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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妾身对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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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子回来时已经过了九点。
客舍外门先响了一次,隔了许久才真正打开,像是守门的人不肯相信有人会把短短几个小时拖成一整天。
小夜坐在下午那张长凳上,手杖横在脚边,理子留下的半瓶水被她握得不再有一点凉意。
直哉中途叫人送过晚饭,又说等一个不会守时的人毫无意义。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跟他回房,只把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
院子里的虫鸣换过几轮,最后连石灯旁扫地的人都走了,外面才涌进一阵混乱的脚步。
五条嫌车里挤,黑井在问理子的书包是不是忘在后座,夏油则向负责警戒的人说明路线没有异常。
那些声音都在,最迟出现的那一个反而没有立刻说话,但是急急地笔直向她这里奔来。
理子径直走到长凳前,从小夜手里抽走瓶子。
瓶盖被拧开后,她仰头喝了一口,随即嫌弃水已经温了,说早知道便不该让小夜替她拿着。
她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稳,衣服上带着车厢、阳光晒过的布料和一种微腥的水汽味,书包上的金属饰物撞得很轻,像是走了一整天,终于没有力气继续替主人张扬。
小夜问她为什么这么晚,理子说先去学校,又和朋友去了水族馆,回来时还绕路吃了东西。
她显然准备过许多辩解,但最后只把空瓶放回小夜掌心:“妾身回来了。你答应要听的,还算不算数?”
小夜说算。
理子在她旁边坐下,把一只纸袋搁在两人中间,从朋友如何抢走她的手机讲起。
她到教室时最后一节课已经开始,老师让她站在门口说明请假理由,她编了一套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朋友在后排笑得趴到桌上;下课以后,那些人一面骂她突然失踪,一面把帮她抄好的讲义塞进书包,还逼她答应下周把错过的小测补上。
理子起初讲得很快,专挑别人出丑的地方说,仿佛她回去只是为了证明那些人离开自己也过不好。
说到后来,她却开始纠正不重要的细节: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她,靠窗的座位也没有空着,有人午休时把书包放在她的椅子上,黑板右下角还留着上周值日生忘记擦掉的名字。
小夜听出她并不介意位置被别人暂时占用。真正令她安心的,是那只书包在她出现以后被拿开了,老师也没有因为她即将成为星浆体便免去那场并不体面的责问。
“你没有向他们告别吗?”小夜问。
理子立刻说没有,语气快得像早就在防备这个问题。
她告诉朋友家里还有事,明天不能到校,过几日再回去补测;她把借来的发圈留在腕上,也没有取走抽屉里的备用鞋,因为带走这些东西就太像不会再来。
黑井在旁边收拾纸袋,听到这里停了一下,随即又把里面的票根和零钱逐样摊平。
谁也没有指出理子说的“过几日”不在护送日程上。
小夜摸着空水瓶被她捏出的折痕,想起昨天下午见相里那张空着的椅子。
她当时只把它看作告别以前的景物,现今才知道,理子离开学校时并没有完成任何告别。
她给自己留下了一场小测、一双鞋和一句不知能否兑现的话,数量多得近乎故意。
水族馆是朋友临时决定去的。
理子说那里比想象中暗,隔着弯曲的玻璃,人的脸会被拉得很奇怪。
夏油在后面插嘴,说最奇怪的明明是她们对着一条不会动的鱼看了十分钟。
理子立刻叫他闭嘴,又坚持那条鱼只是游得慢。
她从纸袋里翻找片刻,忽然问小夜能不能把手伸出来。
小夜照做,一件轻而坚硬的东西被放进掌心,她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那是一只塑料做的小鱼,尾巴很宽,鱼身上压着一排粗糙的鳞,腹部贴着尚未撕去的价签。
理子带着一点得意让她摸鱼鳍,说自己本来只想买一只,朋友却认为颜色难看,逼她换成蓝色。
说完她才想起颜色对小夜没有意义,又生硬地补充,蓝色就是水族馆里灯光落在玻璃上的颜色。
“是什么样?”小夜问。
理子安静了一会儿,大概第一次发现这句话不能靠另一个颜色回答。
她说蓝色很冷,但不是冬天的冷,像隔着很厚的玻璃看见一处不会淋到人的水。
她说完又觉得不准确,改口说其实里面全是水,只是水不会流出来。
五条笑她越讲越糟,理子将纸袋揉响,威胁要把另一只鱼扔到他脸上。那份怒气恢复得很快,甚至比下午离开时更理直气壮。
小夜把塑料鱼握在手心,听她继续谈玻璃后的鱼群、朋友买错的饮料以及回程时为了坐窗边争执了多久,逐渐发现理子讲的不是已经结束的一天。
她说“下次要换另一条路线”,说“等补完小测再带黑井去”,又说朋友答应帮她保留一张新开的展览票。
每一句都把今天拖向更远的地方,像是只要先把事情约好,未来便必须为它腾出位置。
黑井终于提醒理子该休息了。
明日的行程已经确定,护送人员凌晨还要做最后确认,她们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临时改变路线。
理子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反而问小夜:“现在呢?”
