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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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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开战的第二天,就有公公来请九,“去太鸾宫一聚”。
太鸾宫住的是前朝林太妃,先帝的皇后死得早,先帝也一直没有再立新后,所以本朝并没有太后。林太妃原就是贵妃,没有皇后,便是她统掌后宫。先帝驾崩之后,她精心养在太鸾宫,再不管宫中之事。九根本不知道宫中还有这样一位太妃,出了冷宫之后也没有去请过安。太妃只在登基大典上出现过一次,她也根本没有注意。但既然人来请,她也没有多想,也容不得她多想,换了正式的格格装,上了来请她的宫车,便去了。来请人的公公只说请九一人,贴身的宫女绾绾想跟着,也不行。
林太妃说是太妃,其实也并不老,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却吃斋念佛,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九原本就并不忐忑,行了礼,便安立着,等太妃说话。眼睛直视着太妃,坦荡明净,黑晶一般。倒看得林太妃有些心惊。
“哀家当年,只比你娘早进宫几个月,想来也算有些交情,今日请你来,也不过是看看你,随便叙叙话,你不必紧张。哀家让御膳房备了午膳,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就陪哀家用一膳,你我边用膳边叙话吧。”
于是移步边厅,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饭菜。不算是奢华丰盛,倒都是些清淡素雅的小菜,九顿时好感更甚。她初涉尘世,之前的日子一直有人保护,又有皇帝和晴朗两位嬷嬷做后盾,宫里的人对她还是有所忌惮,经历也很是单纯。她还不知道,人心隔肚皮,还不知道,自己已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喝下那碗荷叶清粥,几个小菜味道也都不错,便闷声着吃,林太妃好像自顾的在说些陈年往事,她听着,也插不上话,想着或许她只是想找个人听她说话,便也没有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宫女突然端来两小杯酒,林太妃看着这酒,说,“这是黔州进贡的女儿红,你娘当年嗜酒,你也应该会喝吧。我这里平日里也没人来往,这酒搁着也是可惜,今日就让人取了来,同你饮一杯。”
这回,九却皱了眉。
“怎么了?”
“这酒里有毒。”她说着把酒倒在边上一碗清炒鸡丝里,果然“叱啦~”一声,鸡块肉瞬间变成了粉糊状。
“哼,”林太妃突然冒出一句冷笑,“果然是狐狸精的女儿,鼻子跟狗一样灵。连身上的狐臊气,都是一样的。”她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自己手里那杯女儿红,“谁不勾引,偏偏就要勾引皇上,现在要吃苦了,也怨不得别人。”
九素来平静温和的眸子里猛然射出利刃一般的光芒,仿佛寒冰一般瞪向林太妃。她是没有什么可在乎,可是绝不容得别人说她娘!
那林太妃被她瞪得有些心惊,想不到她会有这种女王般的眼神,一时心悸,原本想好的更狠厉难听的话也没说得出口。九本想直接走了,可突然觉得胸口血气上涌,一阵难受之后一口血就直直的喷了出来,洒在眼前桌上的几盘菜中,连眉都来不急皱,就昏了过去。
林太妃闭了闭眼,“送回倾芸阁去。”她真的要除一个人,不会只下一次杀手。酒里的毒她没喝进,菜里的,可是早就服下了。
这一日,宫中气氛如边疆战营一般紧张,甚至更甚。
九格格被林太妃下毒,宫中太医无人有办法,说是只剩下一日的命。毒是绝魂散,渐渐腐蚀五脏六腑,不出一日便性命殆尽。林太妃服药自尽,死前留下八字遗书——“除狐孽,心安,随帝去。”
皇上暴怒,脸色阴沉得像骤雨前的天,边疆战事未平,危机处处皆是。又出这么大一个乱子,整个宫里人心惶惶,没人敢大声说话,进进出出都低头疾行,生怕惹出一丁点麻烦。京城所有能医病的全都招进了宫,却根本束手无策。一个个面面相觑,冷汗从额头流到脊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和这格格一起魂归西天。
傍晚,皇上在倾芸阁看着面如死灰的九,完全昏睡毫无知觉,若不是鼻翼里还呼出微弱的气息,他几乎要以为她已经不在,心痛到已无直觉,是他未能保护好她,他简直想把自己拉出乾午门仗棍!
