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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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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也觉诧异。抓紧机会上下打量她一阵,嘴角浮出一丝微笑,折扇轻摇,见得风度翩然:“原来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但谢孤桐此际衣冠不整,湿淋淋的头发正在手上滴水,另一只手由于怀疑衣裳毕竟没有十分齐楚,很不自信地揪紧领口,更不提脚上还光溜溜的,连鞋子也没穿正,这般模样,也就只好屈居下风,悻悻应一声:“是你!”
“既是故人,房子不必腾了,” 那公子悠然挥扇:“你住哪里,东间?那我就西边……”
谢孤桐自然也不领情,一言未发,握着头发返身回去。那公子的家人随之忙碌起来,乱哄哄抬进几大件华丽耀眼的随身箱笼,一看就是附庸风雅的恶俗之士,再不提行李中居然还有一具伪名士派头的七弦琴,装在墨绿缎弹花的琴囊里,被一个书童小心翼翼地捧进来。
这边忙乱不提。那边谢孤桐等收拾清楚了,一口恶气,自然要出。有道是一报还一报,这家伙才刚打量得她那等狼狈,若不揭竿而起恢复河山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又怎见得她杭州府霸王三的手段!只是若想同样狼狈他一番,这夏末虽则暑热蒸人,行旅之中风尘仆仆,这家伙沐浴是定要沐浴,却又能找着什么理由,半途之中,也逼得他衣冠不整地跳将出来?只除非天降殒石,一道亮光电闪,伴随风声呼啸,一举洞穿屋顶,顺带破其澡盆……
老天爷当然不用指靠。要想机占必胜,也就只有另筹奇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没有貂蝉伴在身边,一个臭皮匠,未免顶不上诸葛亮,口中一时念念有辞,沐浴,沐浴,沐浴,忽然灵光一闪,方才沐浴时,店家那样急急拍门,她第一个念头……
失火?呵,火,火……
没来由一丝柔情萦绕,想起自己果然是失过一次火的。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通红通红的火苗,在她背后蓬地一下就窜起来,惊得她一时无措,朝火头乱劈出一掌,火扑地就更大了,然后是单昆冲进来,那样凶神恶煞地,就是劈面一掌……
呵,单、昆。
甜丝丝地念着这个名字,天渐渐地黑下来。店家进来送了火,一豆火苗跳跃在灯盏上,那光芒,竟也是甜美的,寄托着她收复河山的殷殷厚望。忽然间就又想笑,也不知单昆得知她的天才计划,会怎么想——根本不用去想了,要是他知道尽管临行前那样子谆谆教导,到现在,她还是跟一个男子混居一室……
这样七想八想,晚饭过后盏茶功夫,西间那公子准备洗澡了。隔着一个客厅,听得那边好一阵子忙乱,放盆,打水,拿衣服,最后房门一声吱呀,终于万籁俱寂。正冰泉冷涩弦凝绝,此时无声胜有声,忽而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一片静寂中,泼喇喇响起一派水声。谢孤桐侧耳听着,估计是火候了,未免强忍着心头好笑,执着灯盏子向外走。瞧模样,是要到客厅找什么东西,不想灯光昏暗,一个不小心,在门槛上一绊,呵呀一声,向前栽倒。
那执在手中的灯盏子,自然也就不能幸免,呼的一下,随势摔出。正好撞在西间门上,顿时灯油泼洒,被火星燎上去,如十数条火箭奔腾,刷地四面射开。谢孤桐连滚带爬,从地上窜起来,对着一片火光熊熊,就按原计划大叫起来:“不好啦,走水啦!失火啦,失火啦!”
