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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石中语 见 ...

  •   见到她面露疑惑,那两个罪魁祸首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决定先不对她解释——现在这两人一致头痛的问题是,如果这一局棋的对手是对方,就实在不大好落子了。甚至因为对方的存在,原本已经布好的棋局还要重新谋划。这当中,龙远天尤为郁闷。如果上次他来的时候,能够知道所谓的玉瑄公子就是……他与明明又怎么会多绕这么一大圈?

      思及此,他再度恨恨瞪向玉瑄,玉瑄也一反从前的温文如玉,乜斜着看向明王,颇有睥睨王侯唯我独尊的意味。伤筋动骨啊,伤筋动骨,可是……瞪了片刻,终究化成几乎含泪的笑,一丝暖意同时在两人心底升起,电光火石之间,已经达成某项协议。

      然后,龙远天看向妻子,很小心地解释道:“明明,其实,我与玉瑄公子,也算是多年故交了……”

      不出所料,凌寒彻底被这句话雷到了,在她脑中现在只有一个字,就是:囧!!!!

      原来当年龙远天随着外祖父孟越在安云关的时候,曾经入学堂读书。按照孟越一贯的作风,自然不会让人知道这个名为“孟明”的少年就是他的外孙。而那时玉瑄的名字是“关鹤”,也是这学堂里的佼佼者。一山不容二虎,因此两人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而龙远天第一次有惺惺相惜的感觉,也正是关鹤带给他的,棋逢敌手的痛快,让他暂时忘却了远离父母的孤独。后来回了瑾阳,他与关鹤还曾有过书信往返,但是后来关鹤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他还一度颇为失望,觉得少了一个股肱之臣。

      哪想到,这个关鹤,居然是云国人,而且还在这种场合下重逢!两人从乍相见的惊喜瞬间想到而今身份之不同,不由埋怨这位知己不曾以诚相交,又反思到自己其实也有所保留,再悟出人人皆有不得已,最终释然一笑泯恩仇,当中多少曲曲弯弯,凌寒不消片刻就豁然开朗,终于明了适才的寒气从何而来。

      既是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设想过两人见面最糟糕的景象,不外是龙远天坚持要杀关山月而玉瑄咬紧牙关下战表,但是现在这般把酒话当年春风再拂柳,就实在可谓是大大的意外惊喜了。

      然后那两人又很默契地看向她,眼中都带着埋怨:你早让我见到他啊,不是少了很多麻烦么?唬得凌寒只能羞涩一笑,半怒半嗔偎向夫君怀里,以躲避这两人杀人无形的视线波。

      但是旧情可诉,政治上必须有的谈判,也要进行。

      于是玉瑄首先开口:“殿下,请放过关丞相。这是我与王妃共同的请求。”一声殿下,便将那旧时同窗情谊暂时置于脑后。

      说龙远天此刻不动摇,那是假的。娇妻挚友,他怎会不看重?但是关山月的名字早已刻在他的生命里,他有多爱凌寒多珍惜与玉瑄的友谊,他就有多恨关山月。韩平宣是真心待他好的少傅,孟青霜是赐予他生命的母亲,这两个人,都是因为关山月死的啊!这笔账他没办法找凌相算,死者已矣,现在他只想要关山月血债血偿!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逞一时之快,但是他没有办法,如果不能为这仇恨找到一个宣泄口,他会觉得无颜面对母妃和少傅!

      眼见龙远天不松口,凌寒与玉瑄都有些失望。终于,玉瑄闭眼长叹一声,道:“既然不能以情动你,那就让我以利诱君吧!”

      龙远天心中一紧,凌寒面色诧异,须知一旦有了利诱,那么昔日情意将会寡淡无味,在利益的天平上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没有故人没有兄弟,只有买家与卖家!

      就如同现在的明王,与伏虎将军,再也不是当年的龙远天与封旭昇。

      龙远天想阻止,但是他开不了口。

      “公子先不要着急,且给我们几天时间考虑如何?”