小夜没有听懂。
理子伸手在两人之间轻轻弹了一下塑料鱼的尾巴,“昨天你说妾身对你不够重要,所以你看不见。现在妾身已经把学校和水族馆都告诉你了。那妾身对你来说,重要了一点吗?你还是一点也没有看见吗?”
小夜握紧那只鱼。
见相没有因为理子的归来发生改变。
小夜没有看见结界深处的明天,也没有看见任何危险,只有理子刚才讲过的声音在脑中留下位置:粉笔折断时同学的笑、票根被检票钳咬出缺口的一声轻响、巨大水槽前不肯离开的脚步。
这些都不是预知,只是一个人努力带回来的今天。
小夜说没有,理子问:“那么,妾身明天会死吗?”
黑井立刻叫了她的名字,像是这个问题只要不许她问,便不必由任何人回答。
理子没有理会,又将脸转向小夜:“他们都说会保护妾身,也说同化不是死亡。可那是两件事。妾身现在只问你,在走进结界以前,会不会有人杀死我?”
“见相不能这样判断。”小夜说,“没有看见,不代表不会发生。”
这是硝子会认可的回答,也是她昨天下午已经承认过的事实。
世界上每一刻都有人遭遇她没有预见的灾祸,见相从未为所有人值守。
即使理子此刻比昨日更重要,也没有绝对的理由因此获得一份只属于她的警告。
可是理子听完没有争辩,只把腕上的发圈往上推了一下。
那件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东西在她身上,过几日必须由她亲自归还。
她把那么多未完成的小事带到小夜面前,并不是要实验术式的边界,而是想从一个不属于天元和高专的人口中听见,自己还有资格把它们当作约定。
小夜想起甚尔的未来。
那次预知来得凶狠,没有等她承认那个人有多重要,也没有给她保留误解的余地。
它只把过度明亮的天空、白发少年和甚尔最后的选择直接送到她面前,仿佛死亡一旦靠近她最不愿失去的人,就一定会发出声音。
理子的明日就在数个时辰以后,如果危险已经近到门外,她此刻却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本来可以继续说不知道,把决定留给理子和明日。
可理子坐在她身旁,塑料鱼的尾巴抵着掌纹,等的并不是一份正确的术式说明。
“在这次任务里,也许不会。”
小夜低头,不去看她,她知道自己在说没有确信凭据的事,不知道该把这叫做谎言,还是安慰。
黑井的呼吸骤然一停,理子也没有立刻出声。
小夜听见自己那句话落进院子,才发现刚才还守得很牢的界线,已经被她亲口抹去了。
她想补上见相可能遗漏、自己也可能判断错误,理子却先问:“所以妾身明天会活着走到结界?”
小夜没有能力保证结界以后,也不知道所谓同化会为理子留下什么,只能回答:“至少我没有看见你死在路上。”
理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肯把一件过重的东西放到地上:“那就行了。到了那里以后,妾身会自己决定。”
这句话令夏油从廊外转过身。
五条没有笑,黑井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理子当然可以决定,几个人的沉默使那句“自己决定”显出原本不该有的重量。
小夜知道自己给出的并不是自由,甚至未必是事实,她只是替理子划出一小段看似安全的路,让她能够把真正的选择拖到路的尽头。
理子已经起身,把空水瓶重新塞回纸袋,又让小夜替她保管那只塑料鱼,说等明天回来以后再教她区分鱼头与鱼尾。
小夜问不是已经摸得出来吗,理子说她摸反了,随后又不许她现在确认。
她说这些话时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骄傲,好像明早真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等着她回来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