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精灵、巫师与獠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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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禄·艾德曼手中的傀儡们无声无息地打量着苏珊娜，她们隐匿于黑暗中，如同一群已经死去的鬼魂。
“刺客……”小女孩领唱道，对她鞠了一躬。
“刺客……”抽烟嘴的妓/女说。
“刺客……”背着筐子的女人摊开双臂，如同一只蝙蝠张开蝠翼，“你的箭尝过无辜之人的鲜血么？”
面对着这群傀儡的提问，苏珊娜突然笑了，红发女酒保欢快的笑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令人心头一颤，她笑得开心极了，仿佛是听了世界上最搞笑的笑话。
她的笑声有种奇异的感染力，柯尔特甚至也想跟着笑，他捂住了嘴，瞪大眼睛打量着眼前怪异的情景。
苏珊娜终于笑够了，她甩了甩头发，“对不起，我不该多管闲事，艾德曼陛下——但目睹你们这一群人围着一个小鬼纠缠不清，这场景真滑稽……为什么不挑个和自己个头相当的对手呢？”
“闪开……”妓/女说。同样的话语在群体中波浪般扩散开来。
“这好商量，”苏珊娜和气地不住点头，手中之箭却丝毫不动，她用下巴指了指柯尔特，“你们先把这个小可爱放了。”
“他……我们不想伤害他。”小女孩说。
“看你后面！”柯尔特惊慌地提醒道。
更多的鬼魂从苏珊娜的背后冒了出来，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无声无息。他们将她包抄了。
“哦，诸神啊，我中了埋伏，我才是目标……”苏珊娜伤心欲绝地说，“你们骚扰他，就想把我引出来，我因为自己的天真无知吃了大亏。”
柯尔特觉得她生下来就和天真无知这个词无缘，她浮夸的表情很适合去出演话剧。但她确实腹背受敌。他知道自己该趁此机会开溜，却挪不开步伐，死死盯着眼前的对峙。
然后他听见了弓弦拨动的声音，一支羽箭划出的线闪烁着，它划破黑暗，如同石板上的一条裂缝，刺穿了妓/女的胸腔，死亡之箭没有停，它从女人的胸膛里飞了出来，扎在后面男人的腹部。
一支箭，两个目标。
妓/女手中的烟斗应声而落，她的胸腔被开了一个大洞，她和身后的男人瘫倒在一旁，但却没有尖叫声。
“刺客。”
“刺客。”
“刺客。”
苏珊娜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她迈着比舞者还优雅的步伐，对他们微笑。在只有月亮的夜晚，她开始变形。
她每迈出一步，就变漂亮一分，她的红发慢慢变浅，由卷起开始伸直，拉长；她暗色的皮肤在褪色，就像是剥开蚌壳，取出其中的完美无瑕珍珠；她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在黑暗中轻轻颤抖。
她迈出了最后一步，停了下来，视线划过柯尔特，柯尔特回视她，甚至忘却了呼吸。
一个精灵。
精灵的皮肤是银白色的，雕塑般美丽光滑，如同她的秀发——月光编织了她的秀发，那是纯洁无暇的颜色，如同精灵这个生物般纯洁无瑕。
她这样美丽的生物应该出现在每个贵族的舞会里，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但她却选择隐藏自己的美貌，成为一个普通的酒保。
似乎罗兰身旁并没有普通人，甚至连埃蒂都藏着秘密，此时，曾经的酒保又化身战士，她如草原上的菲尔兰迪人般背着两把弓，一把弓负责近距离射击，一把负责远程攻击。
打破她纯洁的表象是她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天鹅绒里的尖刀，淬着某种黑暗的东西。
柯尔特听说过她们，他以为那只存在于传说之中——黑暗精灵刺客，他们可以随意变换外形，受到雇佣执行各类暗杀任务，鲜有败绩，隐藏在他们美丽的容貌之下的，是最致命的凶器。
“你问我的箭是否尝过无辜之人的鲜血？”苏珊娜道，“到底沾了多少鲜血，我已经数不过来了。”