      说话的是凌寒,话音未落,玉瑄与龙远天都不言语,却不再像方才那般一个步步紧逼,一个严防死守。

      她无奈至极,也没有办法。

      于是正事就谈到这里了,接下来一餐饭,倒是平淡中见真味。青菜豆腐,莲菜茄子,道道见证君子之交淡如水。吃了饭,就是娱乐时间。自然,古人的娱乐能有什么新鲜的呢?但是在玉瑄这里,再俗的事情,都能被玩出雅致来。

      玉瑄玩的,是石头。

      玩石头,玩的就是一个天然。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天龙有鉴赏碧湖石的传统,那流霞公主的陪嫁就是天下奇珍。云国地处北方,石材更为丰富,但是玉瑄喜爱的,多是一些不到一尺的小石头,也不讲究什么形啊质啊,他收集奇石,一向随心随性,只要看着喜欢,哪怕是路边被人丢弃的一块废石,他也能捡回家视为珍宝,供于桌上。而且事实证明,但凡是被玉瑄看中的石头,没有一个不是极品。

      例如现在出现在明王夫妻眼前的“寿桃”。

      紫檀架子上托着这个寿桃,罩在一个粉色水晶罩子里,光线透过水晶柔和地洒在石头上,使得这块顽石有了玉石一般的高贵古雅。这石头有一尺高,恰是一个大寿桃的形状,纹路参差,却又圆滑无比,泛着明亮却莹润的光泽——人工打磨断不会如此圆润,显然是自然形成。尤其让人咋舌的是,石头下面偏生有泛绿的部分,俨然是寿桃的叶子,与桃身合在一起,真可谓天衣无缝。

      凌寒一见这石头,就十分欢喜,问道:“上次来还没见呢,这是公子从哪里寻来的?”放置石头的这里,恰是“妙响石室”。

      玉瑄微微一笑,道:“路边捡的。”

      凌寒一窒,跳脚不满道:“就是公子好福气,总能有这样的艳遇!”

      玉瑄哈哈大笑,说:“世上奇石多矣,只是众人眼拙看不到。”

      龙远天不做声,径自取下那个水晶罩子,伸手轻触这石头,但觉手感滑腻,仔细看去,石头的纹理中竟似有青苔痕迹,再向下看那叶子,却又更潮更润。于是叹息道:“关……玉瑄公子好手法,能将一块顽石,养成寿桃形状!”

      玉瑄装作听不出他语气的变化,只是开怀道:“果然还是殿下目光如炬!这石头确实被我放在水中养了三年,前些日子方才取出,有了这形状。”似乎他很乐意称呼龙远天为殿下,那个孟明,早已在安云关的风沙中被掩埋。而将一块石头生生养成寿桃形状,又岂是他这几句话能概括的?当中多少心力,就这样被轻描淡写了。

      凌寒不去管这两人之间的风波暗涌,装作外行般,不解地问:“赏石者不是最忌讳人力雕琢吗?”

      玉瑄笑着看向凌寒,眼中全是了然,然后笑嘻嘻回应着凌寒警告的神情,道:“我没有用人力啊,我是借助水的力量,让这块顽石呈现这样的姿态。天龙人追捧的碧湖石,不是也凭借流水的力量才有了那样曼妙的姿态吗?”

