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十八章 月隐情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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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连氏不问朝堂之事已久，但十五年前，我姑姑——安陵连氏长女在喜堂上被横空一道圣旨强召入宫，封为贵妃。而后短短几月间，随之而来的不是荣宠不绝，而是危机不断。先是在宫中遭人陷害意外小产，没过几天又忽然传出姑姑身染恶疾撒手人寰的消息。此噩耗有如晴天霹雳，爹爹尚在震惊中，忽然从天而降一队朝廷官兵，奉旨抄家，在宅邸内搜出刺金龙袍。当下，连氏一族以谋逆大罪入狱。
“然后呢？”
“然后，在天牢里，皇帝乔装改扮来见我，他先是追问我妹妹的下落，和我那个没拜成堂的妹夫的底细，我自然是一无所知，但也暗暗松口气。随后他又暗示我，陷害我妹妹的，是始终对安陵连氏记恨在心的皇后一党。而若想洗脱这莫名冤屈，须答应他一件事。”
这件事便是让连氏重回朝堂，助他铲除气焰日渐嚣张的外戚一党。
爹爹谨遵祖宗“不再入朝堂”的教诲，假意答应。得到爹爹允诺的皇帝在刑场上偷梁换柱，爹爹却在重获自由后，再度归隐，离开晋谅。皇帝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不知爹爹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皇帝。
“不过连家此后生意上的盈余，多半都充作了皇帝的内帑。”爹爹的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挣扎半生，终究不能畅畅快快为自己而活。”
“那平王离戈千里迢迢找到爹爹，又是所为何事？”
“皇帝病重，各皇子蠢蠢欲动，他想要迎我回晋谅，一则说出当年之事，动摇太子的地位；二则么，”爹爹笑得苦涩，不知是自豪还是自嘲：“当今晋谅朝堂上的百官重臣，不少都曾受安陵连氏的教诲。连氏毕竟也曾是一呼百应的晋谅大儒，天下士子悠悠众口，一个连氏后代的支持宣扬，抵得上他离戈经营几年的仁德美名。”
爹爹起身，心驰远处，语带悲悯：“通向九五至尊的道路，名正言顺总好过流血千里。他一年前夜访，雄心勃勃，进退得当；今日到来，更加深谋远虑，成竹在胸。刚愎自用、徒有其勇的太子和他比起来，实在差了太多。”
我心中忽过一念，立刻问道：“那平王离戈究竟给了爹爹什么许诺？一年前爹爹一夜之间突然改变主意，反对我入轩楚皇宫为女官，是不是也和离戈的到访有关？”
爹爹的背影顿了顿，半晌才转身对我，缓缓道来：“他早知晋谅和轩楚一仗势在必行，若不是皇帝突然病重撤军，恐怕此刻，轩楚的大片江山，都已经易主了。战火连天的，你孤身在宫中，叫我们如何放心？更何况，离戈的许诺里，有……”爹爹深吸一口气，忍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一手抚上我的脑袋，搂我入怀：“身为连家人虽然身不由己，但是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仍愿你，愿岚儿、辰铄，能够远离那些是是非非，顺着自己的意愿活下去。”
桌案上的红烛忽然一阵明灭摇曳，我在爹爹怀里，心思也随之飘忽不定。
迈出房门，月亮不知何时隐到了云后，从前厅到我卧房的小径幽深似无尽头，我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石板路上，步履缓慢，心思繁杂。
爹爹没有说的是，和我那个倾国倾城的姑姑差点要拜堂的，是何方人物。我的姑姑，究竟仙踪何处？
爹爹没有说的是，离戈究竟给了爹爹什么许诺，以致爹爹竟然答应助他夺位。又或者，离戈给的不是许诺，而是威胁？这威胁里，有没有我？
我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以致直到踏入自己的院落，才发现有人已独立院中多时。
