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坑一》衡昭六

32、Scene 22

　　沉默，窒息的沉默……

　　抚着生疼的耳朵，元隐灏凝视那对以骇人眼神互相较劲的未来翁婿，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

　　被怒火中烧的老爹鄙视为叛徒的他已然料到自己是在劫难逃，故而在父亲大发雷霆地砸门之前，索性大方地打开房门，任由老爹生猛有力地揪着耳朵强行拖下楼。只是——

　　两位，要大打出手的话就请趁早。待外出采购的老妈回来后，你们两个就只剩握手言和的份……

　　优哉游哉地趴在桌上，等待末日审判的同时，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父亲瞬息万变的诡异表情。

　　虽然对宝贝女儿迟早会被这位大少爷拐走的事实心知肚明，但老爹还是很不甘心吧……

　　稍稍侧过头去，优雅地用手背掩住唇角的一丝窃笑。紧邻而坐的的父亲则是燃起熊熊「父魂」，以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恶鬼眼神，狠狠瞪向此刻已然清醒的景烨曦。只是当他飘忽不定的眼神不慎瞟到亲亲女儿之时，立刻又耷拉下唇角化做哀怨状，加之此刻他的下颚正——

　　“老爹，你的下巴又流血了……”

　　见那血迹斑斑的下颚令处境凄惨的父亲显得更为狼狈，原准备袖手旁观的元隐灏不禁同情地摇了摇头。

　　虽说那团堪比野人兄弟的大胡子确是碍眼，不过胞姐这招辣手摧花确实够绝。幸亏当时已然处于暴走边缘的大姐头尚保有一丝理智，否则遭殃的就不是那团可怜的大胡子……

　　同为男人的立场，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感同身受地皱眉望向□□。

　　就在十分钟前，因嫌老爹的鬼叫声太过刺耳，大姐头当即从房内抄过一把剪刀，毫无征兆地手起刀落——老爹虽立时恢复清爽的美男子形象，但因为亲亲女儿匪夷所思的蛮力，可怜那瘦削的下巴被锋利的剪刀给削了一道血口，现在——

　　老爹，千万别因为失血过多阵亡了。否则翁婿闹墙的精彩戏码就没得玩了……

　　“浑小子——”

　　当某不孝子抚着下巴盘算起如何在火上浇一桶子油，元弘砚则是兀自眯起眼眸，冷冷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儿子之后，毫不客气地踹向他身下的椅子。

　　“找块胶布过来。记得给我慢慢地找，仔细地找，understand ？！”

　　啊啦，老人家言下之意就是让他这个电灯泡识相地滚得越远越好？既然如此，方才揪着耳朵将他拖下楼岂不是多此一举？……

　　在这微妙的当口，无意踢铁板的元隐灏还是依言站起身来，向对座的景烨曦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同情眼神，尔后悠然而去。而目送惟恐天下不乱的恶魔儿子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元弘砚方才转过头来瞪向眼前的少年。两人火光四溅地对视半晌过后，他仰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伸出手去，热血沸腾地拍案而起。

　　“现在就把你那个混帐伯父景燕来给我叫出来。今天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掏心掏肺地予以充分信任，到头来却被那个看似敦厚的狐狸男反将了一军！现在算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吗？

　　思及那位亲如手足的好友，元弘砚气不打一出来。

　　不知是自己表达有误，还是景燕来故意曲解。因为亲亲女儿的禁足令，在举家迁回前，他千叮咛万嘱咐，拜托自己最好的兄弟务必盯梢在女儿身边打转的野小子，没想到那个见色忘义的混球竟然胳膊肘往里拐，便宜了自家侄子！

　　“老爹！”

　　正当这位义愤填膺的父亲即刻以手刀斩向面前的桌子泄愤，女儿那异常冷漠的声音令他悚然一机灵。

　　“不介意以后用你的背来当餐桌的话，尽管劈下去！”

　　望着亲亲女儿与声音截然相反的灿烂微笑，元弘砚兀自倒抽了一口气，继而垂头丧气地跌坐回椅子。

　　“很抱歉，元伯伯——”