      此话不假,石以天然为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却都刻在了这石头里。若是强行用人力开之,只怕最后毁掉的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玉瑄接着说:“养石头与开园林不一样。开园林要求虽由人设,宛自天开,是要将人力归为造化;养石头则是尽可能将人力隐藏,只用自然之手加以雕琢,才能成为珍品。”

      凌寒笑道:“这些个道理,早就不是新鲜的,只是公子这般养石头,倒是头一次听说。”

      玉瑄看了看正在沉思的龙远天,故作不经意地提醒说:“世上诸事,也不外乎是这个道理。尽人事,听天命,只是天命有时也是人做主。如果善用机缘,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哪里还用劳神费力。”

      龙远天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叹息道:“尤其是各种阴谋诡计,更要做到看上去无可避免,其实乃是背后黑手操纵……”

      “黑手”一词显然引起了玉瑄的不快,凌寒看着一向从容淡定的玉瑄公子而今也有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心中诧异之余,对于这两人的关系也更加好奇。为什么龙远天可以让玉瑄显出她从未见过的一面呢?如果不是确定眼前这个是真的,她几乎要怀疑玉瑄是不是用了易容术。这两人一路唇枪舌剑,但是她能感觉到,原先连心跳都几乎不能觉察的玉瑄,今天分外开心和兴奋。

      她看向又开始新一轮舌战的两个同样风华无双的男子,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只要龙远天是安全的,她又何须多想呢?若是从前,她也许看不到玉瑄的眼神中代表了什么,但是未来世界的耽美文学她也不是白看的,所以……

      就在她心神恍惚时,玉瑄已经暗示龙远天,封旭昇不死,天下无宁日。而今最简便的平定云国的方法,就是将封旭昇与四公主的力量连根拔去,恢复云岚帝的权力;但是封旭昇乃是云国军队的天神,且不说他死了之后天龙必然想趁火打劫,单是他在军队里的号召力,就绝对不容小觑,万一计划失败,他借机反扑,必然又是一场血战。

      “你要保下关山月,却一定要杀了封旭昇——”龙远天道出了心中疑惑,“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站在云岚帝那边?”

      玉瑄低下头,看着那尊寿桃,凌寒与龙远天都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的声音失去了方才的飞扬音韵,化为平静中的死寂:“这与你们无关,总之,我就是要封旭昇死。他死了,云国就安全了。我不能让云国的子民,成为他个人野心的工具。”

      龙远天与凌寒惊异地对视一眼,凌寒发问道:“公子知道封旭昇的野心是什么?”

      玉瑄道:“不外是谋权篡位,吞了天龙,还能怎样?”

      明王夫妻放心了,看来玉瑄再神通广大,也不知道封旭昇来自未来的真相。

      玉瑄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转而对龙远天说:“倒是殿下,还是谨慎些好。如果殿下再与封旭昇过从甚密,只怕大风起时,难以自保。”

      “那这次的黄龙舞,就是青蘋之末了?”

      玉瑄眼中忽而放出了无限光彩:“正是。”

      “接下来,不知道玉瑄公子打算怎样布局?一步步削去封旭昇的羽翼,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反抗的机会?”

      “天机不可泄露,此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只要在这件事情上,您能作壁上观即可。”

      龙远天沉吟片刻,终于应声:“可以。”

      玉瑄定定看了他半晌,忽而放声大笑:“孟明啊孟明,若是有朝一日,别人用我的性命与你交换,你可会这样思虑再三?”

      “他不会。”答话的是凌寒,只见她走到丈夫身边,双手抱着他的手,对着他明显有些受伤的眼神,轻悠悠地说,“因为——”她转而看向玉瑄,道,“你不会给他出这个难题。”

      玉瑄冷冷看向凌寒,咬牙道:“你倒是八面玲珑。”

      凌寒笑道:“这是真话。”

      龙远天反握住妻子的手,看向身形忽然有些孤单的玉瑄,紧抿双唇,想说什么,终究无声。

      告辞的时候,玉瑄说:“晴明,可以带殿下往秋川一行。”

      凌寒身子一定,回身看向玉瑄,只见这人云淡风轻,似乎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平常话。凌寒摇摇头,说:“实不相瞒,晴明确实有这个打算。”

      她没有问玉瑄怎么知道他去过秋川了,因为他既然这么说,就必然也是知情人。

      秋川啊,秋川,这是她为龙远天求得心安的最后一剂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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