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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噩梦与婚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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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薛子陵再一次的堕入梦中,她再一次的回到了自己儿时的那座南方小城,梦里的故乡,也已经到了冬天,城市郊外的草地,草木萧萧,薛子陵看见衰草脉脉的顺着风游曳着,几根芦苇,顶着雪白的飞絮在微风里袅袅的颤抖着。草木发出了秫秫的轻响,她轻轻的分开枯草往前走着,草屑轻轻地勾连在衣角裤脚,暗黄色的,像是跌入了一个深深的梦境。
她发现四周除了草木,在没有别的。她跑了起来,草木的前方,仿佛是天空的尽头,地下蜿蜒着出现的小径,像是一只手,冥冥之中指引命运的手,在指引着、操纵着她向前,浓烈胜血的夕阳褪去了色彩,草色的金黄,终究化成了黯淡而灰的枯败。她猛地里停下了脚步,四周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而自己耳廓之内,仿佛有着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嘈杂与喧嚣,轰隆隆的,她蹲了下去,长草擦过了自己的面颊,隐约的疼感,她低声的呻吟,却像是并未发出过任何声音似的。一双脚漂了起来,在自己的眼前,袅娜着的风,一丝一毫的推送着那一双脚,脚上套着的是一双蓝灰色的浅口雨鞋,雨鞋穿的旧了,原本光滑的面子上就横七竖八的有些划痕,自蓝灰色里透出疲倦的意态来,她伸出手去勾着,那双脚却轻快的移动起来,黑暗如潮水一般袭来,有暗红色的血,一浪接过一浪,那个数学教授的脸,蓦然在天地间出现,微笑着,微笑着,她什么也看不见……胸口传开剧烈的刺痛和压抑感……
薛子陵醒了过来,他的手臂轻轻地搁在自己的腰部偏上部位,而自己,近乎是倚靠在他的怀抱中的,胸口隐约传来轻微的压抑感。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昏昏然的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他蹙着的眉头,脸庞深深地浸在黑夜之中,她轻轻地靠了过去,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脸上凉凉的。
郑郁已醒了过来,“睡不着?”她忙忙的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做了个噩梦。”他轻声的笑了起来,手臂穿过她的颈脖,轻轻地垫在她头下,“傻瓜子陵,我也经常做噩梦,梦见有一双脚,在黑暗里飘来飘去。”薛子陵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也常这样梦到,自己跑在老家的荒地里,草丛里就出现了一双脚,飘了起来似的,那双脚上套着雨鞋,雨鞋很旧了,我跌倒在地上,鞋子就倏然不见了。”
他下意识的问,“你老家在哪里啊?”薛子陵应道,“也不知道你听过没,很小的一个地方,叫伊陵(汗,我自己随便编的啊,下意识想到了日本箱根,真是奇怪,于是随口造出了这个伊陵,总觉得,这样两个名字,合起来念着,是带了一些凄楚的意味在内的)。”他没有回话,轻轻地抬起身子,摸索着去开台灯,灯啪的一声亮起来,灯光刺眼,薛子陵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下才睁开,暖色的光,笼在屋子里,他在床头柜上摸了烟盒,抽了一支出来,“不介意我这个时候抽烟?”
薛子陵也爬了起来,拢着被子摇了摇头。他用打火机点燃香烟,一边抽着一边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才揽过薛子陵,问,“是十七号回家?还剩下二天的时间了,我们。”他叹了一口气,“能晚几天回去?”
薛子陵躲在他怀中,低声说,“恐怕不行,母亲今天下午打了电话给我,说是邻居张哥哥十八号结婚,要我十七号一定要回。”他嗯了一声,牢骚道:“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过得挺好的。”薛子陵在被子里环着他的腰,喃喃地说,“我们也可以,等我们回来就去办手续,好不好?”
他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的说,“有想过一起去照一张相吗?不用那种婚纱照,就单纯的照一张合影,如何?明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照一张这样的相就可以。”她皱眉头,“不要!”他把香烟摁掉,“也成,要是你不想的话。”
薛子陵咬着嘴唇赌气说,“很羡慕那些拍婚纱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父亲过世后,母亲就将两人当年去上海拍的婚纱照取了下墙,还是老式的婚纱照,两个人披挂齐整,脸上带着整齐划一的笑,靠在一起。当时还没有彩照,一色都是照相馆的老工匠用水彩上的色,两个人的脸上,黑白的色彩里,透出粉的红,母亲手上的捧花,粉红、润绿,一色的矫揉造作出来的色彩,偏偏带着旧时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喜庆与庄重在内。她轻声说,“从小儿我就想拍那种僵硬的和纸人一样、看不清长相、大家都是千人一面的婚纱照……什么时候我们去照,听见没有?”
