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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私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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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妈妈赶来了大桥村,草草收拾后就领着我走出村。在村口的老皂角树下,陈楚风出其不意地出现。他拉着问:“出什么事了吗?”我还是没法做到不相信李凤琳,所以看到陈楚风第一眼我还是不可控制地生出厌恶之情。我说,你高兴了,我和平儿舅舅没法在一起了。他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才几天不见怎么事情变成这样了?
我本来就心烦意乱,看到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光火:“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别装了,李凤琳都告诉我了!你这肮脏的坏蛋!”陈楚风抓狂的样子在我看来不过是更显出他的虚伪。他焦急地问:“李凤琳告诉你什么了?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
“啊……”我忍无可忍,后退两步,以一声尖叫掩盖他的狡辩,然后飞快逃离大桥村,逃离这里的一切。
离开大桥村的一路上妈妈什么也没有说,一直铁青着脸。估计她是气得没语言了,也可能正在组织语言。她对我一定失望极了,可是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是这个选择题太难,两边的人我都爱护,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可以完满无害。的确,太幼稚的我没有料到后果会是这么纷繁复杂,我不懂大人世界里的规则,就像不明白他们为何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不懂为什么长辈给压岁钱时妈妈总要教我推让一下(虽然最后还是收下了),也不明白舅娘为什么那么爱跟嘎婆吵架。一直以来我都是依着自己的感觉走路,行事,不怕犯错,以为大不了被骂几句或者被轻轻打几下。但是这次从大人们凝重忧郁的眼神中我发现,我又犯错了,并且是不同于以往的,不可原谅的错。
平儿舅舅会怎样呢?还会被幺嘎公无情地踢打吗?平儿舅舅挨打时总是不发一声地硬撑,看到那样的他才更加让人心痛。前天面对大人们的斥责时,他毫不畏惧的态度不仅深深感动我,并且深深激励了我。诚然,如同李凤琳所说,我不仅愚蠢幼稚,还很胆小怕事,不过我并不打算向自己示弱。既然这样,我得更勇敢些,那样才配得上平儿舅舅。
船鸣声划破天空,我站在船头。拴在岸边的船绳已经被解开,船夫用力地架起桨抵住岸边的岩石,船缓缓离岸了!我心里一阵钝痛,这一别什么时候才可以见面!
“静静!”码头上汹涌的人群中,平儿舅舅拼命地奔跑穿梭,衣角翻飞,像要腾空的骏马,直奔向我。我鼻中酸涩,回头看了眼船舱中的妈妈。我再回头,船已经离岸一米多远。我无暇多想,瞄着岸边的沙滩纵身一跃!
惊呼四起,平儿舅舅紧张地扶起我问有没有受伤。我抱着他,紧紧抱着,在他怀里大哭起来。
妈妈闻声出舱,看到我痛心疾首地大喊:“你这个不肖女,你想气死你妈我吗?”我知道妈妈很生气,更多的是失望和伤心。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从来不是个会做选择题的聪明人,我只是个任性的孩子,所以妈妈,请再一次原谅我的任性好吗?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离不开平儿舅舅,就像花朵离不开水的浇灌,否则我会枯萎的。
“对不起,妈妈!”我噙着泪回头对妈妈说。然后抓着平儿舅舅的手就跑。我知道妈妈会让船靠岸,再不走我和平儿舅舅就又会被分开。
我们没命地狂奔,就像脱了缰的马,忘却了累,只有对自由的向往。我们是那么渴望手心握在一起的温度,渴望我们在一起时内心宁静的跳跃,渴望对方的所有……我们无法想更多,只想逃离,逃离大桥村,逃离难以承载的大人们的失望眼神。
终于我们累倒在草地上,平儿舅舅牵着我的手,侧头问:“后悔吗?”我开心地亲吻他的酒窝:“不,你到哪,我就到哪。”我们相视而笑,大声地笑。大树的影子保护我们免受阳光的灼热,从树叶间投射下的光影在地上优雅地跳着舞。我们合上双眼,任山林里的微风轻轻拂过脸颊,痒痒的。
这是一次临时的私奔,正是未经任何的策划我才觉得又开心又刺激。就像很多人所说,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就是喜欢叛逆,可是,如果不试着跳出大人们定的框架,我们怎能发现更多,怎能真正成长?即使是失败的伤痛,只有经过亲自品尝,我们才能了解其中的教训。
夏天真是任性。傍晚时分,乌云密布,冷风骤起。美丽的晚霞瞬间被乌云遮盖。时间仿佛一下子跳到晚上八点。平儿舅舅牵着我在狂风里奔跑,周围没有一处人家。雨点已开始撒下,我们各自摘了一枝桐子枝叶撑在头顶,踏在湿润的山路上,不觉得狼狈,反而是意想不到的欢快。我喜欢这种感觉,除了我们,没有他人,没有悲伤,没有失望,没有背叛,没有伤害,只有无重量的快乐