　　瞅见未来岳父咬牙切齿的模样，景烨曦举起手机将链接失败的画面如实呈现的同时，不忘免费附送一抹鲜见的温和笑容——

　　“燕来伯父的手机现在处于关机状态。如果没有意外，他现在应该在飞往蒙特利尔的班机上。元伯伯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将他下榻的酒店地址告诉您，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臭小子，把他当猴耍吗？

　　元弘砚眯起眼眸，斜睨眼前的少年。

　　连续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好不容易爬回女儿面前，哪有精力为了追杀一个吃里爬外的混帐，得不偿失地成为空中「废」人……

　　虽说藏在桌底的双拳已然蠢蠢欲动，但碍于这个目中无人的小鬼的身边尚有宝贝女儿保驾护航。为免被亲亲女儿大义灭亲地手刃，他硬是压下怒气，以狐疑的视线游移于面前的少年男女。

　　不知他可爱的兮兮和这小子究竟进展到何等程度……

　　“喂，小子——”

　　半眯的眼眸悄然射出危险的光芒——

　　“你没有对我女儿霸王硬上弓吧？！”

　　砰——

　　正所谓祸从口出。一声闷哼之后，某父亲连人带椅地翻下椅子。在他委屈地抬首迎向威风凛凛地踩在餐桌上的宝贝女儿，不无意外地接收到一抹鄙视的目光。

　　“是不是去原始森林采风，让你的脑袋也退化为野人状态了？！”

　　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底下神情哀怨的父亲，元兮兮以大拇指点向身后的少年——

　　“把你脑子里的限制级镜头给我抹干净！这小子敢偷袭我的话，现在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

　　嗯，言之有理。能撂倒他这个宝贝女儿的臭小子确实是凤毛麟角……

　　元弘砚慢悠悠地坐起身来，盘腿抚着下巴，继而释怀地连连颌首。只是——

　　“很抱歉让元伯伯失望了。其实不久之前，我就已经和兮兮同床共枕了一夜。”

　　请问，他的眼前为何会一片漆黑……

　　听闻景烨曦轻描淡写地抛出重磅炸弹，著名的元大导演两眼翻白，直直向后倒去。望着经受接二连三的致命打击、几乎口吐白沫的父亲，元兮兮深深一叹，利落地跳下桌去，蹲在父亲的身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异常僵硬的脸部肌肉。

　　“你想谋杀我老爹吗？”

　　回首嗔怪地瞥了一眼摆出事不关己模样的大少爷。虽然这姑且算是如假包换的事实，但犯得着说得这样赤裸裸吗……

　　忆起那次醉酒事件，豪气干云的大姐头亦是不自觉地涨红了脸。但深知大少爷恶劣的本性，亦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为老爹脆弱的心脏而默哀——

　　若是得知霸王硬上弓的人其实是他的亲生女儿，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回想当日的情形，不禁困扰地按上额角。当她开始思量如何令无辜的老爹亲恢复意识，这位爱女成痴的父亲却蓦然弹起身来。

　　“胆敢玷污我最可爱的女儿！你小子果然是不要命了！！现在给我切腹谢罪！”

　　“白痴！”

　　见父亲已有神经错乱之嫌，元兮兮毫不留情地在他背上重重一拍——

　　“放心，那天他只是照顾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哦……这样吗？还好，还好……”

　　元弘砚闻言先是微微一怔，因为常年被亲亲女儿鄙视反倒练就成一身惊人的恢复力，他立刻展露出神采飞扬的笑容，站起身来煞有其事地整理好衣襟，继而扶正椅子坐定。

　　“你小子以后给我收敛点！别以为有你伯父撑腰，我就不会揍你！”

　　厉声威胁的同时，亦不忘以审视的目光打量起足有十年未曾见面的少年。

　　姑且不论景家小子正是那个让他招架不住的强悍女人的儿子，当看到这张和黑婕妤如出一辙的脸蛋，他已然心里有底，事情不仅演变成最糟糕的局面——在这个少年出现的那刻，自己疼惜了十七年的女儿就将从此离他远去……

　　思及此，元弘砚讪讪地撇了撇嘴角。

　　当年嫣然背着他，随随便便就把兮兮预定给那个女人之后，他就已经预知到现在的情景，但是——

　　不甘地瞪了一眼淡定自若的景烨曦。只是因为联想到亡妻，他暂且放下对少年的敌视，下意识地换上凝重的表情。

　　“你……”