精灵刺客的弓再次拉满，她如同月之女神忒休斯，箭头对准了一个男人，柯尔特认出了他——是跛子波特，他总是在自己弹完一首曲子后大声鼓掌，也和自己玩过牌，但他现在却一点都不瘸了。
“是的，他们都是卡蔻莎的普通人。”苏珊娜毫无起伏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小鬼，你是要离开呢，还是想亲眼见证我杀掉你的老伙计们呢？”
柯尔特呆愣地张开嘴巴，“我……”
天空突然之间炸开了。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走啊！小王子！”
于是柯尔特跑了起来。
***
柯尔特·布鲁爱好阅读，他曾经看过一篇“史前的人”写的航海日记，里边提到了一种异像——一艘渔船在智利的外海域上行驶，突然之间，大海变成了深红色，天空笼罩在血红色的极光中，海平线上出现了火焰的光芒，仿佛要吞噬掉整个世界。日记上称其为”太阳耀斑”，“圣艾尔摩之火”。
他曾以为那是无稽之谈，而此时，却置身其中。
柯尔特头顶曾经暗夜无星的天空此时如白昼般明亮——那是一种不祥的红色，它虽然和太阳无关，却比日记中描写的更亮，更加尖锐，更加不祥。
射线状的红色光芒笼罩着天空，如同一柄柄尖锐的枪头向下射出。仿佛是诸神抛下一把把匕首，狠狠地扎在凡间的土地上。
红色的闪电。
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线集中在一点，那里最亮，最红，如同空间被撕扯开来，一只诡谲的红色眼睛从中窥探着这个尘世。
巫师君主尼禄·艾德曼的眼睛。
柯尔特愣在那儿，如同中了咒语般动弹不得，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下一秒他便会咽气。
今晚的一切都远超小男孩的理解范围——普通人变成牵线的傀儡，曾经酷爱插科打诨的女酒保变成了冷酷的精灵女刺客，笼罩天空的诡异闪电，还有他眼前的眼睛……
“别盯着它看！”有人在对他喊叫，那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柯尔特做不到，他受到蛊惑般盯着那双眼睛，眼睛也看着他，一只眼睛，一分为二，二分为十……
一百只，一千只，无数只，永无止境地延伸下去……闪电，划破黑暗，火焰，点燃世界，永无止境地延伸，永无止境地毁灭，永无止境的孤独，永无止境……
小男孩跪在地上，放声尖叫，尖叫之后是寂静，他的眼神逐渐失去了神采，身体开始变得僵硬，魔法的力量在他意识中横冲直撞，拉扯着他、摧毁着他，试图将他推入傀儡大军的悬崖之中……
一滴红色的泪珠顺着天际的眼睛流下，蓄力而发，那不是泪水，是一道闪电，红色的闪电，那闪电向他射来，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只是愣在那里，盯着取他性命的红光扑了过来。
一双宽阔的手掌将他推到一旁，是罗兰·格豪特，他挡在了他面前，替他承受了扑面而来的攻击。
柯尔特的意识在疯狂中回归，他惊恐地盯着被闪电击中的男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不！”他大喊道，“不要！”
想象之中血肉模糊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曾经的王国元帅没有拔剑，他倏然伸出手，手掌穿过闪电，他扭动手腕，然后柯尔特震惊地看着他抓住那魔法。
红光在他手中闪烁，死亡刮擦着他的皮肤，闪电尖叫着扭曲挣扎，想逃出桎梏，罗兰将握着咒语的手高举，那红光陡然增大，光芒令人无法直视，比天空中的眼睛还要亮，以男人为圆点向四周扩散，那亮度点燃了整个卡蔻莎城。
挥舞闪电之人。
柯尔特听到了歌声，或者是震颤，那是罗兰的魔法的乐章，如同火花迸溅的声音。
诸神用六天创造了天地，一刹那，柯尔特觉得罗兰·格豪特可以用那闪电轻易斩开整个世界。
那不祥的红光终于开始黯淡，变形，咒语燃烧、变化，最后它变成了一个硬币，静静地落在罗兰手里。天空中的眼睛仿佛是畏惧于他的力量，眼皮紧闭，颜色黯淡。
罗兰默默盯着手中的硬币，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当他转向倒在地上的柯尔特时，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冷硬的花岗岩。
