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斩长空》许维夏

32、三十二 一场惊险的航行

　　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已是春末。王小石和诸葛先生，还有四大名捕，都在各处给他传来了书信。曾经妄图称霸中原武林的那个凌海飞，放出消息来，顾惜朝，在勿回岛上。
　　浩浩南海上的勿回岛，他在那里。那一刻的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再热热地跳起来。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果然！
　　他欣喜若狂，他就知道他还活着，他就知道。
　　凌海飞仍然一派跋扈：“要来，让戚少商一个人来。”
　　王小石的信里再三说，金风细雨楼可以派出人马，与戚少商同去南海，以妨勿回岛耍诈。
　　戚少商回信拒绝了，寻找顾惜朝，是他一个人的事。
　　曾经飞扬跋扈的勿回岛，曾经傲视天下的凌海飞，输在了顾惜朝手中。如果顾惜朝真的在他们手上，却是不知受了怎样的罪。
　　这次要他一个人去勿回岛，王小石说的对，分明就是想要他死。浩瀚南海，中原人谁又曾去过？所以，戚少商或者就死在南海上了，或者就算去了，一个人又怎么斗得过他们整个勿回岛？
　　是不是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凌海飞在报仇，可是他又如何算是君子？
　　戚少商却没有犹豫哪怕一秒，下一秒他就拿起剑，如风一般掠了出去。无论怎样，他都要找到他，找到顾惜朝。因为他不能失去，所以就算再难，也要去寻找。
　　他从未来过南海，其实他从未来过海上。站在南海边上，他只觉得人在自然面前，真的很微不足道。
　　渺沧海之一粟。
　　可是他从不会有的，就是面对困难的恐惧之意。
　　怒潮掀海立，大浪挟山来，戚少商在那一瞬间想的只是，惜朝，我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
　　他找到南海边上最勇敢、最有经验的船夫，买了一条最坚固的船。南海边上的船都是木壳铁首双桅鲨头船，可乘风破浪，不惧惊涛骇浪。那船夫去过南海深处，熟知这浩瀚大海上的情况，可与天之不测风云做殊死搏斗。
　　海潮变幻，暗流激涌，生活在海边的人，个个都是勇士。
　　“大侠，你是中土汉人，从未来过海上，这一程定是艰辛，你一定要随时做好与风浪搏斗的准备。”船夫谨慎地提醒着，开始了这一趟南海之行。
　　戚少商立于船头，心中所想、所思，几乎都激荡在这千里波涛滚滚之中。
　　他为什么会在南海？那凌海飞可曾折磨他？为什么整整两年才放出这个消息？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戚少商就这样沉默着，十年之前，他一腔热血，十年之后，热血一腔。
　　身可如不系之舟，心却永远不可死。
　　要寻回他，即便龙潭虎穴，又焉有不去之理。龙潭虎穴又如何，没有顾惜朝，戚少商的世界不安稳，有了顾惜朝的龙潭虎穴，也是一派清明。
　　虽一身好功夫，几天下来却终是受了些罪。翻江倒海地吐了出去，苦涩无比。
　　眼看就快要接近勿回岛了，却出了状况。他们忽然发现这船被一股子不明所以的暗流吸进去了。
　　大海中到处是最意想不到的危险，船夫尽量稳住风帆，却仍是毫无用处。浪啸，湍流，礁石若嶙峋，坚岩如利刃。人仿佛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那船就这样飘来荡去，打着旋儿地翻覆，就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木桨，回绕，奔驰，两人用尽力气想要划出去，却甫一接近暗流外围就又被挡回来。
　　强而有力，古怪，却不知自何处而来，何处而发。它带着一种执拗的死意，隐伏在海的最深处，深厚无限，像恶魔一般，仿佛那股暗流正在施展妖法，耍弄着这条船，做它的囊中之物。
　　一圈，又一圈，戚少商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那种摧心的恶心之感，痛苦得让人发狂。站不稳，站不定，风帆与桅杆快裂开了，船桨几乎断掉了。
　　那一刻有些绝望，绝望来自于出师未捷。还未找到那个人，却是就要这样亡在这里么？
　　眼中仿佛看到那个人清冷的目光，一直在望着他。于是拼命站起来，带着晕眩，带着与天搏的信念，站起来。狠狠地抓住船身，大喝一声，飞身倒立，形成一个头下脚上的姿势，就这样，似飞一般，手撑在了船舷上。深深喘了一口气，使出全身的力气，脑中再度闪过那双桀骜的、与天斗的眼睛。
　　于是脚下一瞪，哐啷一声，借力使力，脚沉入海中。那一圈一圈打转着的鲨头船，直直被他用搏命之力，硬是从那个暗流中拉出了一半！
　　眼看那船又要被暗流重新夺回去，戚少商腾空一翻，手中拔剑，只听轰天一声巨响，逆水寒自暗流侧一剑斩下，涌起万千力道！
　　趁着水的推力，戚少商牢牢抓住木船，狠命一推，终于将船从一半的暗流中救了出来！
　　刹那间，就仿佛风平浪静了。死了一回，重新活过来的人，终于明白，原来生是如此令人珍惜。忽然便仰天长笑，一通舒爽，一扫憋闷。
　　生死一线之间，我命由我不由天，痛快，痛快！
　　那船夫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好不容易平复过来，几乎要将戚少商当成了神仙。
　　与天斗，与海斗，与这些人所不能控制的东西斗——仅仅这份勇气，这份力量，便是值得人尊敬的！