　　踌躇了片刻，最终他还是轻声一叹，正色道——

　　“当年的车祸，你都告诉兮兮了？！”

　　“很抱歉。”

　　景烨曦低垂眼睑，微微颌首——

　　“没有得到您的允许就擅自说出真相，害兮兮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愿意接受您的惩罚。”

　　凝视这张不符年龄的成熟脸庞，元弘砚久久没有应声，只是平静地凝视那双深邃黑眸，直至半晌过后，他落寞地弯了弯唇角。

　　用心守护了十年的女儿，终究还是被他抢走了……

　　“罢了，兮兮应该知道真相，否则她的心病永远都无法根治。”

　　纵使那场车祸已然成为他毕生都无法愈合的血痂，但嫣然在天之灵，断不愿眼见他们唯一的女儿困守在那片梦魇……

　　惆怅地望了一眼女儿那张酷似亡妻的美丽脸庞，元弘砚阖了阖眼，疲惫地将脸埋入掌心。

　　说来，他对女儿的感情确实是执着到几近扭曲的地步了呐……

　　深深低下头去，借此掩饰唇角的自嘲。

　　女儿是父亲今世唯一无法得到的女子。在深爱的妻子过世之后，潜移默化间，他将对亡妻的思念悉数转至与孩子的身上，甚至明知这样的爱会令她感到窒息，但在那场车祸之后，面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女儿，面对那张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小脸，他已然无法分清这是父亲对女儿的宠溺，还是痛失爱妻的男人转嫁了一腔炙热——

　　狼狈地撸了撸头发。悄然阖上眼眸。

　　或许儿子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变态父亲，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女儿……

　　“景家小子——”

　　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睁开眼眸，意味深长地望向眼前的少年——

　　“说实话，我很想揍你一顿。但你今天的运气不错，我连赶了三班飞机，没力气和你计较，所以就暂时先放过你。”

　　是该将女儿从她母亲的影子中释放出来的时候了……

　　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旋即隔着桌子，迅雷不及掩耳地扯过景烨曦的衣领，威胁似地挑了挑眉——

　　“在我没点头之前，不准碰我的女儿。否则就算被兮兮讨厌，我也会把你打个半死！”

　　“元伯伯，你没听过什么叫做「情难自禁」吗？”

　　或许是近墨者黑的缘故。望着那抹与自家混帐儿子极为神似的腹黑笑容，元弘砚反射性地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将少年轻轻推回椅子。

　　“至少在成年前不准出手！”

　　竟然这样低三下四地拜托这个浑小子别打女儿的歪主意，他这个做父亲的实在很失败！

　　不禁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只是碍于自己不幸地生出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魔王儿子——有未来小舅子撑腰,景家小子难保不按理出牌。作为父亲最后的底线，在他娶走自家女儿之前，还是盯紧为好，免得哪天突然冒出个叫他外公的小鬼，自己脆弱的心脏可承受不了如此致命性的打击……

　　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张缩小版的冰山死人脸，想象力异常丰富的元大导演掩面长啸。

　　“…… …… ……”

　　在场的另两位当事人则是莫名地望着他过分情绪化的表现，直到自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打破这颇为诡异的气氛。

　　“老爸，疯够了，就去把厨房的地板拖干净！免得妈妈回来后还要收拾烂摊子！”

　　不用亲眼证实就可知道肯定是百无聊赖的腹黑大魔王在厨房觅食闹出的动静——

　　想象着母亲整理妥帖的厨房此刻的惨景，元兮兮不禁轻声一叹。虽说让长途飞行之后的父亲干这等粗活不甚厚道，但是——

　　感受到自脚心传来的阵阵痛楚，她吃痛地眯起一只眼。

　　方才教训老爹的时候动作幅度似乎大了些，水疱纵生的足底似乎有重新上药的必要……

　　“我先上去了！你们两个要打架的话，也给我有点分寸！”

　　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楼梯，留下一对不甚友好的未来翁婿在目送她平安踩上最后一格楼梯之后，方才放心地转过头来，继续两人间以眼杀人的戏码。

　　“关于那桩车祸，兮兮到底知道了多少？！”

　　面对元弘砚的质问，景烨曦淡然地阖了阖眼。

　　“只提到是狗仔队引起的事故，有关嫣姨的身后事，我个人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样吗……”

