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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金窗绣户看妖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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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克斯’节最终选定的日期是在九月初九,正是中原的重阳日。
其实,汉人还是倾向于过自己的传统节日,诸如中秋与重阳。虽说
与各民族杂居已久,也过他族的节日,但是始终在心理上没有过自己
的节日有归属感吧。
段潇鸣此番用心良苦地将‘纳克斯’节与重阳节在同一天过,无疑
是想增进各民族之间的感情,以期北国的进一步稳定。毕竟,如果人
心涣散,那,他所有的大业都无从谈起。
越是临近九月九那天,段潇鸣就越忙。几乎都不见了人影。
最近一次他陪她用膳要一直追溯到八月十五中秋节那日。也不知道
他又是从哪里赶来,满身风尘仆仆,硬是把已经安寝了的她唤醒,直
接拿被子裹了,抱到院中‘赏月’。泠霜真是哭笑不得,道:“你都
说了,自己不是风花雪月之辈,又何苦来做这些风花雪月之事?若是
陪我,那就大可不必,有这点时辰,不如多歇一会。”
当日泠霜看着他满身落拓不羁,眼中又是布满血丝,又不知道多少
天没有闭眼了,如是说道。
段潇鸣也不答话,径自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仰头望着一轮明
月。
泠霜想抬头,却被他这样抵着,分毫不能动,笑道:“让我来赏月
,你这样让我怎么抬头?”
段潇鸣还是没有答她,久久之后,方才松开了,极轻极轻,似怅似
叹地道了句:“今日是我母亲祭日。”
泠霜前一刻还是笑嗔的脸瞬间就泯了下来,她未因他松开的桎梏而
抬起头,只是依旧这样低着,低着,垂着眼,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指
,那处隐隐反射着月华的亮点,方才从不具名的地方落下,至今,依
然带着灼热的温度,熨烫,从指尖,一路燎到心底。
可能,无论是汉人还是鄂蒙人,都不会知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祭日;
可能普天之下,除了他,再不会有另一个人知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祭日
。
不过,那是以前,从今天,此刻开始,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与
他一起,记住这个日子。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今夜,月是圆的。
这一夜,段潇鸣跟她讲了许多许多他母亲的事。他五岁丧母,那个
时候,段之昂还不过是一名参将,常年行军,根本照顾不到家人。上
有高堂,下有稚儿,那是一名寻常女子,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丰厚
的财帛,没有三媒六证,没有宾客满堂,只是那样简单,简单地从村
子的这一头,嫁到那一头。
常年过度的操劳,让这样一个妇人过早地衰老了。相夫教子,被她
一生饱经的沧桑所诠释地尽善尽美。可惜,她却是福薄,还没等到夫
君衣锦还乡,便早早地撒手人寰。
锦绣珠翠,敕封诰命,那些,都已经是在她身后,全数当作那么多
年的补偿,补偿给了一尊段某氏的牌位,宗祠还是太庙,一品夫人抑
或是将来可能的皇太后,怎样的富贵,怎样的荣耀,都只是一尊牌位
了……
只是,在这个世上,哪怕仅仅只是一尊牌位,都有那么那么多人,
义无反顾,舍生忘死地去夺去争去抢。
泠霜静静地听着,听他讲他如何在母亲去世后,失其所怙,被叔伯
送到父亲军中,从此开始了他半生的戎马生涯。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今夜霜华满地,他却是想起了母亲,一
个赋予他生命的女子,一个默默无闻,悄然而来,悄然而去的女子。
“我不知道,在父亲的心目中,母亲是什么……”这是泠霜听见的
今夜的第二句话。
她一直低着头,听秋虫窃窃地私语,渺渺茫茫。
她没有答他,因为,她也不知道,在她父亲心目中,她母亲是什么
……
她找不见答案,所以,就一直没有答案。
泠霜一直等到指尖的那一点灼烫慢慢凉去,干涸,方才敢抬起头来
。
此时的段潇鸣,脸上唯余平静。
她已经几日没有见过他了,依稀之间,他似又变了模样。
四目相对,两两相视。褪尽了浮华,显出原形来,原来,你我皆是
如此狼狈。
“等到回去了,我陪你一起去扫一扫夫人的墓吧。”这是今晚泠霜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说的时候,温婉柔顺,像极一个贤妻良母,却
将那话之后的一切杀戮与血腥全部隐在了软哝细语之后。她伸出手,
轻柔地覆上他的脸,轻轻地去擦那早已干涸的泪痕,一下,又一下,
极致的耐心与细心,重复着擦拭的动作,似是要将那曾经污了他满脸
的血痕一一拭尽。
段潇鸣定定地看着泠霜,月下的她,一身皎洁的辉泽,隐约含着轻
浅的笑,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脸,温柔地摩挲。
他蓦地一把扯下她的手,劲道之大几乎扯痛了她。
“你恨我吗?”段潇鸣散乱的发随着他微微低头而垂落下来,阴影
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下那一双泛血的瞳眸,在那里焦焦灼灼。他
的声音干哑低沉,透彻心扉的悲凉,就像今夜草原上被薄霜所覆的枯
草,苍劲而萎顿。
“如果我说恨,你便放弃攻打凉州,便放弃挥军南下,便放弃征服
天下?”泠霜在他咄咄逼人的眸光里,一点一点抬起眼睛,直直望进
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低缓,却字字铿锵,足可挫骨扬灰。
段潇鸣怔怔看她,抿唇不语。
“那,又何必要问?”泠霜复又抬手,继续覆上他的脸,温柔地继
续。或许,这已经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用她清白的手,尽可能地去
减轻他所造的杀孽。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她仍是孜孜不倦地去努力
。
段潇鸣面部的肌肉紧绷,原本刚毅的脸部线条更显冷峻,似是承受
着极大的痛苦。他狠狠地闭上眼,不愿再去看泠霜清澈的眼眸。僵硬
地一点一点抬起手,似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她面前都是极端吃吃力
。用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暖暖的温度相互熨帖。
“我只希望,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恨我,可以吗?”
