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语者》王美雪

1、第 1 章

　　秦木的店很小，但整个城市没有人不认识他的店，很多外地买家慕名而来。店不需要大的，就像人不需要有很多特点一样，有一个足够突出的，就够了。
　　以前他去全国各地搜罗古董，无一失手，低价买回的东西都是珍品，专家鉴定、拍卖会上几手竞拍之后，统统炒上了高价，他因此赚了不少钱。
　　但近两年秦木不再搜集古董了，是他赚够了吗？当然不是，哪有人会嫌钱多。但凡他挖到的古董，都有一个特色，器物里面一定带有木的材质，或多或少，其实他哪里会鉴别什么珍品不珍品，不过他有一个天赋本能——
　　他会和木头说话。
　　只要和木头一交谈，就知道它们实际的年龄、产出的朝代、当时的卖价。木头难得遇到一个听得懂自己话的人，有些刚从土里被挖出来，沉寂百年，寂寞得紧，也不知道世道险恶，有一说一自报家门，简直把他当成前来相救的知音，到最后才发现秦木不过是在利用它们，一切为了最终把它们卖个好价钱。
　　这两年秦木渐渐失去了这项本领，不知是不是嗅出了他身上背叛者的气息，木头们集体对他沉默，像对待任何一个平凡的人类一样，缄默不语。秦木只能老实守着他那间摆满木器珍藏品的小店，但即便是在店里相伴他多年的木器，现在也不和他说话，放在展示架上保持着它们应有的高冷。

　　临近春节，天气格外冷，秦木晚上跟老同学在小餐馆喝到半夜，一个人走路回家，冷风一吹酒都醒了三分，整条小街上只有他一个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就觉得格外寂寞，越是临近节日，越是孤独。
　　秦木发现有个女孩从上个路口起就一直跟着他，穿着一身白衣服，长头发，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秦木倒也不怕，这世道，鬼并不比人可怕。
　　他停下来招呼那女孩，女孩怯生生的站着不动了，秦木胆子大了起来，走过去看，那女孩抬起头来，月光下那脸，怎么形容呢，不能说格外美丽，但她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气质，像16岁，像26岁，也像36岁，超脱在岁月之外的神韵，真是让人过目不忘。
　　秦木着实被女孩的容貌惊艳了，他有预感，这将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这么冷的天，女孩只穿了一件绸衣和单鞋，地上有她的倒影，不是鬼。
　　秦木问她家在哪，她不说话，秦木只好带她回家，给她做了热汤面，拿来毯子给她披。
　　女孩看着架子上摆放的木器摆设出神，被切割成各种形状的黄花梨、紫檀和白酸木。
　　她说：“疼。”
　　“你是说它们被切成一片一片很疼？”秦木问。
　　女孩点头。
　　“动物才会疼，它们是木头，不会疼。”
　　“会疼，只是它们不会说话。”女孩的眼神很坚定。
　　“好吧，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吗？”
　　女孩不说话，现在秦木有点明白这姑娘的脾气了，她不会主动回答你的问题，但是你引导她，她会告诉你。
　　秦木尝试引导她：“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吗？”
　　女孩愣了几秒钟，微微点头。
　　“我送你回去，有什么事好好说，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在外面家人要担心的。”
　　“老让我见一些不喜欢的人。”
　　哪个家长会老是让孩子见她不喜欢的人？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女孩冷不丁直直望着秦木：“你带我走吧。”
　　秦木已经三十多了，早过了青涩少年的年纪，却被她看得脸上有点发烫。
　　“屋里冷，我去打开暖炉。”秦木顺势走开。
　　这个城市冬天湿冷，但家家户户都不装暖气，采用原始的烧火取暖，秦木拿来木块正要点火，女孩伸手制止。
　　“别点火！”
　　她的语气太激烈，秦木怔住了。
　　女孩补充：“我怕火。”
　　“大冬天的，你不冷吗？”
　　女孩的手抓着秦木的胳膊，却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她安静了几秒，躺进秦木怀里。
　　“这样就不冷啦。”
　　“你成年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多大，可能比你还大呢。”
　　女孩笑了，那个笑容让秦木感觉扑进了一池春水。
　　秦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翌日早晨，秦木醒来枕边是空的，女孩已不见，他甚至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秦木记得昨晚春风化雨后，女孩搂着他汗津津的胳膊，和他说：
　　“我家能望到塔的第三层，记得来带我走。”
　　“那我得在你身上做个记号，方便相认。”
　　秦木啃咬女孩，两人嬉闹作一团。
　　这个小城里是有一座古塔，但那里根本不住人啊，上哪儿找她去。

　　转眼春节，秦木和友人又去古塔旁的小餐馆吃饭，从窗口看去正对着古塔二层。秦木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急忙奔上楼。
　　楼上住着个暗娼，地方简陋破旧，杂物堆得乱七八糟，但秦木还是一眼从那些杂乱的丝袜胸罩方便面中看见了她——那个花梨木的首饰盒。
　　上回吃饭的时候秦木见那暗娼穿得花枝招展地捧着新买的首饰盒上楼，她打扮得实在太浮夸，秦木便忍不住多看了那盒子两眼，替它惋惜，想来这就是缘起。
　　秦木出高价买下了那个花梨木柜子，欢天喜地回了家。

　　从那以后，秦木的本领又回来了，他又能和木头说话了，但他也不去搜集古董了，是钱赚够了吗？当然不是，哪有人会嫌钱多。不过再多的金钱也比不上夜夜和心爱的美人相聚。
　　这一天眼看又快天黑，秦木已经开好红酒，静候他的美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