　　元弘砚闻言，低垂眼睑黯然一叹。

　　“谢谢你。如果让兮兮知道了那些事，她肯定不会原谅我。”

　　撇开父亲的立场，他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郑重向眼前的少年道谢——对于那场不堪回首的横祸，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女儿道出真相，更何况——

　　忆起尘封心底已久的旧事，他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其实长久以来，之所以没有向女儿言明当年车祸的真相，是因为在妻子发生车祸后，他一时冲动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的错事。倘被女儿知晓，他作为父亲的自尊将会荡然无存……

　　思及此，元弘砚露出一丝愧疚的表情。

　　为妻子的突然离世所懵，车祸发生后的数月间，在浑噩与癫狂之间迷茫徘徊的他失去了原有的理智。当他从绝望痛苦中回过神的时候，已然发现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而同样的情形，亦发生在那个的男人的身上

　　眼前浮现出那个孤傲强势的身影，他的眼神瞬时化作犀利。

　　较之他细水流长的刻骨铭心，那个男人对嫣然的爱仿若燃尽万物的烈焰——因为无法磨灭她曾在生命中驻留的痕迹，故而在背叛自己的女子突然间撒手人寰，那男人立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制，以极其残酷的方式，为最爱的女人献上血的祭礼……

　　忆起彼时一度不可收拾的混乱局面，元弘砚沉重摇首。

　　虽然不甘心，但曾是势不两立的情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

　　较之自己，妃叙对嫣然的爱更为深沉炙烈。那个冷漠到几乎残酷的男人惟独对家族指名的未婚妻视若珍宝，甚至为挽回守护了二十年的女子，无所不用其极地几乎将情敌逼入绝境。但最终嫣然还是选择了另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男人，令心高气傲的他从此以后心如死灰……

　　想到与妻子在小教堂秘密举行婚礼的当天，意外窥见匿身于教堂外廊柱背后的情敌。元弘砚神情复杂地低下头去。

　　倘若不是过于强烈的保护欲，嫣然也不会离开那个在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男人……

　　他意味深长地阖了阖眼。

　　因为在乎才会珍惜

　　因为珍惜才会甘愿倾尽所有，保护所爱的人。

　　只是这保护无处不在，会令所珍惜的人感到压抑窒息——

　　妃叙正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男人。因为太过强烈的保护欲，外柔内刚的嫣然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这个青梅竹马的未来丈夫，令那个世家子弟自尊心受到重创之余，从此斩断情丝，以不近人情的铁腕手段在尔虞我诈的政坛平步青云，登上而今的高位亦在情理之中。只是——

　　这样的他，其实比谁都痛苦吧……

　　元弘砚皱了皱眉。因触及之前不愿刻意碰触的陈年旧事，他颇为烦躁地从外衣口袋取出烟盒。

　　“不介意吧？”

　　征得面前少年首肯之后，他为自己点燃了一支烟。仰首轻吐烟氲，唇角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自嘲的笑容。

　　旅居英国之时，曾偶尔在某次名流晚宴上与那个男人不期而遇。当无意间触及那双较以往更为冰冷的黑瞳，他清楚地看到那漠然的眼神满含嘲讽——心爱的妻子去世不过两年就另结新欢，想必彼时的妃叙是在讥笑他见异思迁吧……

　　唇角悄然化为苦涩的弧度。

　　关于这点，他确实是百口莫辩。记得那日好友詹姆斯夫妇来访，他现在的妻子凌安蕙恰好刚为兮兮做完复健，于是四人顺理成幕地聚在一起把酒言欢。只是因为该死的酒后乱性，他不仅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也同时背叛了过世的亡妻……

　　怔怔凝视那悠然而上的烟缈，元弘砚黯然阖眸。

　　忘了当时是因为哪个话题勾起了自己对嫣然的思念，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事后，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只是在次日清晨从宿醉中清醒之时，惊愕地发现全身竟然□□，而躺在身边的女子，亦是相同的情形……