突然大门被“嘭!”的一声巨响推开,守卫还来不及惊呼,人已经冲到九的床前。看了看九,抬头狠狠的看了眼维隆帝,允维竟觉得心中有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人打横抱起九,疾步朝外飞奔,冷厉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皇宫的陪葬!”紧接着一声马的嘶鸣,随后便是密集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整个过程几乎不过刹那,允维还未回神人已远去。只是他再没有下令让人去追去挡,也或许心内,已如死水。
他大概根本没有资格,去阻止他带走九。
易琛怀中拥着九,座下神驹极速飞驰。他浑身上下肌肉绷得死紧,额头、手臂皆是暴起的青筋,一双利眸赤红如血,全身只有环着九的手掌还尽力的轻柔。易家的商铺遍布天下,易家的人也遍布天下,因为走得最近的路,抄了最近的道,路面崎岖,再厉害的马屁怕是也吃不消。他早已传令下去,每到一处城镇,便有易家的下人牵着一品良驹候着,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匹马,换下来的马,皆口吐白沫,鼻息沉重。
他目的地很清晰——扬州城郊,葬心崖。
星夜兼程,一路迅疾如风,六日的行程,他竟只用了十个时辰。
扬州城东三十里,有一处吟霓山,山不高却险峻,断壁横崖,幽幽深谷,景致虽好,却传说有凶兽时常出没,游人稀少。传说其中一处峭壁并两面陡山形成一处深谷,原本无名,二十年前有人定居此处,借轻功与酒劲,在一面山头的草坡上,用沾了酒的剑尖写下“葬心崖”三个大字,从此这剑笔过处再也不长草,“葬心崖”三字永远留在彼处。
这个人,便是九的娘允昭爱了一生的那个男人,时欧惘。
曾经易琛只知有葬心崖,却不知崖底住了这么一位人物。当日落雁楼中听九的那位娘姨道出当年往事,为防万一派人查了这位在允南口中“落魄潦倒”的时欧惘身在何处。查到后也未声张,更未告诉九,一来觉得并无必要,二来怕是无端挑起她心头一些神伤。查事的回报这时欧惘如今心性癫狂,痴迷毒草毒药,一人在谷中,常常抓来山中野兽毒昏,再救活,神智混乱。他想来不足为惧,便派了人暗中看守,以防他万一做出类似九那娘姨允南一般不利于九的事情。
可是如今,他只想到这么一个人,那些正统大夫在毒药面前不顶事,江湖上最厉害的任端神医远在西蜀峨眉,从北塞军营赶到京城皇宫的一路他想了很多,算来只有对时欧惘,还能抱点希望。
虽然他自己也不能预知,此去究竟有多少希望。
到了葬心崖口,山坡太陡,马不能跑。易琛打横抱起九,直接施展轻功从山顶借着树枝的力量一路跃进崖底,果然见到崖中央一潭碧水边有间茅屋。他抱着九过去,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心头一阵惊惧,怕他人已不在。幸好心急归心急,理智还留着,发现桌上还有未吃完的烧熟野味,屋中虽然有些凌乱,却还是未蒙尘埃。猜想那时欧惘大概是上山采药猎物去了。可是举目四望,一面是刀削般的峭壁,三面都是茂林深山,一时根本不知去哪里找人,易琛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是别无他法,只好坐下来守株待兔。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怀里环着九,低头看她,原本就雪白清淡的脸上如今变得更是苍白,细薄的双唇丝毫不见曾经浅粉柔嫩的颜色,可是双眼闭着,恬淡安静,让人错觉她只是睡着了。
易琛抬头看看日头,已近午时,心中愈发焦急。绝魂散的毒,十二个时辰便能要了人的命。九是昨天此时中的毒,如果时欧惘再不回来……易琛紧锁着眉低头看九,她的鼻息里还有均匀轻细的呼吸,她的睫毛不长,和脸上那一层细小的淡淡绒毛一起在阳光下反射着金粉似的光晕,让他恍惚间觉得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天神要带走她……
只是想着,他的心脏就已经不自觉的发紧发痛,他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原来九在自己心中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动心,现在才知道,原来早已失了心。
“什~~~~~~~~~~~~~~~么人?”凝神间,突然听到身后一个似乎带着醉意的声音。
易琛连忙站起,回头看见身后的人身形瘦削,头发半白,衣衫褴褛,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应是仪表英俊,当下心中有了谱,双手作揖道,“在下易琛,内子中毒,特来向时先生求医。”
“走走走!什么医不医的,不依不依!”他摆摆手一脸不耐烦,拖着手上一箩草药就想进屋。
“时先生!”易琛不动声色的拦住他的去路,“在下与内子两情相悦,却被奸人所阻,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怎料那奸人却毒害了她!普天之下只有您能医内子的病,万请时先生成全!”
