿生就心思通透,平王殿下在信中嘱我与你周旋时要万分留心,还是没能瞒得过你。”
      我不由自主掩口轻呼:“原来,姐夫当真是和离戈一伙的!”
      卫帮主霍然抬头,牙齿缝里挤出后悔不迭的声音:“语儿本来并不知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章 螳螂黄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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