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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露端倪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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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阳五年,冬月初十。
卯时已到。城墙上的守城将士看着日晷上微弱的暗影,吹响了军中的号角。巍峨的京城城门应声而开。
门外是一群早已等候多时的乐师,他们身着统一的丝制华服,手里大多拿着乐团配置的器乐。
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无暇的纯白覆盖了所有能目及的色彩。乐师们站在队伍中瑟瑟发抖,指骨节在寒风中被吹得发白。
队伍中为首的那人见城门一开,大袖一挥,奏乐声随即迸发。像是跌如无澜湖面的小石子,在空间里硬生生的撕开一条裂缝,将新一日的喧嚣灌入带着夜晚余温的寂静。而乐师们也随着鼓点伴着喜庆喧闹的乐声,齐步走进京城,在松软的新雪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将士的目光追随着乐师,一直到艳彩的服饰消失在视线尽端一片白茫之中。城门重新闭合。
此时正是非常时期,北方的匈奴小国蠢蠢欲动多次犯边,将士们都绷紧了神经看守住自己驻守的城池,这种偶尔能看到的娱乐在他们眼中也成了奢侈。
不过,在这非常时期也有能力大张旗鼓的人着实不多,皇帝的兄长自当首屈一指。
冬月初十,瑾王大寿,普天同庆。
乐队约莫着走了有半个时辰,天边的那一抹鱼肚白随着晨曦的来临渐渐消散。家养的公鸡鸣叫过几声后,街道旁家家户户的门闩被拉开,从中探出一颗颗被乐声吸引却又带着惺忪睡眼的脑袋。
京城结束了一晚的酣睡。
简清早早就起床梳洗完毕,披上厚重的外披提起昨夜放在脚边的灯笼,蹑手蹑脚地绕过总管的床铺走到院子中。不大的院子点缀着几株浴雪傲然挺立的梅花,艳红色为满园的白雪增添了不少灵性。
若不是自家主子偏爱桃花,这院子中说不定还会多几分艳色。
寒风吹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来不及多欣赏这来之不易的美景,她提起裙摆,匆匆的从院子侧面走了出去。灯笼摇摇晃晃,地上的光斑忽明忽暗。
等到了大殿,一众的奴仆已经到齐。简清加快了步伐,赶到众人面前。收拾房屋的用具整齐的摆放在侧,她随手将灯笼放在了一旁,立刻指挥众人打扫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今日是王爷诞辰,这容华殿必定要好好打理一番。简清看着忙碌的众人撇了撇嘴,上前去帮忙。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内焕然一新。装饰的彩色绸带都系在了称重的十二根金色镂雕柱子上,殿内的家具上都系了寓意吉祥的吊坠,殿前的院落里还布置了二十桌可容纳十五人的圆桌,用来给城内的百姓办以一上午的流水席。
宫里的公公小顺子匆匆赶来报信,说是乐队快要到了,届时王府会开门迎接来宾,让她速速准备。简清连忙道好,小顺子又小跑出了容华殿。简清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滴,不经意向外一瞥,天空隐去了暗蓝色,雪后的苍穹像是被洗褪了色的绸布,是泛着苍白的浅灰色。
她隐约听到远方传来时断时续的器乐声,连忙召集了奴仆收拾好工具去大门口迎接。她自己提起已经被她熄灭了的灯笼一路小跑回了住处,换上早就定制好的衣服。
记得主子说过,不要舍弃任何一次可以奢华的机会,因为那很有可能是这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刻——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这样。