时欧惘脚步似是一顿,像是被触动内心某根弦,不经意的朝九望了一眼,哪知不望还好,一望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下靠着一棵树躺着的九,大唤了一声,
“昭儿!”
他边叫着边一把抱起九,紧紧揽在怀里,脸上是一种易琛此生从未见过的神色,大痛又狂喜,沧桑又容光重发,好像在地狱里被折磨了几百年又突然被带到了天堂,心酸、苦涩又惊喜异常,让人不忍把他重新打回地狱。
时欧惘突然神色紧张的看了看九的脸,倒抽一口冷气,“昭儿!昭儿你怎么了?!”
“他中了绝魂散的毒,已经快十二个时辰了,你治得了吗?”易琛在他身后开口,心里百味杂陈。
“绝魂散,哦,绝魂散,”他跌跌撞撞的抱起九就往屋里走,眼眸中紧张又迫切,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念叨叨着,“绝魂散绝魂散……”
他进了屋就反手把门关上,易琛强忍住跟进去的冲动,找到了半关紧的木窗,透过窗隙观察里面的动静。
他神经完全紧绷,看时欧惘给九把脉,看他把颜色奇怪的绿色药膏涂抹在九的脚底心,看他脱了九的外衣,只剩一件肚兜,然后把细长的银针扎满九的全身……
他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双腿早已发麻,背后流出的汗完全浸湿了衣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一双利眼死死盯着时欧惘的双手。看他小心翼翼的把九扶起来,嘴里念叨着,“最后一针了,最后一针了,昭儿不痛,最后一针……”
他边念叨边把手上的针就往九的脊椎上部刺去,谁知突然看着九的背大惊失色,双目圆睁,用力推了一把九,大叫了一声,“你不是昭儿!你不是昭儿!!!!!!!!”
易琛一看不妙,“嗖”地从窗户跃进了屋子,时欧惘像发疯一般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抓住易琛的肩拼命摇晃,“昭儿呢!你把我的昭儿还给……”
话未说完,就被易琛用剑柄打晕在地。
易琛飞快的从他手上把那最后一根针取出来,走到床边扶起九,伸出手却犯了难,是要扎在哪?
大椎?陶道?还是身柱?
他并未学过针灸之术,只因习武了解穴道构造而已,此时时间紧迫,无法去找一个懂针灸之术的,即使懂,也不一定知道应该扎哪个穴。闭了眼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脑中却飞快的闪过认识九以来的种种画面,山间凌晨的清冷,落雁楼里的柔弱,扬州雨夜的委屈伤心,还有那些她不经意间流露的骄傲和勇敢,见她的时候其实不多,却每一次都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直到如今深陷而难以自拔……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就赌一把,赌注是……彼此的未来。
他想起以前习武时,他的师父夕空大师曾提起过,大椎穴,可激经脉;陶道穴,可通肌理;身柱穴,可舒六腑。针尖在三个穴位上扫过,一咬牙,扎进了大椎穴里。
她没反应。
易琛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因为她颈后扎了针不能躺下,便扶着她坐着。想想这样九可能不舒服,又打横抱起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
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反倒不紧张焦急了,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屋外是青山绿水,屋内的她在自己怀里。如若她真的不再醒来,那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如何。或许留在这里和时欧惘做个伴?或许回到原有的生活,然后此生失去爱的可能?也或许,就这样抱着她,直到自己也睡去,再也不醒来。
九醒来的时候,看到易琛双目血红地看着自己,看到他如木偶般拥着自己,人竟已没有知觉,不禁湿了眼眶。
她抬手想要擦擦眼角,谁知一动便觉得浑身痛得要命。却没想到惊醒了易琛,他看着九,呆愣半晌,目光瞬间焕发出别样的光,“九!”
她嘴角一动,心内一酸,想说什么,开口却只剩一句,“痛……易琛,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