他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去关灯,“很晚了,睡吧,有空先合影一张做个纪念,婚纱以后再说。”屋子里重归于黑暗,薛子陵抱着他,一声不言语,以后,还有多少以后……心口闷闷的,要是现在可以,为什么不拍了照,至少以后还有一个念想留着。那种两个人摆出一幅一丝不苟的样子,端庄肃穆的笑着的照片,这样才算是一生一世,不然,再怎么也算不得一生一世。
早上薛子陵起来的时候,郑郁已已经出门了,他在桌子上留了一张便条,“睡不着,给你去定票。”她笑了起来,自己回家,原是要在火车上耽搁八个小时的时间的。她起来换了衣服,顺便开手机,手机用了这两年,电板不太好,她习惯晚上十二点后就关机。滴嘟滴嘟的声音响起来,她按了短信,原来是李晶昨晚上发过来的,“子陵,一起出来坐坐,别带上你家那个。”她看了看时间,还是昨晚10点的,懒得回复。她早上8点就有课,自己很迷糊着,也不知道到时候上课又该讲得如何乱七八糟了。
夹着书回到办公室,就看见邓婷婕和赵主任几个围在那里说些什么,薛子陵到自己位置上,把东西放下来,才解开围巾。她对于郑郁已送的这条围巾一直很喜欢,常常围在脖子上。赵主任过来,“子陵,过来吃东西,柿饼,李教授老家带来的,很不错。”
薛子陵解开围巾,又细细的叠了起来,脱了外套,顺口答道:“怎么,李老师老家来了人?我过几天也要回家去,我母亲还说腌了点菜梗,还有晒干了的李干,说是到时候要我拿过来。”邓婷婕嚷道,“反正你们拿了过来,就便宜了我们。”
薛子陵走过去,拈了一个小小的柿饼,一片一片的撕了下来,放在口里抿着,这初冬摘下来的老柿子,晒得干了,外面风干了一层白色糖霜,尝起来格外的甜。教现代汉语的舒老师走过去开了窗,老式的铝制的窗架,打开了就是咯吱的想。风轻轻地涌了进来,吹动着白色的帘子。薛子陵停住了咀嚼,静静地靠着桌子。身边的人热闹非凡的讨论着。
赵主任说,“子陵啊,先前李老师过来,还说这里另外有一袋柿饼,说是叫你拿了带回家去的,给你母亲尝尝。”薛子陵笑起来,“亏李老师总记着我。”赵主任呵呵笑起来,“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也不,你是早知道的。”
薛子陵奇怪道,“什么好事?我倒还真不知道?”突然想起来自己前段时间投了稿,“估计是我的论文发了?”赵主任笑吟吟的说,“不对,再猜?”薛子陵摇摇头,“这哪里猜得到?”她搔了搔鬓发,风吹得头发乱。赵主任啐道,“从来你就喜欢瞒着我们,魏建成就要回来了,还不告诉我们?这一次是不是过来要办了婚事的啊?也好,你们两个谈了这么几年,定下来皆大欢喜。上次不是闹矛盾了?这回就不远万里从美国赶回来,建成这孩子不错,说实话,我们就等着吃你们喜酒了。”
薛子陵很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我和他分了的。”邓婷婕知道原委的,一双眼睛就盯着薛子陵看,几分谐趣。薛子陵缓缓垂下了头,“魏建成,我和他一直没联系的。”
赵主任笑道,“还不就是两个人吵了架,就说什么分手啊绝交啊,别吓唬我们啊!等着喝的喜酒,哪里还能逃掉?李老师说的难道还会是假?”她拍了拍手,“我等下去教务处一趟,有点事。”说着就去自己桌上整理东西,打算出门。办公室里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家各做个事去。
薛子陵手上撕着那一方小小的柿饼,也忘记了往自己口里送,过了一响,才低声自言自语,“本也打算结婚的,只是——”叹了一口气,话没接下去,赵主任走了出去。邓婷婕却听到了,走过来低声问,“怎么,打算和郑——结婚?”薛子陵随手将柿饼抛在垃圾桶里,自桌上取了纸巾擦手,柿饼的糖分有些多,纸巾擦不掉,黏黏的在手上,发狠使了气力去擦,倒弄得一手的纸巾屑,她笑起来,“是啊,我还打算这两天找找那家婚纱摄影好,等从家里回来后就去拍照,顺便把结婚证领了。”
“你们这速度,真是有点快了。不过,你们的身份,再等等不是也蛮好?我觉着毕竟还是影响不太好,再者,这件事情,提前和李老师、赵主任说说,别弄得大家措手不及。”
薛子陵摇摇头,取了水杯在手上,杯子里浅浅的一点水,她把杯子里的水到了一点出来,蘸着擦手,一边擦一边说,“没时间了,不想等。”停了停,“她们那里,我回来了就说去。”
邓婷婕快活的笑起来,“说的和人家七老八十赶着结婚一样,还不能等?两个人有大把的时间呢。”
薛子陵握着手里的纸巾,湿嗒嗒的挂在手上,眼睛瞟向了窗外,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冥想之中,大把的时间,正青春年少,多少好的时光呢,《牡丹亭》里不是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果真的,两个人还有大把的时间的,何必赶着?又须是赶紧着的。不然,错过了,只怕是,人生都黯然失色。她看见,窗子割裂出的一方天际,上飘着云,云挡住了阳光,灰蒙蒙的,世界都是失去了色彩。
整个下午就是安静的坐在电脑前查着,b城有百事通网,随意浏览这个城市里的知名婚纱摄影店,时间也就过去了。晚上,她打算是留给李晶的,两个人一起吃饭也好,到时候结婚,就叫她做伴娘,提前和她说好。
郑郁已发了短信过来,“软卧订好了,对了,明天去照相?可好?”
她微微的笑起来,这,自然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