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阿灰》月戍

1、第1章 风的方向。

　　1.
　　阿灰睁眼的时候，胡萝卜还在。

　　就在他鼻尖前半尺，橙红色，缨子上还挂着露水，鲜鲜亮亮的。

　　阿灰吸了吸鼻子，甜香味都钻进了胃里。

　　可是他迈一步，胡萝卜也挪一寸，他刚好够不着。

　　磨盘一圈、两圈、三圈的转着......

　　磨道是圆的，他走了十年。石板早就磨得光亮，里头映出他的影子。

　　枯瘦，耳朵耷拉着，眼睛却紧盯着前面。

　　主人说：“阿灰真卖力，等磨完这袋，胡萝卜就归你。”

　　这句话阿灰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第一天他信了，于是他拼命跑，直到天黑，胡萝卜还在前面。

　　主人说：“等明天胡萝卜就归你。”

　　第二、第三天......第一百天......

　　阿灰也明白了，他永远没有明天。

　　2.
　　可胡萝卜实在太香。

　　那抹橙色晃啊晃，晃得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要再近一点。

　　终于到了第十年，阿灰真的老了。

　　他步子慢了，蹄子早已磨出茧子，踩在石板上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都是闷闷的。

　　他视力也变差了，有时候胡萝卜还会有分身，变成两个、三个......无数个......

　　阿灰甩甩头，胡萝卜就又变回了一个。

　　那天下午，磨盘突然卡住了。

　　阿灰蓄力往前一冲，鼻尖就快要碰到胡萝卜。

　　阿灰也终于看清了。

　　原来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胡萝卜，就一块刷着漆的木头。

　　就连缨子都是绿麻线编的。

　　有风吹过，木头胡萝卜转了个圈，背后全是虫眼。

　　阿灰彻底呆住。

　　3.
　　磨房里静悄悄的，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这十年。

　　原来都是假的。

　　阿灰转头看着磨道。

　　那道凹槽深深刻在石板里，一圈圈，就像年轮。

　　阿灰走了十年，就停在原地十年。

　　此刻主人进来：“歇够了没？接着走啊——”

　　阿灰没回头。

　　他抬起后蹄，奋力蹬在磨盘上。

　　绳子断了，木头胡萝卜掉进面粉里，滚两圈，沾满了白。

　　4.
　　阿灰叼起它，放在磨道中央，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竟是春天。

　　青草从石缝里往外钻，绿得耀眼。阳光斜照，把影子拉得很长。

　　主人在身后喊，阿灰脚步没停。

　　他竖起耳朵，第一次没有朝着胡萝卜前进。

　　那是风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