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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缘何处斯秽恶不净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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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旦那天,我去观音堂看绛缡,数年未见,只觉她愈加形销骨立,脂粉不施,神色灰败,整个人都是近乎死灰的颜色。
观音观音,若只是对旁人万分慈悲,对自己却残忍折磨,那也不过是一座由满心忏悔所铸成的心魔。
绛缡,我该怎样才能让你明白。
你我,不管再念多少经,做多少善事,只要心魔一日不除,就不得解脱。
我儿墓旁有一座小小草庐,绛缡携了我手,一同进去饮茶。
茶普通,水亦不好。
我与绛缡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半晌,我道,“云毓来过了。”
绛缡垂着头专心看手中的茶杯,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多年未见了,少爷的身子可好?他从前就比别人体弱多病,这些年来他又事事费尽心机,就算不至立时灯尽油枯……只怕也不远了。”
我心头一颤,只觉胸中酸涩难言。
云毓的确老的很快,甚至比绛缡还要憔悴几分。我每次见到云毓,都觉得他比之前又苍老许多。
尤其这一次,云毓明明还未届不惑,却已经两鬓斑白,满脸皱纹。我目送他离去时发现他竟然连身形都已佝偻、简直如同垂暮老人一般。
云毓……我不知道你对我是爱是恨,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我对你究竟是感激多些,愧疚多些还是怨恨多些。
也许我对你曾真的存过一丝异样情分,却被段沁的一封信生生绞杀。我们之间有太多点不破也无法说清的隐情。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有失。
我宁愿你永远是那个一身白衣,干净的不像话的高傲男子。你的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人。除了那个人,你鄙视厌弃所有人,尤其讨厌我。
我们若是永远都如那时一般,哪怕水火不容,至少彼此还有一点安慰。
“姐姐,世子在京城可好?”
我回了回神,故作淡然的笑道:“他已经不是世子了,年前他就承袭了他父亲的爵位,如今要称呼他段王爷了。”我边说边有一点恍惚,段王爷,多么遥远的名字。
他已经不是我十五岁时认识的那个人了。或许我根本从来就不曾真正认清过他。这些年来他在我梦中,只余一张空洞模糊的笑脸,我费尽力气也看不清他五官,更不要说他的心。
其实他们每一个人,连同我自己,我都不了解,我都认不清。
真情或者假意,我根本不知道从何分辨,索性,我谁也不相信。
我喝口茶,淡淡道,“云毓放过了他,他如今又大权在握。”
“绛缡,我想问你,当年的真相究竟是怎样?如果你给我的那封信是真的,那么为什么,他已经自由了却没有来找我?”
“绛缡,如果那封信是你假造的,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绛缡沉默不语,过了良久,仍是没有开口。
我眼中有泪,我感觉如此的委屈。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不肯将真相告诉我,你们怀着戏弄的心情,看我毫无方向的猜测怀疑,任由我在虚幻假相中痛苦挣扎。
你们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只有看到我痛苦,你们才会觉得愉快?
“绛缡,当年我没有立即向你追问,是我顾及你的心情,现在希望你也能为我考虑一下,你皈依佛门,得到了你想要的宁静。可是我呢?”
“绛缡你听着,我风细细可以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要,但是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案。”
“绛缡,算我求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对我说真话。”
绛缡缓缓抬起头,眼里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愣住。
“姐姐,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太天真?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希望别人亲口告诉你真相,你凭什么要求每个人都对你说真话?”
“真相?哪有那么多的真相!大家都骗人,也被骗,要是都像你那么认真,怎么能活得下去?”
“那封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就算你真的把什么都弄明白了,我问你,你又能挽回些什么!”
她边说边粗暴的拖着我向门外走,我骇然,想不到绛缡这样瘦弱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踉踉跄跄的被她拖到我儿墓前。绛缡指着墓碑大声道:“他已经死了,是你害死了他!不管你知道不知道那些事,反正你怎么做也不可能让他活过来!连他都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风细细,你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真不明白,你还要计较这些陈年往事干什么!”
“风细细,我看不起你,从过去到现在,你就没有做过一件事让我能看得起你的。”
“你没有人爱就活不下去是不是?你看看你干过的那些事,我都替你脸红!”
我怒不可遏,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竟一把把绛缡推翻在地。
我们两个平日里佛经不离口的柔弱女子,没想到一旦撕打起来,竟比街头巷尾的泼妇丝毫不逊色。
直到此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彼此之间的怨恨竟是这样深。
我们下手都狠毒,原来撕去平日彬彬有礼的温情面纱,其实我们都很想置对方于死地。
绛缡,原来我是那么痛恨你。
而你,也欲杀我而后快。
那么,我们两个,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