　　出于责任，在征得一双儿女的首肯之后，他最终还是迎娶了安蕙，加上她与已经过世的前夫的孩子，一家五口倒也过得其乐融融。

　　但是作为夫妻，他对现在的妻子不能说是一个尽责的丈夫——尽管她确实是个好女人，车祸后的两年间，身为负责女儿复健的护理士，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令失去母亲的一双儿女重拾那份遗落的温柔。但嫣然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根本可以取代，所以他自始至终只将这个温柔的女子当作知心好友，即使在婚后亦是如此——

　　所幸安蕙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作为妻子和三个孩子的母亲，从未让自己的丈夫有任何后顾之忧，他亦因此放心地在影坛施展拳脚，取得而今的成就……

　　微微勾了勾唇角。联想到境遇截然相反的情敌，若有所思地抿起双唇

　　那个男人在问鼎高不可攀的地位之后，却亦倍尝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记得在那场狭路相逢的晚宴，站在妃叙身边的正是他的现任妻子和长女。较之自己对女儿的过分宠溺，妃叙对亲骨肉淡漠疏离。不过说起来，那位漂亮的大小姐倒是对自己的父亲颇为推崇，只可惜有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老爹，那位大小姐当真有些可怜……

　　为妃家长女唏嘘的同时，元弘砚下意识睨了一眼对座的少年。

　　“你打算怎么处理和妃叙女儿的婚约？我事先警告你，胆敢脚踏两只船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扭下来喂狗！”

　　他的公主之所以如此强悍，看来完全是承袭自岳父大人……

　　淡定凝视眼前这位叼着香烟、全然一副□□大叔架势的未来岳父，景烨曦玩味一笑，继而坦然应道——

　　“我想元伯伯您应该也有所耳闻。Minerva的高层管理中有不少是岷石叔叔和妃伯父的拥护者，在我正式接手Minerva前，暂时还无法解除和妃萱的婚约。不过我会谨慎处理和她的关系，五年内，我会让妃家的控制。所以请元伯伯答应我和兮兮的婚事。”

　　“现在谈婚论嫁也太早了一些吧！还有——”

　　望着已有大将之风的稳重少年，元弘砚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片刻过后扬起一边的唇角。

　　“以你母亲和燕来那小子的本事，大概还能做到这点。但是你呢？我可是不会把女儿交给一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家伙喔！”

　　纵使故意出言相激，淡漠的表情却丝毫丝毫动怒的迹象，反而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

　　“事实上，母亲和燕来伯父对我的期望也只是成为合格的继承人即可。但是我并不希望自己的事业假手他人。所以，我会亲手为自己的女人打下一片江山。”

　　元弘砚先是一怔，继而饶有兴致地扬起眉宇。

　　“你小子还挺狂妄的嘛……”

　　慵懒地靠向椅背，凝视面前的少年半晌，他垂首微微弯起唇角。

　　“不过我欣赏有骨气的家伙！给喜欢的女人安稳的生活的确是男人最起码的条件，所以景家小子，你暂时合格了！”。

　　原以为与爱女成痴的元弘砚会有一番周旋，见他如此爽快便首肯了自己的请求，景烨曦神色微动，旋即淡然一笑。

　　“谢谢您。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元弘砚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全然不顾大导演的形象，大剌剌地将双脚跷上桌子，挑衅地迎向那双深邃黑眸。

　　“但愿你不只是个会说漂亮话的家伙！站在父亲的立场，我不管你小子能否成为什么大企业家，只要兮兮能平静地生活就好——如果你那些混帐亲戚伤害到我女儿，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兮兮！”

　　深知他说到做到的强硬个性，景烨曦郑重颌首。

　　“关于岷石叔叔，我和隐灏哥已经商量过了，在调查他替□□组织洗钱的同时，我还需要元伯伯您的帮助。”

　　“我？！”

　　元弘砚不禁困惑地皱了皱眉。景烨曦神情复杂地抿起双唇，片刻过后，他向面前的中年男子深深低下头去。

　　“在请您帮忙之前，我先为当年的事向您道歉。”

　　元弘砚莫名地阖了阖眼，在明了他所指何事之后，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

　　“燕来那家伙告诉我，你小子到现在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我还不相信你小子会那么死心眼，现在总算是眼见为实了！”