他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神情专注地望向我没有点灯的屋子。
我站在他身后，神情专注地看向他的背影。
他的眼睛，此刻是不是正透过窗户凝望着我的睡榻？这样的我们，应该也算是彼此相望吧。
似是有所察觉，他忽然转身，看到我站在他身后咫尺之遥之处，再看了眼漆黑的屋子，原本挂在脸上的惆怅慢慢化为意外的惊喜。
“我以为你已经歇息了。”他语气轻柔，炙热的目光在黑夜里掀起海浪，敲击我的心房。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的，原来还有严墨哥哥。” 我回笑，忽然发现没有月亮的夜晚，天上的星星依然灿亮。
他的神情不自在起来，伸了一手挠了挠头发，才开口道：“我想来和你说，家中有急事，临时要走，明日的落迦寺去不了了。”
“那等严墨哥哥下回来邺梁的时候，小语再带你去吧。”我仍是笑，可是心里却隐隐刺痛起来。
“家里事务众多，以后恐怕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地四处散心了。”严墨垂下眼睑，不再看我。
我想起白天凌大哥那句“公子不再是可以恣意逍遥的少年郎了”，觉得有些蜇人。
沉默中，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显得那么聒噪刺耳，而那打着旋儿下落的树叶，也格外刺眼。
“那……我走了。”严墨轻声而道，眼睛却是和我同看那落地的树叶，不曾移动脚步。
“等一下。”我鬼使神差地挽留，把那树叶踩到脚下。
严墨这才把视线移回到我身上，一脸疑惑中，还有着不易察觉的喜悦。
“那个，今晚月色不错，严墨哥哥上回说要一起赏月……”我一手指天，避开严墨的视线抬头——哪里有什么月亮的影子。
“那就再待会吧。”严墨倒是爽快地答应了，那丝微不可查的喜悦被他绽出笑容的嘴角放大再放大，离别的惆怅竟也一扫而空。
我跟着严墨跃上自家屋顶，对着黑漆漆的天空，聊得昏天黑地。
严墨兴高采烈地讲述着他这些年四处游历的趣闻，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原来不止晋谅、轩楚，严墨的足迹还到过更加遥远的北狄和西秦，用他的话说，“北狄部族首领的儿子，和我是拜把子的兄弟！”
我给了他一个“你就吹吧”的表情，他的眉脚立刻飞扬起来：“你还小，不知道在游牧部落，这结拜意味着什么。别人听我这么说，都是睁大了眼睛等着下文，你倒好，居然不以为然！”
我坐直了身子反驳：“我哪里小了？说起来，我再过几个月就及笄了，可严墨哥哥还要两年才行冠礼呢，你说是你小还是我小？”
严墨“噗”地笑了出来：“什么歪理，我早就行过……”他忽然打住，偏过头去，“我早就信过，你古灵精怪，心思堪比成人，自然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挑眉抬眼，洋洋得意道：“那是，有师傅的栽培，我自然早慧。”
“也就是和你在一起，能有这片刻的逍遥自在。” 他向后倒下，双手交叉枕头，神情轻松，“想不想听听在西秦的趣事？”
没等我点头，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西秦人和我们语言不通，相貌有异，大都身型高大，金发碧眼……你怎么不奇怪？”
我轻描淡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嘛！”现代欧美的白种人，不都是这个相貌吗？
他继续道：“最奇怪的，是他们进食，不用筷子，而是用小刀和叉子，吃带血的牛排和混煮的蔬菜，举止笨拙，粗俗不堪。”
我咯咯直笑，现代人趋之若鹜的西餐美食，竟被严墨如此批评。
“很好笑吧。”严墨不疑有他，笑着继续，“我当时耐了性子学着用了几天那个小刀和叉子，吞下那些实在不敢恭维的菜色，忍无可忍之下，打消了逛上几个月的念头，不出一个月就去往别处游历了。”
想象着严墨愁眉苦对一盆半生不熟的西餐的无奈表情，我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论饮食，还要数中华美食博大精深。踏过千山万水就会知道，还是家里的粗茶淡饭最有味道。”忽然想起他的家业，又补上句：“当然如果家里的是山珍海味，那就更有味道了”