可那火势,却又分明不象她的原计划。原计划是燎着门纱,就象上次失火燎着窗纱,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逼出那公子就成。不想百密一疏,却忘了这次的行动与前不同,虽然火源都不大,却多了满满一盏子灯油。这灯油一烧起来,何况还溅得到处都是!情况就十分地……
喊了两声,看看火舌乱窜,来得果然是快,却毫无去得也快的征兆,烈烈汹汹,刮刮杂杂,一腾数尺,中间最大一股且又舔着了屋顶的竹编承尘,呼啦啦一路烧去,心知不妙,慌忙奔到屋外取水。刚把吊桶打下水井,忽听背后喀喇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却是西间的窗户猛地被人撞开,正洗澡的那公子抱着个长条东西,赤条条跳将出来。
谢孤桐眼睛一花,刚打上来的那桶水扑地又落下去。此时夜色不深,客栈中人们多在纳凉,被她先前那一叫,蜂涌而出,多少人拿着盆盆罐罐,一起冲到水井边来,见她东张西望,动作迟缓,便有性急的忍不住,在她肩上一推,搡将开去。谢孤桐踉跄两步,心里却只是记着刚才那一晃,忍不住偷眼——明知道会看见什么,到底还是止不住倒抽凉气——白得都晃眼呵,理应羞瞎所有纯洁的眼睛,却偏偏又那么美,竟是那么美……
最最奇怪的,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画面,就算不是最美的,起码也该是,最丑的了罢?周围人居然一体的视而不见,来去纷纷,从那公子身边掠过,直扑火场。那公子也毫不在乎,或者干脆就忘了自己身无寸缕,只是宝贝似抱着怀里的东西,却是先前被书童捧进去的那张琴,东摸摸,西摸摸,生怕碰坏了哪里的样子。
这情景其实可笑,只谢孤桐却再也腾不出那个心情,也好象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看了一眼,不觉又看一眼,不觉又看一眼,看来看去,终于被那公子注意到了,光屁屁挟着琴,悠然侧头,冲她一笑。直笑得她一张脸红得就跟燃烧的火头一样,手足无措中还好火灾场面十分混乱,正准备杂在人群中就此消失,眼前忽有一道白光闪过。
定睛一看,却是那公子扬起一条手臂,向她招一招手。心慌意乱中挤挤眼睛,赶忙再一看,那只手还是在向她这边招呼着。连忙转头再看四周,周围喧腾扰嚷,并没半个人对这条挥舞的手臂做出应答。看来这目标还象是她,谢孤桐狐疑来狐疑去,终于磨磨蹭蹭向那条手臂靠拢过去。
等靠拢到,已经有那公子的书童拣了件下人衣服,飞奔而至,给他披上。谢孤桐看着主仆俩一个穿,一个套,不免狠狠管束住低级下流无微不至的眼光,脸色还是被火照得红彤彤的,不由得问:“你叫我?”
那公子即便穿了下等衣服,其实是即便不穿衣服,也还是那么的风度潇洒,一只胳膊随意而又精细地挟着琴,向她微微一笑:“真是对不住呵,害你出这样一场事。”
谢孤桐一怔,正琢磨这话似乎哪里显得有那么些风凉。那公子又道:“不过没关系,呆会儿他们要问起是怎么失的火,你就说,是我让你放的。”
谢孤桐更是愕然。倒是那书童本来在给他主人系腋下衣带,忽地抬头想说什么,终于又没说,苦笑一笑,依旧低下头去。
“你想想呵,”那公子看谢孤桐没有头绪的样子,解释道:“如果不是我分半间房你住,会出这样的事么?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
谢孤桐更摸不着头脑:“可是那房子……明明是我……”
“那房子难道不是我分给你的么?”
“是的,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会失火呢?”那公子道:“如果这房子不分给你,你就不会失火,根本不会失火,肯定不会失火,绝对不会失火,永远不会失火,所以归根结底,这个错……”
两人一边说话,那火这时已烧穿两间屋顶,幸喜“发现”得早,又夏夜无风,不曾四下里漫延。救火人众一边打击火源,一边架起梯子,四周围浇水隔断火路,总算老天保佑,渐渐控住火头。又奔忙许久,那火烧完身周物事,待得最后一丝火苗扑闪而灭,便只余一大股青烟自瓦砾场腾霄直上。
众人这才抹一把汗,开始检点损失。两间上房是烧干净了,紧邻的几间也面目全非。此时间追查火源,那些在天井里乘凉的,个个看见是谢孤桐摔跤失的火,责任追过来,谢孤桐本来倒是很有担当,只让那公子似是而非的道理一说,怎么忽然就糊涂了,吱吱唔唔地说不出什么来。最后还是那公子出马,干脆利落,大包大揽,一口应承。
事情这一来就简单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店家那还有什么客气的,既然谢孤桐失火有目共睹,这公子又自己招供出来,虽说天不亮去不了衙门口,几名壮汉在大院四角那么一坐,将两人圈在天井中,也算是画地为牢了。
如此一来长夜漫漫,两个坐在青石条凳上,也只能各显神通消磨时光。谢孤桐自然是努力求知,她到底这是遇上个什么样的人呢?难道他的处世哲学是“吃亏是福”?又或者慷慨仗义,看她衣着平常,这样不着痕迹帮她一把?嗯,很有可能,否则这般风流态度,总不至于是个没条理的疯子?这样上下求索,那公子已解开琴囊,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七弦琴来。
火场中那等宝贝,自然也是张名琴了。谢孤桐灯光下瞅去,只见是联珠式修长古雅的琴身,垂着暗色穗子,虽然离得较远,也看出那琴年月久远,黑色的漆面光华尽敛,琴面满布常年累月琴音振动而成的流水细纹。
正看之间,铮琮铮琮,那公子盘膝而坐,已经伸指抹挑。名琴音色果然不同,那种松脆清润,连最浑厚的一弦也余音袅袅,愈收愈清,比起未央山庄最出色的藏品大小雷琴来,春花秋月,各占胜场。只是琴虽妙品,那公子指法似乎并不甚佳。但听自然清越的弦鸣中,时常带出浓重拙劣的丝弦磨擦声,偶尔一个不注意,便听得人心如刀割。
那弹的倒还是很复杂的一支名曲,《平沙落雁》,只是前方大约正张着猎人的罗网,这群大雁就飞得困难,在天空中艰难奋翅,终于落将下去,那指法弹到深处,愈加不能忍受,一声拍煞,只拍得琴面上“吧嗒”一响。
谢孤桐打个寒噤,虽然却不过这公子揽过推功的情面,却也着实替这张名琴可惜,咳嗽一声,道:“这位公子……”
那公子指法一停,垂目半晌,好容易才从雁落平沙的安祥意境中走出:“什么事?”
