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殇》向随然

16、8-2

　　慕之是被吵醒的。他记得倪琰在给自己读报纸，可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他睁开眼，倪琰不在房里，他愣了一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很快发现，门口的争执声是来自倪琰和左劲涛。
　　他怎么来了？
　　慕之挣扎着下床，身体的无力感让他脚步蹒跚，好不容易走到门边，额上已经细细密密一层汗珠。
　　“他在睡。”这是倪琰的声音，冰冷而淡漠。
　　“他不会打扰他，就是看看他好不好。”左劲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他这么关心自己吗？慕之在心里疑虑，说起来，也不过是邻居，而且两人似乎还在冷战吧？
　　“他很好。”倪琰说话总是言简意赅，慕之听着也忍不住笑起来，看来他对自己算是好的了。
　　门外忽然沉静了下来，慕之愣了一下，左劲涛是走了吗？可也没听到脚步声啊？
　　“倪琰，”左劲涛的声音忽然拔高，刺激着耳膜，令人忍不住心头一跳，“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禁锢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以为他当年怎么会跟我在一起？除非你接受他，不然他依旧会找别人，不是我也有别人，你能防得了几个？”左劲涛这几句话说的缓慢而清晰，一字一句仿佛匕首插在慕之心间。
　　慕之觉得心脏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就是“怦怦”狂跳起来，好像疯了一般，血液都向脑袋涌去，什么思维理智都停顿了。那种钝痛又开始袭来，没有一点预兆。
　　感觉是麻木的，不能呼吸，不能思考，连痛觉都是迟钝的。他就这样站在门边，连倪琰开门进来都不知道。
　　“慕之……”倪琰似乎愣了一下，但神色也没什么变化，“你怎么站在这里，鞋子也不穿，会着凉的。”说着便伸手挽住慕之，慕之愣了一下，竟伸手拂开。
　　“慕之……”倪琰有些错愕，但旋即已经明白，“你都听到了？”
　　慕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倪琰微微舒气，“先上床躺着，你还没好，别又感冒了。”
　　慕之还是拒绝，这一刻的倔强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他深深吸气，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住，抬头看着倪琰，双眼赤红，蒙上了一层水雾，但他忍住了，忍着鼻翼酸楚，没让那眼泪掉下来。“你都知道是不是？”他轻声说。
　　倪琰微微一怔，“知道什么？”
　　慕之却是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笑得伤心欲绝。他抬起手捂住眼睛，“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一直都在看我的笑话。看着我来来去去，却默不作声。”
　　倪琰没有做声，似乎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他仿佛戴了一个面具，无论面具下怎么惊慌失措，溃不成军，那张面具依旧波澜不惊，镇定自若。
　　“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看着我？”慕之想到自己那些自认为伪装得很好的心思，却被人不动声色就看得一清二楚，而对方似乎还十分乐意陪着自己演戏，他说：好吧，你要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精力。“我是傻瓜吗？还是你把我当傻子？”
　　倪琰的眸子越发黝黑，深深沉沉透不出一丝光亮，他看向慕之，视线却穿过他遥遥落在了后头，“慕之，不管你怎么想，你都是我唯一的弟弟。这辈子，是我唯一的亲人。”
　　慕之一听，眼底几乎见血，他很想破口大骂，等他反应过来，却早就已经脱口而出，“你总拿这个做借口，”他紧紧抓着倪琰胸襟，“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那又怎样呢？”倪琰悠悠开口，仿佛他们说的话题都与他无关，“户籍关系上我永远都是你哥哥。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
　　“这户籍关系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慕之本以为这是他和倪琰亲近的最好证明，却没想到，却成了自己爱情最大的阻碍。
　　“是。我答应过爸妈要好好照顾你。”
　　“照顾？”慕之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自残般，“那除开这一切，你爱我吗？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知是怎么了，照理说问出这样的问题，心里应该会很沉重才是，可慕之却突然觉得轻松了，那种感觉好像被宣判了“秋后处决”，等了又等，挨了又挨，一天天过去，终是到了这一天，忽然就觉得尘埃落定了，一切犹豫彷徨不甘苦闷都要结束了。
　　结束了。
　　不管倪琰说出的是什么答案，都结束了。
　　“我不能爱你。”倪琰说。他没有任何犹豫痛苦，他只是陈述，好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刚才的力量似乎回光返照般，时限一过，全身的力气就被抽空。慕之的手顿时松了下来，他支撑不住，身体滑下的瞬间已被人抱住。
　　被人妥帖的放在床上，拉好被子。慕之闭着眼睛，他不知道该用怎么的表情面对倪琰。
　　有些人习惯装傻，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但装着装着，是不是也就成了真的？
　　“左劲涛不适合你。”倪琰忽然开口，把慕之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看着那人，微微蹙眉，“那谁才合适？”
　　倪琰依旧一副扑克面孔，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淡淡道：“你总会想起来的。”
　　慕之心道，有什么好想起来的，自己忘记的估计都是不开心的事情，为什么要想起来？
　　“你跟以前真是有很多不同，”慕之似乎听到倪琰笑了，但他依旧盯着床尾，忍着没有看他，“你以前什么情绪都很激烈，爱的，恨的，没有一丝含糊。但病了这么一场，好像什么情绪都模糊了，你学会偷着看人，藏住自己的感情。这种变化，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
　　“大概就是因为以前吃过亏，所以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也会有这种变化。”慕之闷闷道。
　　“你再睡一会吧，还是想吃点东西？”
　　慕之别过视线苦笑，他永远都能这么云淡风轻，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这样的他，自己怎么能斗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