半晌，严墨悠悠叹道：“我倒宁愿家里是吃粗茶淡饭的，那样也不用刻意低调潜行……” 他忽然坐起，警惕地望向四周，“什么动静？”
我不以为意：“半夜总有出来找吃食的野猫，严墨哥哥你接着说下去吧。”
严墨重又倒下去，仰头看着无边天际：“那样，大可以恣意扬鞭策马，看尽天地浩大，笑归红尘去，人生逍遥处，本该如此。”
“难怪白天那个小男孩几声‘少侠’的称呼，就让严墨哥哥乐成这样，” 我也向后躺下，望向头顶的深沉夜色，“千古文人侠客梦，严墨哥哥也免不了向往一番散发归隐、锄强扶弱的侠士生活吧。”
他脸上多了一丝落寞，“我也就是痴人说梦罢了，天生吃山珍海味的命，味同嚼蜡，也得一口口咽下去；如坐针毡，也得一天天走下去。”他忽然转头，认真地问我，“你呢？是喜欢富贵枷锁下的山珍海味，还是平淡逍遥中的粗茶淡饭？”
我正欲回答，他又自嘲地笑了笑：“不用说也知道你喜欢的是清粥小菜。”
清粥小菜是喜欢，可是一个人吃也没味道啊。
“小语说什么？”严墨侧头看我，一脸探究。
原本两人都望着天空，并没察觉到彼此距离有多近，此刻忽然四目相对，我看见他灿亮星眸中的清晰地倒映出自己，脸上忽然一热，赶紧偏过头去，佯装看景。
好在严墨似并未察觉不妥，吸引力全被墙角窸窸窣窣的动静带了过去，只听他有些奇怪道：“这野猫的动静，怎么这么大？”
我平复了一下心绪，不敢再看他：“随它去吧，平时饿惯了，现在估计正满盈呢。”侧耳细听墙角的动静，更加肯定心里的猜测，“说到清粥小菜山珍海味，我倒真还有些饿了，”我坐起来，“严墨哥哥能不能从凌大哥店里，偷些酒菜出来？”
“现在？”严墨也坐了起来，大为不解。
“当然是现在了，你信不信，这酒啊，偷来的要比买来的，闻着香，喝着美？”我脸上笑意盈盈，心底却早已酸涩一片。
严墨的视线越过我看向墙角黑暗的角落，又回到我脸上，恍然大悟，轻声低喃道：“那，我去取酒菜去了。”
心思百转，却只化为一句话：“好酒要慢挑细选，急不得。”
他抬手至我脸侧，犹豫半晌，最终又握成了拳，缓缓放下，深深地看着我，瞳仁中的暗涌，深如大海：“你……保重！”
喉头明明哽着千言万语，却只是默默地点头，看着他站起，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的身影在一瞬间融入沉沉夜色，再寻不着。我抱膝坐在屋顶，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处，冷风刺骨，我却浑然不觉。
墙角的动静更大了，我镇定心神，慢慢站起，佯装轻松地拍去身上灰尘，慢吞吞地转身而道：“伍烈将军真是好雅兴，千里迢迢来邺梁赏……”
后面的话在我看清来人时顿住了，正对我的是离戈盛怒的脸庞。他的身后，才是正吹胡子瞪眼的伍烈。
“我听你信你，你却如此待我！”他猛地上前钳住我的肩膀，力道大的惊人，眼中喷薄而出的怒火，几乎把人灼伤。
我疼到极处，表情痛苦却仍是倔强回嘴：“难道在自家屋顶赏月也犯法了？”
离戈不由分说地挟着我掠下屋顶，霸道地把我拖进屋内，沉声低吼：“我不管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我揉着被捏疼的肩膀，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我不管你和严墨哥哥有什么瓜葛，从今往后，我的眼睛想看谁，肯定只由得我自己！”
他微微一怔：“严墨……你叫他严墨？”
我抬起下颚，怒而不答。
他后退一步，冷笑而道：“真不愧是连氏子孙，和你爹一样的倔强！我倒要看看，你的倔强，能撑多久？”
“来人！”他高声向门外吩咐道，“给我寸步不离地看护好连小姐！”他神色复杂地看我一眼，甩袖转身，重重地摔门而出。
这一回，我是真正地被软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十八章 月隐情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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