“我警告过你，”高大的男人立于红光之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要再来这里了！”
小男孩被他吓得猛地往后一缩，一脸惊恐，他喃喃道：“对不起……大人……我就想道个谢。”
“顺便把小命丢在这里。”罗兰冷笑道。他锐利的蓝眸冰冷地瞥了他一眼，看的柯尔特后背发凉，丁丁都竖了起来，那冷冽的目光比天空中诡谲的闪电还使人畏惧。
仿佛是觉察到了他的瑟缩，男人收回视线，“那眼睛暂时不会找你麻烦，离开这里，孩子。”说完这句，他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迈着沉稳的步伐，慢慢走入红光之中。
柯尔特的心跳加快，舌头如苔藓般厚重，他对着离去的背影大喊道，“这就是你来卡蔻莎的目的吧？见尼禄·艾德曼一面，我猜结果并不是皆大欢喜吧？”
一刹那，所有的贵族礼仪，所有的乖顺听话都被丢到了一旁，柯尔特狠狠地扯开了自己柔顺的最后一层表象，露出了里边真实的自己——一个愤怒男孩的灵魂。
“尼禄，尼禄，尼禄，所有人都在谈论他，他就像某种传染病，”男孩的脸绷紧了，下颚由于克制怒火而抖动着，“要我说，尼禄·艾德曼披着漂亮的皮囊，实际上他比黑死病还要恶毒。”
男人转过身，蓝色的眸子和男孩对视，男孩毫无畏惧地看着他，凶狠地开口道。
“这值得么？罗兰？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而你把你和他的那记忆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仿佛那是神灵的法柜，你拥有这样的力量，本可以成为任何人，却活得像个守贞的僧侣，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城市里等着他，但他……我见过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他他妈的会在乎你么？”
一瞬间，柯尔特以为男人会拔出剑，刺穿他的胸膛，这很容易，面对罗兰元帅，他连挣扎的力量都没有。但男人只是转身走开，一句话也没说。
“他会杀了你！你知道的！你为什么要去送死？你为什么要爱着他？”男孩对着离去的背影大喊道，眼泪无声无息地流出，“你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个乐器？”
最后一句话语像是松开了柯尔特紧紧绑住的、让他控制住自己的某个结，在经历了漠视、折磨和不公正的待遇后，在目睹了自己难以理解和掌控的世界后，在面对即将而来的死亡却无力乏天时，他像任何一个小孩子一样大声哭了起来，不是静静地哭泣。先是抽泣，然后下巴颤抖着大声哭嚎。
一双手搭上了男孩的肩膀，然后微微用力，把他捞过来按在自己的怀里，宽阔、坚定、暖和拥抱。
柯尔特的喉咙发紧，泪水流个不停，哭地喘不上气来。男孩能感到年长者轻轻揉着他的后颈。于是他抱紧了他。
“嘘嘘嘘。”罗兰的嘴唇靠着他的头发上，静静地说，带着平抚的语调。“擦干眼泪，柯尔特。”
柯尔举起一只拳头，仿佛要击打年长者的胸部，但最后却推开了他。他垂下眼睛，用手擦着眼泪。
“为了你的国王，你的士兵，为了你雕刻的那堆破烂，为了小J。”柯尔特小声说，“为了我，求你了。”
男孩在他眼中寻找着动摇，却一无所获。
“爹地？”
是小J，他站在那里，眼睛忽闪着，好奇地瞪着天空里的红色闪电。
罗兰看着小小的孩子，还有旁边面无表情的柯尔特，苦笑道：“我不是告诉你，不要跑出来么？”
但小J却扭着身子向他冲去，他永远如此快乐，永远精力充沛，柯尔特甚至有些嫉妒他。
红色的眼睛突然睁开，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一片妖冶的红色，那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小J,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活了过来。
罗兰单手握住剑柄，缓步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没有时间了，柯尔特……带上这个孩子逃吧，不要往城堡跑，往低处去。”