“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公子长叹一声:“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房子的事,到底还是我的错,我也赔得起……”
“不不,”那公子连忙道:“道理要弄清楚,这根本就不是赔得起赔不起的问题。而是,如果不是我想要节省那一半的房钱……”
两人互相推诿,牛皮越扯越多,真相也越来越觉得晦暗。挨到第二天,店家跟那公子的管家连夜商谈,总算有了处理结果。当时也不报官,只除了拘住谢孤桐在案,随时与这管家对质,那公子一行其余人等照旧秣马驾车,用过早饭后,轻罗肥马,翩翩然而去。
只留下谢孤桐头昏脑涨。甚至连那管家也跟他的主人一样高深莫测,一再地对她强烈要求承担责任的正义主张视若无睹,没两天赔完了钱,从店家那里还给她自由。然而,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呢?既然她已经宣称有钱赔付,则对方非慷慨仗义也明矣。难道真有所谓“吃亏是福”?那么,她没有吃亏,自然也就没有得福了,那么,这是不是才是真正的吃亏呢……
好容易晕头涨脑的回家,才能换一换思路。刚到月华园,貂蝉便贼忒兮兮地迎将上来:“得手了?”
“你家姑娘能给你丢脸么!”
“那是,这个我一向清楚的,”貂禅笑道:“只是怎么得手的?”
“那就一言难尽,”谢孤桐道:“以后再说,家里怎么样?”
“不怎么样,”貂蝉也答得干脆:“你走时四娘就不舒服,往后一直也不见好。什么破名医!请了一串了,到现在什么病也看不出来,或者中了暑气,或者受了风邪,总得给个说法吧!她又不肯歇着,看武会事情多,到时候少不了几场大戏,又把凤鸣班召来,如今跟着家班子在一起调教,这一忙,更难得见好……”
谢孤桐听这一说,不敢多坐,只顾得喝杯热茶,三步两步,又往秋水园过去。才转过一带镂花短墙,便听鼓点子啪啪的,打着《斗鹌鹑》的节拍,笛音中武净的大嗓儿慨然唱起,却是关汉卿《单刀会》中的唱段:
安排下打凤牢龙,准备着天罗地网。也不是待客筵席,则是个杀人、杀人的战场……
这词儿听着,怎么就那么地别扭。不觉皱皱眉头,转进去,便见葡萄架下一队家伎正在排演。秋脂握着管玉笛坐在一侧,脸色黄黄的,下午正热的时候,似乎还嫌凉,肩头披了件外衣,听得她唤,转过眼来,那表情便也象是貂蝉,只是笑吟吟地直看着她。
谢孤桐这回却不好意思,抢先道:“四娘清减了!怎么身子不好?”
“这又是谁在多嘴?”秋脂起身,握着她的手进屋,仔细看她脸色:“成了?”
“可不敢给四娘丢脸。”
“怎么是给我丢脸?”秋脂不觉灿然:“你成不成,又干我什么事?”
“怎么就不干四娘的事?”谢孤桐嘿嘿低笑:“四娘珠玉在前,我们做小辈的,自然不敢……”
“就知道你要拿我说事!”秋脂忍不住也笑,伸指在她额上一戳:“这可恭喜你呵,什么时候吃你喜糖?”
谢孤桐憨然一笑,到底被她说得羞涩,脸上红红地左右看,便看见窗前琴几上一张琴蒙着琴袱,从底下拖出七根古旧的沉香色丝穗子,终于找到话题:“四娘添新琴了?这穗子看着有些眼生。”
“哦,”秋脂口气顿时一转:“你知道么,家里有客人来了。”
谢孤桐不免好奇:“是什么客人?”
“说来倒又要恭喜你了,你猜?”
“这样说又是哪路不知趣的媒婆?”
“这回可是正主儿亲自到了,”秋脂指点着那琴:“你瞧瞧,好重的一副聘礼。”
“就是这张琴?”一时好奇,掀起琴袱来看,才一看,眼睛立刻有点儿圆:“咦……”
“这张琴你认得?”
“不认得,”谢孤桐连忙否认:“琴么,看着都这样而已……”
“不认得?这张琴你会不认得?”
谢孤桐未免心虚起来:“我……奇怪!为什么这张琴,我就必须认得?”
秋脂微微一笑:“那你总也猜得到。”
谢孤桐更是心虚:“我为什么就要猜得到?”
秋脂倒有些奇怪了:“平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子就猜不到?你不记得了?今年春上,大内才发的案子……”抓住岳山一转琴身,立刻便是琴腹上两个古朴的篆书填漆大字扑入眼来——
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