　　拿过烟灰缸掐灭烟头，慵懒起身，径直来到景烨曦的面前。轻描淡写地望了一眼满脸愧疚的少年，似是为他钻牛尖感到好笑，抬起手来对准少年的后脑勺重重一拍。

　　“小子，拍电影的人可是很忙的！没闲功夫和你这种小鬼斤斤计较！再说害嫣然出车祸的是那群狗仔队，关你什么事？以后少给我钻牛脚尖！”

　　“可是——”

　　景烨曦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保持冷静的口吻说道——

　　“我不知道是否该把那件事告诉兮兮。如果不是我那么幼稚的话……”

　　凝视着少年痛苦的眼神，元弘砚亦是神色凝重地蹙起眉头，下意识地瞥向女儿房间的方向。

　　虽说景家小子和亡妻的死没有直接关联，但难保在女儿的情绪尚不稳定的时候会迁怒到他……

　　“暂时先别让她知道。”

　　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对少年说道——
　　“兮兮刚了解车祸的真相，就别再节外生枝了！等到合适的时机，我自会告诉她所有的事情——当然，也包括我犯下的过错……”

　　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目前不是向女儿和盘托出的时机。权当做父亲的懦弱自私，至少是现在，他还不想让女儿知道那些充满罪恶的前尘往事……

　　神情复杂的两人对视半晌，元弘砚率先以轻松的口吻打破这窒息的沉默。

　　“说吧！你小子要我帮什么忙？”

　　景烨曦地阖了阖眼，意味深长望向眼前等待自己开口的中年男子，不着痕迹地弯起唇角。

　　“我要成为一个演员。”

　　“……什么？”

　　元弘砚怔立当场。已在心底预想过数种可能性，但大少爷抛出的爆炸性答案全然超出他的想象，而且——

　　“哈哈哈哈！！！”

　　完全不给未来女婿一丝面子，他当场仰天长笑。这位大少爷果然与众不同，很有趣的小子……

　　待笑意转淡之后，双手收入裤袋，元弘砚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说吧，你的想法是——”

　　即便是卓然不凡如景燕来，亦不吝惜对这位堂侄的赞美之词——之前与好友的交谈中，他曾数度听闻这位大财团继承人出类拔萃的一面，想必这小子「堕落」成令那些鬼亲戚不屑一顾的「戏子」，肯定另有打算——这果不其然……

　　“演员的身份，或许能让岷石叔叔对我麻痹大意。”

　　景烨曦坦然道出自己的计划。

　　“热衷玩电影而疏忽对家族事业的打理，这样的假象是很好的烟幕弹。另外，我也可借助艺人的身份，建立起独立于Minerva媒体公关之外的人脉——要撼动像妃叙这样有影响力的人物，狗仔队的情报是相当有价值的。”

　　“哼，你小子倒是很了解小道消息的好处嘛……”

　　默然聆听这个年仅十五的少年冷静分析局面的同时，元弘砚不禁暗自为情敌默哀。

　　抓住小辫子，然后借舆论的力量将他踢下台——惹上这种可怕的小鬼，只能说妃叙那家伙看走了眼，挑错了未来女婿……

　　“喂，我可以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你这种有城府的小子吗？！”

　　虽认同这是个不错的计划，但与此同时，元弘砚亦开始为宝贝女儿的未来担忧。枕边人成天攻于心计，对于个性单纯的女儿而言，并非幸事……

　　“在兮兮面前，我没有必要隐藏自己。”

　　洞悉他的顾虑，景烨曦坦然地迎向元弘砚审视的目光。

　　诚如所言，在父亲过世之后，他渐渐学会用复杂的心来审时度势。但惟独在一个人的面前，他可以完全卸下心防，安然做回真正的自己……

　　思及此，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伯父不必担心兮兮会受到伤害，您忘了吗？过去只有我被她欺负的份。”

　　“说的没错啊……”

　　忆起十数年前那段颇为轻松自在的时光，元弘砚的心情亦为之感染。

　　“说起来你小子以前还真够窝囊的！”

　　把自己的儿子打扮成花枝招展的洋娃娃到处招摇——说起来，那个强悍女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思及十年未见的那位故人，他清了清嗓子，以此掩饰自己的笑意

　　“幸好你小子没变成真正的——呃，女装癖，否则我绝对不会把宝贝女儿嫁给你！”