他用另一只手解下了什么东西，放在了柯尔特的手掌中，是那只他从不离身、刻着玫瑰的耳环。
“如果你遇见了他和他的护卫，把这个给他，”罗兰说，“他会放过你们的。”
小J傻傻地看着罗兰，拽着男人的手，似乎有点不安。“爹地！”他喊道。
“我不是你父亲。”罗兰平静地说。
小J疑惑地看着他，鼻涕流了下来，“爹地！”他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不动摇，“爹地！”
罗兰已经走开了，他拔剑出鞘，剑身很长，暴露在红光之下，忽然之间，周围的噪声倏然消失，仿佛是畏惧于御剑士之剑。
“爹地？”
柯尔特看了男人最后一眼，偷偷用手背拭去泪水，他无法改变男人的想法，留在这里也毫无作用，于是然后抱起小J，向着河道边沿跑去。
“爹地！”小J惊慌失措地向着罗兰伸出手，“爹地！”
小男孩的声音被闪电的嘶鸣声吞噬殆尽。
***
罗兰抬头，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此刻冬日冷气和魔法的热流交会开战，云层翻滚，天空也呈现骇人的灰色。闪电还在雷鸣，如同乐器敲打一样有节奏。
“尼禄·艾德曼！”他对着天空大喊道。
没人回答他。
罗兰沿着下城区的街道向下走去，他握剑在手，所有生物都对他敬而远之，他走过雷霆闪电，走过幢幢黑影……
“尼禄·艾德曼！”他喊道，语调里带着乞求的意味，“出来吧，爱人，你我之间，终将有个了断。”
罗兰停下脚步，盯着眼前黑暗，观察……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迹象，他屏住呼吸，观察着，耳后血管咚咚地搏动，脉搏持续震动着……观察……
火光闪过，一张橙色的脸一瞬间仿佛模糊出黑暗，但如焰火般瞬时融入了黑暗，仿佛是烟雾汇集，亦或是虚无的思想被捕获、化为了人形。
首先是腿，胸膛，胳膊，最后是脸。那是一个黑发年轻人漂亮、阴郁的脸。
铁堂的獠牙站在那里，消瘦的身体匍匐着，如同影子的影子。
“你是罗兰·格豪特元帅？”年轻人开口道。
罗兰死死盯着他，一个心跳的时间，两个心跳的时间。他放开了剑柄，笑了。
曾经的元帅对他点头，然后突兀地问道，“你做梦么？孩子？”
铁堂的獠牙低下头，羞怯地躲避着罗兰的视线，看起来他完全不习惯和陌生人闲聊，但一贯沉默寡言的元帅此时却说个不停。
“我会做梦——是个噩梦。”
他将手中之剑收回剑鞘，抱在怀里，对眼前的年轻人轻声说道。
“我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独自一人坐在船上，鲜血染红海洋，无人摆渡……我嘲笑一切，嘲笑锦衣玉食的享受之人，嘲笑将自己束缚于天下之一隅的无知之人，他们也蔑视于我，但那又如何呢？我不在乎，因为在最深沉的梦境中，他总会在那里等着我。”
罗兰没有指望得到回应，
“终有一日，山丘终将变为平地，世界将化为灰烬，太阳燃烧殆尽，最终连宇宙本身都会变成一片死寂。但我以为有一点不会变——我总会梦到他。”
他出神地盯着黑暗，仿佛眼前是无底深渊。
“我以为他会陪着我直到最后，但我错了。当夜晚降临，我却发现自己迥然一身，没人在我身边，没人会陪我面对死去朋友却无力乏天的痛楚，没人会为我的坟墓竖起墓碑。”
他吸了口气，“脚下道路无数，尽皆黑暗难行。无论是否在梦中，你再也不会出现。你甚至……不愿意见我一面。”
罗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声音低沉黯哑，如同野兽。“告诉我，孩子，我们算什么？一群死去却好像还活着的东西？一个不断重复的惨剧？一种痛苦的瞬间？”男人的声音毫无起伏，但里边的痛苦和绝望仿佛要溢出来了一样，“我们算什么……”
“我们是御剑士，御剑士执行命令。”铁堂的獠牙平静地说。“尼禄·艾德曼命令我取你性命！”
【“年长者死去，年轻人存活，公平的交易。”①】
听到年轻人的话语，罗兰·格豪特的全身开始发抖，双目赤红，心脏似被置于荆棘之中，他颤抖着吸了口气。
仿佛在怒吼。
仿佛在悲鸣，
仿佛在哭泣。
但他只是缓慢地拔剑出鞘，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精灵、巫师与獠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