我们找到一个山洞,在里面生起了火。外面雷声滚滚,伴随着诡异的闪电。雨倾情地撒下。待气息喘定,我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平儿舅舅温和地看着我,微微笑:“饿了?”我抱着肚子点点头。他放下掏火的木棍:“你等等我!”然后就冲进大雨里。我来不及阻止,无助地看向他消失的方向。我还是这么让他操心。
突然一个人的安静让我无所适从。雨下得更大了,天公就像被谁激怒似的,发狂咆哮。厚厚的雨幕就像牢固的屏障,我如同被封存在这个小山洞。我突然越来越慌张,如果平儿舅舅就此一去不回怎么办?心里冒出这么个可怕的想法,我就更加难以安心静坐等待。我看向洞外,又一声雷响,我吓得瑟瑟发抖。雷雨天不能呆在树下,可是这里是树林,平儿舅舅!我再也无法这么待在洞里。我站在洞口,咬牙冲出去。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如万马奔腾的雷声。轰隆隆,我吓得脚一软,踩在泥泞里差点摔倒,幸亏及时抓住身边的一棵小树。
“静静!”平儿舅舅捧着几只红薯跑过来,拉着我直往洞里去。一到洞里他就忍不住大声说:“不是叫你等着我吗?”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平儿舅舅安全回来太好了!”他放下红薯,将它们埋在火堆下:“刚刚看到不远处有红薯地,所以我跑去挖了几只。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羞愧地低下头,无论我怎么努力,我总是给平儿舅舅添麻烦,我真的很讨厌这么没用的自己。
平儿舅舅洗了手,看到我一直低头不说话,问:怎么了?我连忙抬头给他一张灿烂的笑脸。看到他滴水的头发和湿透的衣服,我急忙说:“平儿舅舅你淋了好多雨,快到火边来!”他的衣服已经湿得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了。“你必须把衣服脱下,会感冒的!”我急得手忙脚乱,伸手就要解他衣服。他连忙退后,尴尬地拒绝:“不用了。”我一心只念他的健康,不顾其他。平儿舅舅无处可逃,坐在地上任我固执地行动。我把湿衣服的扣子从上到下一一解开,可是,越到后来,我越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的动作开始不灵活起来。看到他湿润的裸露的胸膛,我的脸忽然灼热起来,头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
“静静,你今年几岁了?”平儿舅舅突然问。
我抬起头,回答:“十三岁啊,你怎么忘了?”
“我没有忘,我只是想知道,十三岁的你,替男生解衣服时是什么感觉。”平儿舅舅贼贼的笑容让我的头再次垂下,并且像被重物压住,怎么也抬不起了。“我想我知道了,”平儿舅舅轻笑道,“你脸红了。”
我全身血液噌地一下子似乎全冲进脑门,我支吾道:“乱说,是被火烤红的!”平儿舅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我的手抖得更厉害,最后一颗扣子怎么解也解不开。
“我来吧。”平儿舅舅双手伸到扣子边,与我骤然缩回的手轻轻一碰,却如同烙铁般灼得我浑身一震。我连忙转身:“我去找树枝来晾衣服。”我这是怎么了,又不是没碰到过平儿舅舅的身体,我还经常吵着要他背我啊。这样的反应是不是太奇怪了?心都快跳出来了。
“静静,你长大了。”平儿舅舅边掏火边说,“只是,还不够大。”
不知怎的,总觉得他最后那句有点伤感。我把树枝拿过去,看到他凝满水珠的眉毛,心内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凑身向前,对着他湿润的眉毛吻上去……
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听不到喧哗的雨声,全世界只剩下我剧烈的心跳声。他的眉毛咂着我的唇,像露湿的青草。
忽然,我旋身背对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只是感觉口渴,看到你眉毛上似乎有很多水,所以……所以……”我是白痴啊我在说什么?
他拉着我温柔地说:“坐下来。”我温顺得如同小羊羔,坐在他身边,紧张地绞着手指。他用我找的树枝将衣服撑在火边。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我一直望着舞动的火苗,不知该说什么。
“二姐。”
“恩。”
“我只是冲动地带你逃,但我不知道能逃到哪里。我一无所有。”平儿舅舅伤感的表情一览无遗。“现在我甚至怀疑我该不该这么做。”
“你后悔吗?”我担心地问。
“不,不是后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怎么做我们才能幸福。”
我靠在平儿舅舅肩膀上,说:“路是慢慢走出来的,不放弃的话,总有一天会找到出路。总之记住一句话:你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平儿舅舅眼里闪耀着感动的光,用紧紧的拥抱代替所有语言。
“明天会出太阳吗?”吃完红薯,我疲倦地靠着平儿舅舅,问。火堆里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
“会的,而且是很灿烂很灿烂的阳光,灿烂得让你睁不开眼睛。”
我满足地在平儿舅舅怀里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