等简清到了王府的大门口,门的两侧已经站了一排的奴仆,奏乐声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仅仅隔着一扇大门。
“时辰到,迎客——”
小顺子站在门口处,扯着尖细的嗓子大喊道。霎时锣鼓喧啸,瑾王府的大门随着密集的鼓点缓缓打开。
新的一天到了,简清深吸了一口气。
嘈杂声打开了缺口,涌进了今日最为众人所瞩目的地方。
远方的太阳渐渐爬上了城墙头,又沿着年复一年的轨迹向上攀升。大雪后的早晨弥漫着氤氲缭绕的雾气,显得这冬日的阳光愈发羸弱。
不大的庭院中有一个小池塘,池塘四壁由姿态圆润的鹅卵石浇砌而成。池塘不大,平日里游来游去的几条红色小鱼都被收进了王府室内的陶瓷罐中,而这一池的浅浅清水都已结成厚厚的冰层。
池塘旁边的枯草都在刚刚入冬之时被下人清理完了,只是这塘边的一个角落中还挺立着三根枯黄的芦苇。有些残损的芦苇枯枝上覆盖着清晨落下的白霜,哪怕是到了正午时分,白霜依旧未褪。偶有寒风吹过,芦苇便会被厚重的积雪压弯了头。
简清踮起脚来,小心翼翼地从侧面绕过这三根芦苇。刚刚过去的时候毛质的披风不小心扫过了一根芦苇,简清连忙住脚转过身来提起披风,披风内侧沾上了有些发硬的积雪,而那根芦苇左右晃了晃又重新直立。她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
这三根芦苇和清酒与桃花树一样,是王爷不可动的宝贝。简清记得早些个月份皇上来时曾问过王爷为何留住这普普通通的三根芦苇,王爷当时身着一袭青衫墨丝未绾,他笑了笑告诉皇上,只是闲极无聊罢了。直到冬天来临,王爷站在一侧看着奴仆们绕过那三根芦苇四处清理,启唇喃喃道。
总要有些执念,可以为之疯狂。
简清摇了摇头,把那些记忆都赶出脑外,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略滑的小径。小径曲折,简清却熟路的小跑起来。路的尽头是一座六角亭子,亭子朴素,单单只是用木材拼接而成,不曾添些装饰。
亭子里站着一人,负手而立。那人披着纯白色的裘衣,与身后的茫茫白雪就此交融。若不是那随意披散的长发,简清怕是认不出这亭中还站着一人。
“王爷。”
简清双手交覆,向前行礼。她腰弯得很深,披在身后的一缕长发从侧面滑落至胸前。
沉默了一会儿,前方传来脚步挪动的声音。
“平身。”声音清冽,宛如寒风凛冽中一股温润的清流。
“是。”简清福了福身,直起腰来,她这才看清眼前之人。哪怕仅仅是匆匆一瞥,无论多少次看到他,总是会被惊艳一番。
瑾王容貌颇为风流,一双桃花眼上挑着无限风情。瑾王乃是太贵妃所出,与这皇太后乃同胞姐妹。瑾王与圣上眉眼相似,只是比起皇上的那份冷峻,瑾王更多了分太贵妃的艳色在其中。
“有什么事吗”聂容观蹙眉,见侍女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肯说话,不由得问了一句。
简清听到自家主子略施威严的话语,连忙回过了神,一边在心中暗自自责,一边微微欠身说道。“王爷,百姓已经陆续招待。”
聂容观终于转过视线,看着眼前行礼之人,却只能看到人头上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好好打理,晚些时候准备迎客。”说完这句话后,聂容观独自踱步至亭中,等到简清再次抬起头时,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中,一袭身影,映射着虚无。
“是......”简清无意识般轻喃道。
不知过了多久,亭角上厚厚的雪层薄了些。聂容观缩了缩被寒冬侵袭得冰凉的双手。
今日是他的诞辰,外面锣鼓喧闹。在这庭院深处隐约听得到人们的喝彩,里面充斥着进王府的喜悦。
其实本不应该如此喧闹,聂容观拂了拂衣袖上从屋檐掉落的白雪,走出亭子,沿着来时的脚印独自走回了寝殿。
转过身关上了房门放下轻纱,修长的手指划过颈间披风的细结。
“更衣。”
更易服饰无需繁琐,聂容观将宗正寺早些送来的那些样式张扬的衣裳尽数交与总管妥善安置,吩咐婢女取出常穿的几件换上。
等简清再次见到王爷,只一件纯色轻裘裹着消瘦挺拔的身姿。恍惚间,那道身影已经迎着飘摇的细雪没入人声鼎沸之中。
忙碌的时间打发地出奇的快。白日的喧嚣如潮水尽数退散,落日西沉,将无处藏匿的阴影拖拽成阴。可容百人的流水大宴上只余残羹剩饭映影明灭,与人声鼎沸之时的喧闹相比,竟硬生生扯出几丝苍凉。