　　硬生生将「人妖」二字吞下肚去。虽然那个强悍女人的嗜好确实是诡异了一些，但总算没把景家小子养成一个可悲的娘娘腔。望着眼前这位有担当的少年，元弘砚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以后把兮兮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如果她为你掉眼泪的话，你小子就等着被隐灏那小子收拾吧！”

　　整人这码子事，他乐得全权交托给魔王儿子——

　　元弘砚意味深长地地扬了扬唇角，继而拿出平日教训自家魔王小子的气势，毫不客气地狠狠赏了未来女婿一爆栗。

　　“我还有事要问隐灏，去厨房把那个浑小子揪出来，顺便把那里收拾干净。”

　　他们元家可不需要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想当他的女婿就不准颐气指使！！

　　岳丈大人抚着下巴，得意扬扬地望着沦为免费劳动力的少年女婿走向厨房的同时，开始积蓄力量，以便稍后和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儿子来个秋后总算帐……

　　“老爹，有何贵干？！”

　　当元隐灏叼着一片黄油面包乐乐悠悠地跺到他面前，元弘砚深吸了一口气，以力拔山兮之势拍案而起，从儿子嘴里夺过面包，继而——

　　“那些航空食品根本没法下咽，还是在家吃东西最有感觉。”

　　不过是块黄油面包而已，犯得着那么感动吗……

　　望着父亲以恶狼扑食之姿三两下就将面包吞下肚去，元隐灏不禁开始怀疑自家老爹在非洲采风时，是否将随身带的食物全都送给那些饥民了……

　　他慵懒地伏在桌上，仰首打量父亲瘦了一大圈的脸颊。

　　幸好向来乐善好施的老爹没把衣服扒下来送人——否则被娱记们拍到元大导演化身为人猿泰山，那群爱慕他的□□们一定会大受打击……

　　摇了摇头，元隐灏难得好心地将顺便端来的一大盆色拉推到已然两眼放光的恶狼父亲面前。

　　要开骂也得先吃饱喝足才行！否则面对一个没底气的对手，他会感到很无聊的……

　　“老爹，饱了就请开始吧！”

　　待父亲风卷残云似地将食物扫荡完毕，元隐灏亦直起身体，面带笃定的微笑准备洗耳恭听老爹的训话。

　　“在回国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喂，换段对白吧……

　　元隐灏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

　　确实在举家迁回前，除胞姐之外的所有人都曾被这位疑神疑鬼的父亲耳提面命，内容亦无非是宝贝女儿如果被拐走的话就唯他们是问。只可惜——

　　他弯起眼角坦然以对。

　　“老爹，您只限制「自家人」以外的异性接近老姐，Uncle Karl的堂侄不算什么外人吧？！何况烨曦小弟从会走路之后就卯定我家老姐的事实，您比谁都清楚。如果您竭力反对的话，过世的妈妈会伤心的喔！”

　　为免受皮肉之苦，势必在第一时间抛出最有力的杀手锏。果然在搬出母亲与景家伯母之间的约定之后，他成功地赌上了父亲的嘴！不过……

　　“对不起，老爹。老姐已经和妃叙见过面了。”

　　该承担的责任他不会推脱，元隐灏收起笑容，正颜以对。而元弘砚则是在怔忡了半晌之后，方才理清思绪。但这次他没有像先前和景烨曦对话时那般自乱阵脚，望着儿子颇为凝重的表情，冷静地点了点头——

　　“不准有一个字隐瞒！连同之前景家小子住到我们家的前因后果，一起告诉我！”

　　每每触及那个男人的话题，他的反应就会这样激烈啊……

　　虽表面波澜不惊，那犀利眼神的背后已然透出危险的光芒。见向来没正经的父亲动了真格，元隐灏没有再动玩心，言简意赅地道明所有的事实。

　　“也就是说，那家伙对兮兮图谋不轨吗？”

　　听完儿子的陈述，元弘砚冷冷一笑。

　　姑且不论情敌对女儿抱以怎样的心情，未来那个男人定然会有所动作——即便是站在妃家的立场，景家小子这个金龟婿对妃家的政治前途绝对是有百利而一害，加之未来女婿喜欢的人是情敌的女儿，那个男人的强烈自尊心断不会容许他们顺利交往——换而言之，从某种程度而言，这又是一场和情敌之间赌上尊严的较量……