　　戚少商望着远处已若隐若现的海岛轮廓，忽然在这一瞬间什么也不怕了。
　　双手已全是裂口，鲜血迸出，流淌到船里滴滴串串，船夫修补起风帆，拼尽全力往岛的方向划过去。
　　戚少商回头望去，望着刚刚那一股暗流的地方，看似平静无虞，却实则暗藏凶险，就像这江湖，这天下，这人性。
　　可是，与天斗，天若不许，就剑斩长空！
　　终于明白了，刻骨地、铭心地、彻底地明白了。
　　心，永远不死。
　　踏上勿回岛的第一步，便有人带他去岛上大堂，似乎就是在等着他的，知道他一定会来。
　　望着这座怪石嶙峋的海岛，戚少商那一刻只想知道，顾惜朝怎么样了，他还好不好。
　　进到大堂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顾惜朝。
　　他坐在那里，两年了，面容没有变，却是瘦得厉害。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要把他吹走一样。
　　一瞬间，戚少商的心里已说不清楚是怎样的感觉。
　　失而复得，对，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就那么认真地看着他，一直到顾惜朝也望向他。
　　他看到顾惜朝的眼睛里是冷冰冰的神情，仿佛看到戚少商与看到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直到凌海飞笑着说：“戚大侠，看来顾公子在你眼中还真是重要啊，这茫茫南海，你却是真来了。”
　　戚少商没有看他，仍然紧紧地盯着顾惜朝，直到顾惜朝似乎不耐烦一般轻轻地把头侧过去一点。
　　凌海飞接着说：“戚大侠既然已经来了，那么，我可以放了顾公子，却是要问戚大侠讨一点东西。”
　　“你说。”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身望向凌海飞：“你要什么？”
　　哈哈一笑，凌海飞似胸有成竹一般：“我就知道戚大侠是个重情义的人。”
　　“情”字咬得很重，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戚少商没有理他，抱剑静立着，等着他说。
　　“我要戚大侠的逆水寒、一字剑法还有所有内力。”
　　凌海飞仿佛在和熟人聊天一般，平静地说出了上面的话。
　　戚少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配拥有这把剑。”
　　凌海飞也不急：“戚大侠武功盖世，剑法无双，我知道戚大侠是以一敌百的，所以自然也是留了个杀着。”
　　然后，他指着顾惜朝，笑着说：“不知戚大侠有没有听说过南海最狠最毒的毒药，玲珑催。”
　　没等戚少商说话，凌海飞径直说下去：“玲珑催，用南海中毒性最重的海鱼炼制而成，服下去后散发至身体的每一处经脉，武功全失，完全不得动弹。若每三个月吃半粒解药可以暂时保命，若是到时不服解药，那么，顾公子的经脉就会一条一条地断去……”
　　那一刻戚少商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他中毒了？他竟然受了这样的折磨！
　　他真想拿起手中剑一剑朝凌海飞砍过去，可是他不能。
　　凌海飞笑得阴狠：“戚大侠，想拿到完整的解药，就请把我要的东西给我。”
　　戚少商再次望向顾惜朝，却见他仍是一派清冷，连看他都不看他，仿佛中毒的不是他顾惜朝，仿佛自己与他就是陌生人一般。
　　他握了握手中的逆水寒，生死之间，他只想遵从自己的本能——什么是最重要的，就保护，什么是不重要的，就放弃。
　　却忽然听顾惜朝冷冷地开口：“凌岛主，戚少商不会给你的，我已告诉过你多次，我和他并无深交，况且我们还是仇敌，我背叛过他，杀了他很多兄弟，他心中早已恨透了我，我心中自是也只想杀他。”
　　并无深交……只想杀自己……
　　顾惜朝仍然是那幅冷淡的样子：“戚少商，我不知道你来这勿回岛想要做什么，我却想告诉你，你我之间的知音之情早已一刀两断，凌岛主想要我教授勿回岛兵法，一统中原武林，我思前想后决定与他合作。”
　　凌海飞冷眼看着这一切，却是并不做声。
　　戚少商忽然笑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顾惜朝，立刻便有勿回岛人马将他团团围住，他也不再往前走，却只是凌空伸出手：“握个手吧。”
　　那一刹那顾惜朝几乎再也无法做得下去那副清冷淡漠，他狠狠地握起拳头，再慢慢地松开。
　　“戚少商，你我之间曾经的那所谓知音之情，不过是互相利用，或者说是我在利用你。我一直都给你说过，男儿到死心如铁，戚少商，你难道就不怀疑么？我是怎样到了这里，凌海飞如此恨我却又为什么留我到现在？你若是救了我，我一定会再将江湖搅得不得安生……”
　　戚少商摇了摇头，像是极力忍着笑，又好像眼中有些伤感，那眼睛那么清亮，顾惜朝觉得自己几乎要被那眼睛吸进去一般。
　　“顾惜朝，你这谎话拙劣到连我都看得出来。”
　　终于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你是认为我不懂你，还是心急到已乱了阵脚？”
　　顾惜朝的眼睛里迸出一簇凶狠的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戚少商，你给我滚。”
　　戚少商却不笑了，望进他的眼睛里去：“顾惜朝，你放心，救不出你，就一起呆在这里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