一如往常,即将入夜的王府宁静而庄重。
简清碎步走过,下意识地屏息着,不曾惊扰游荡在空气中的那份悲凉。她撇了撇嘴角,无论是怎样值得庆贺的日子,到了自家主子这里,一身如同三九严寒般凛冽的气质自会冲淡些许热情的温度。不清楚是否天性使然,简清明知逾矩,却不禁有些心疼。
草草指使下人理好剩余的宴席,简清踏着愈渐黯淡的日光回了房。
灯笼堆在墙角,帷幔遮下。听着姐妹们依然入梦的微鼾,沉甸甸的,她忍不住合上双眼。
夜已至深,万籁俱静。微凉的细风挤过窗棂上狭窄的缝隙,悄然漫过宁静悠然的书房。聂容观素手执卷独自坐在桌前,在明暗不定的烛影里细细品阅。
当左相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幅静室佳人的美景。
“瑾王好兴致。”
左相开口,沉郁喑哑的嗓音兀自响起。
聂容观将目光移向左相,眉目平常,好似料到左相的不请自来,他为此延误了就寝的时辰,此刻头脑隐隐胀痛。
“请。”聂容观将书卷放置一旁,抬手示意左相落座。
左相拂袖入座,拿起手边青花薄瓷的茶盅,放在唇边轻抿一口。热雾萦绕,唇齿留香。
“好茶。”
聂容观闻言勾唇。“安吉白茶。左相若是喜欢,带些回去便是。”
左相失笑,轻轻合上盖碗,将茶盅搁置桌上。“那便劳烦了。”
“无碍。”
左相垂首出神,静默良久,脸上嬉笑的神色逐渐褪去。“此次与西北沽寒之战,狼邪军大捷。皇上特此下诏,命镇北将军率狼邪军精锐即刻回返朔京于城外驻扎安营。”
听闻此事,聂容观淡然的眸色里添了分阴沉,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细细摩挲玉制镇纸。“廉祁之事走漏风声了?”
“不会,不然皇上不会提他为中领军统御禁军。”左相淡淡说道。
“叫他的人暂且收敛些,皇上多疑,宁可错杀不肯遗漏。如今整个朝廷犹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聂容观扶额,眼底有些酸涩。皇上打着犒赏的旗号令狼邪军这只利矛掉头,其意如此鲜明,怕是要在朝廷掀起一番狂澜。他不得不在此刻放缓计划低调行事,毕竟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从长计议。
“也好,不过韩昼那边还没有消息。毕竟丹涸与沽寒不同,他们垂涎我大熹东南数郡已久,轻礼相迎恐怕结果会不尽如人意。”左相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左手支撑着脑袋,眼神望向聂容观。
聂容观依旧垂首,眼帘遮蔽住琥珀色的眼眸。“尽了礼数就好,也只不过是先礼后兵的一个借口。”他顿了顿。“丹涸不比沽寒和西楚重要,结盟不成也无需多费心思。”
左相含颔,沉吟一番道:“我会安排的。”言罢起身,面上重新挂起疏离的淡笑。“王爷有空不如留意下这接旨入京的镇北将军——本相的人探不到任何背景。”
聂容观挑眉:“还有左相查不到的人?”
左相无奈地摆摆手向门口走去。“苏令阳,苏镇权之子,仅此而已。此次沽寒之战是首战,前些年的经历干净得如同白纸。”言罢推开了书房的门。“王爷自求多福,安吉白茶我会从总管那里取的。”
门被带上的瞬间,屋内的烛光暗了暗。聂容观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玉制镇纸,镇纸一段的蹲虎口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团纸。瑾王将它轻轻拿了出来,沿着折痕展开成纸条,迎着火光认读上面凌乱仓促的笔触。
罢了,将纸条重新折成一团,丢入舔舐火舌的烛光中。烛焰霎时窜高复又平静下去,瑾王望着眼前的虚无若有所思。
容渊……在这万人之上的尊华龙椅时间久了,如今可还坐得安稳?
聂容观垂首勾唇。
夜深数更,聂容观将书卷放回锦盒中,起身欲离去。将两扇门推开,伴着吱嘎声响,室内几处烛光竟应声而灭。
候在一旁的婢女将轻裘围了上去,掌灯的小厮们簇拥瑾王快步离去。
风突然激烈起来,席卷着砭骨寒意肆意涌来。聂容观握着细结的手一紧。
起风了。
想必暴雨倾盆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