　　“看来今后我要留意的不是景家小子，而是妃叙……”

　　双手枕在脑后，元弘砚玩味地挑了挑眉。对座的元隐灏亦是显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微笑。

　　“老爹，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位大叔在看到老姐后，至少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而且——”

　　他慵懒地指向厨房的方向——

　　“烨曦小弟才是拥有选择权的人。就算那位大叔想动什么手脚，也必须先摆平自己认定的未来女婿，不是吗？！”

　　Minerva的继承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看来那位妃家大叔得伤脑筋了……

　　根本无需怀疑景烨曦的能力。元家父子于是默契地互视一眼，继而会心一笑。而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元弘砚弯了弯嘴角，对儿子勾了勾手指。

　　“小子，刚才景家小子放话说他要做演员，这该不会是你出的馊主意吧？！”

　　知子莫若父。纵使那位大少爷拥有过人的分析力，但自幼接受上流社会熏陶的名门继承人应当不会轻易想到这种剑走偏锋的迂回路。反观之，只有自家这个喜欢拖人下水的儿子才想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馊主意……

　　睨了一眼笑得牲畜无害的儿子，深知其恶魔性格的元弘砚不禁为可怜的未来女婿默哀。不过所谓有其子必有其父，或许是想到能借此大做文章，潜藏在他心底深处的不安分因子亦开始蠢蠢欲动。

　　虽然已经认同了景家小子，但是——

　　“喂，小子。”

　　他冷笑着瞥向兴致盎然的儿子。

　　之前未经他这个父亲同意，就擅自大摇大摆地入住元家，甚至死皮赖脸地蹭在亲亲女儿身边——想到这些令自己大受打击的事实，元弘砚不禁咬牙切齿地握紧双拳。

　　“景家小子是个有悟性的聪明人，你打算安排什么角色给他？！”

　　仿若正等父亲发此一问，元隐灏慵懒地弯起唇角。

　　“「同志」如何？！很久以前我和老姐就对这方面的题材很有兴趣。”

　　“断臂恋吗？！不错的想法。不过我个人觉得畸形性格的角色更适合他。”

　　“这样啊。的确可以考虑让烨曦小弟饰演变态杀人魔。但是禁断之恋中「攻」一方似乎更适合他。”

　　“No No No！让他挑战一下「受」的角色。那小子毕竟是「黑姬」的儿子，说不定这样的角色反而能激发他的潜质。”

　　“不愧是老爹！如果哪天老姐有意改变文风写出喜剧，请她为烨曦小弟夺身定做一个搞笑角色如何？！”

　　“Nice idea！冰山死人脸的确更具喜剧效果！你小子在角色揣摩方面大有长进嘛！完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谬赞谬赞！”

　　在这对同有恶魔因子的两父子互相吹捧的当口，某位被未来岳父赶去厨房的大少爷在卷袖子清理小舅子撇下的烂摊子之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气温下降了吗……

　　对此后知后觉的景烨曦莫名地耸了耸肩，殊不知道自己作为演员的演艺生涯，已然被那对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父子擅自定下多灾多难的角色规划——

　　当然，关于他未来颇为「辉煌」的演艺经历都是后话，此刻无辜被人算计的大少爷在默默整理如台风扫境般惨不忍睹的冰箱之际，客厅里的恶魔父子在一番高谈阔论之后，元隐灏似是发现一个更为有趣的问题，托着头玩味地打量起眼前的父亲。

　　“老爹？！”

　　“嗯？！”

　　“很抱歉，刚才光顾着找东西吃，忘记替你找胶布了！”

　　砰——

　　片刻之后，可怜一介大导演在意识到自己的下巴已然失血，在眼冒金星的晕眩中，轰然倒在面前的桌子。那位不肖子则是径自探出手去，戳了戳两眼翻白的傻瓜老爹。

　　缺少同伴的头脑风暴果然是寂寞的。

　　遗憾地摊了摊手，继而轻松地背起父亲走向二楼的起居室。在经过胞姐房门之时，他不忘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已然开始期待在自己的推波助澜之下，未来姐夫承诺的五年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元隐灏展露标志性的腹黑笑容。

　　老爹，我们为元家未来女婿规划的未来绝对——

　　很 • 有 • 趣！！！

　　【第一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