* * *
九九重阳,按着中原的习俗,当插戴茱萸,等高望远。可惜塞外不
产茱萸,所以,自然也没有办法实现。
草原上的节庆与中原最大的不同就是开放。若是在中原,像是皇家
庆典,从礼部往下,各个府衙,仪仗用具,礼官司仪,水酒果品,大
宴配菜,席位安排,乐师伶人,零零总总,预备起来,简直是千道工
序都不止,奏疏上了一道又一道,层层批复,想起来就头疼。
有些大宴,外臣的家眷也要参加。内外命妇朝见皇后与后妃,跪、
叩、肃,口呼千岁,唱吉词,何地朝拜,何地开宴,何地休憩,何地
静等,又要避讳又要避嫌,席上礼仪更是又一大套的繁文缛节,泠霜
自小就极厌烦的,可惜那时就她一位皇女,所以,大小国宴家宴,她
都不可缺席,于她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而草原人过节,恰恰与中原背道而驰。像这隆重的‘纳克斯’节,
四面八方的牧民都是驾着自家的篷车,载着妻儿老小,自发地聚拢来
,先来后到,按着次序在划定的界限外找块合适的地方,铺开羊毛毡
,摆上自家的吃食,酒品,点了篝火就开始过节了。周围的人原先也
都是不相熟的,来自不同的部族,来自不同的文化和血统,却像是相
交已久的挚友亲朋,笑一笑,打声招呼,便可以在一起毫无顾忌地饮
酒。‘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统治中原千年的鼎盛不衰的儒家经
典,却在这样一方天苍地阔的地域,这样一个不期而遇的环境,这样
一批从不知‘礼’为何物的民众,诠释地近乎完美。孔圣人地下有知
,怕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了。
大宴三天,第一天的晚上,算是正宴,也是最为隆重的。因为自段
潇鸣而下,所有段氏的股肱之臣,都会列席,以示与民同乐。
从这天一早,哑儿便为难地一直跟在泠霜身前身后,主子遣退她,
她也不听。
这样的反常,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段潇鸣早先就对外宣称,今夜
将携泠霜一起参加‘纳克斯’节。所以,慕雅便派人送了一套鄂蒙女
装来供泠霜出席今晚的大庆典。几乎所有内城的人都知道,汉妃平时
一直身着汉装,从未改装过。
泠霜的性子,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不爱与人相交,更不会愿意去那
样喧嚣的地方。所以,嫁过来之后,她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脸过,故而
,大汗与汉妃一齐亮相这个巨大的诱惑,几乎把半片北国的人民都吸
引了过来。急得霍纲赶忙又从最近驻防的营区调拨人手来维持治安。
看着哑儿端着盛衣饰的托盘跟进跟出,泠霜不由怒从中来。段潇鸣
居然都不跟她商量一下就径自做决定,实在可气。虽然她知道他此举
亦是为了对外表示承认她正统名分的决心,但是,她可不领他这个情
!
“我说过了,我不会出席的,更不会穿这衣服,你难道非要我叫人
把你拖下去才罢?”泠霜心绪不佳,对着哑儿恨声道。
哑儿闻言,果然不敢再跟,委屈地站在她后面看着她。
“什么事情不高兴,发这么大的火啊?”人未到,笑先闻。段潇鸣
低笑着走进来,示意哑儿先退下。
泠霜冷冷白他一眼,直截了当道:“我不去!”
“为何?”
“不为何,不去就是不去!”
“哦?莫不是怕自己丑陋,在人前出丑?还是不敢去见人?”段潇
鸣挑眉勾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也拿来用?”泠霜扬眉冷笑。
段潇鸣终于放弃了,长长叹了口气,两步上前,搂她进怀里:“好
了好了,是我不好,不该不事先告诉你。可是,要是我事先说了,你
也一定不愿意,这不才想出这‘先斩后奏’的下策么。”
泠霜乏了,不想再理他,索性闭了眼不说话。
段潇鸣见示弱无效,博取同情这一招似乎没能打动她,嘴角笑意轻
挑,俯下头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今晚大会结束后,我带你去
个地方,保证你不会后悔,如何?”
“去哪?”这招果真管用,当即挑起了佳人兴趣。
泠霜低了头,不敢去看他,低声咕哝道:“可是……衣服……”
段潇鸣顿了一顿,看向托盘里的那套衣装,咧嘴笑了,道:“你这
样就挺好,不必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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