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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水一程,巍巍云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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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眸流转,朱唇轻启。胭脂峨眉黛,水墨拂袖掠风霜。
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
赵云澜半卧在台下的古铜色皮质沙发上,修长的手里撵着的烟已经要燃烧殆尽,似是不经意的一弹,将烧完的灰在了地上。烟灰落地,便立马有识趣的小厮过来打扫,扫完便立马离去,全程一言不发,只敢在赵云澜不注意的时候抬眸瞅上两眼,生怕着打扰了这位爷的雅兴。
随着台上的戏子躬身致谢,一曲终了。赵云澜方才肯抬起他的尊臀,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台上那个戏子半分。随手将烟头一扔,赵云澜嘴角噙着笑,踱步进了戏园子的后台。
何谓花红柳绿中的一点清雅菡萏?赵云澜斜倚在门框边,瞧着那人卸了脸上浓墨重彩的妆容,露出一张鬼斧神工般的冷漠俊俏脸,心中兀自便有了答案。待那人换好了衣服出来,赵云澜瞧着那如神仙一般的人儿,情难自禁的踱步过去。
“您好,赵云澜。慕先生的名而来。”
(二)
沈巍将戏服换完了之后便打算回修表店去,谁料想这还没出门便碰到了那个人。听着那人的自我介绍,沈巍的心重重的沉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双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隔着经年冷却的时光,他多想再抬手摸一遍他的脸,可是他不能。在台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赵云澜就在下面,他紧张地完成这一场演出后就想着落荒而逃,却没想到他已经来了后台。
命运使然么?
沈巍生生忍住刚刚冒出来的念头,不着痕迹地抑制住颤抖不停的双手,用像面对一个陌生一般的疏离语气看着赵云澜——
“免贵,姓沈,沈巍。”
(三)
赵云澜眯着眼将沈巍的一举一动尽收眼中,他赵家在上海掌管着军权,整个上海无人不知他赵云澜是个怎样的人,自认而然赵云澜就将沈巍的这一系列小动作归根为他自己的出身,也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见到沈先生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语罢赵云澜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他是在调戏人家,虽然他是真的想这么做,但是第一次台下接触就这么直白,他赵云澜是脸皮厚没错,但沈巍会怎么样他还真的是没底。虽说沈巍只是一介戏子,可近几年慕名而来的绝不止他一个,保不准哪一天就撂挑子走了,那他上哪里找人去?
见沈巍不答话便随即赵云澜低头摸了摸鼻子,扯起一抹略微有些尴尬的笑容,仍旧是死皮赖脸的斜倚在门口,双手抱臂,不肯离去。
反正已经不要脸过来,也就不介意再不要脸一次了。
“沈先生,不如交个朋友如何?”
(四)
沈巍此刻的目光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大的波澜。
似曾相识么,朋友么?
“抱歉,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五)
赵云澜没料想沈巍拒绝的这么直接,眼见着沈巍推开自己侧身离开的背影,赵云澜愣是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沈巍的背影消失在戏园子里,赵云澜才回过神来,愣是被气笑了。
赵云澜大大咧咧的出了戏园子,回头抬眸穿门望了一眼里面。
莺歌燕舞,余音绕梁,没了那人也是乏味。
抬手像是负气似的指了指戏园子的大门口,也没人理他,于是便上了早已等在戏园子门口多时的那辆车,扬长而去,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丝快要消散的汽车尾气。
“少爷,去哪?”开车的也是一名年龄不大的青年,此刻正回头瞧了一眼坐在后座正闭目养神的自家少爷,小心翼翼的问道。
赵云澜连眼睛的没睁开,一只手摩挲着腕子上的那块表,只一句话,简洁而有力——
“山水表店。修表。”
(六)
沈巍抬眸看了看门口的那块写着“山水表店”的牌子,伸出手,像是对待着什么重要之物一般,轻轻抚摸了一下,便推门走了进去。
表店的规模不大,古朴的柜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表,木质的桌椅散发出木头独有的芳香,给人一种温馨而舒适的感觉。
沈巍随手拉过一个木质椅子坐在台前,此刻脱去了戏子服装的他戴上了铜边圆框的眼镜,身上散发出的肃穆之气和刚刚在戏园子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沈巍垂眸,认真地摆弄着手中的物件,却突然被一阵开门声给打断。
那男人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也是沈巍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仿佛穿越了万年,隔着古朴老旧的钟声闷响,历尽千辛万苦从远方归来。
沈巍蓦而一愣,手下的东西便七零八乱的落在了地上,好一声顿响。
(七)
赵云澜自进门起便一连喊了三声,起初是安静的无人应答,第三声过后,就是一阵重物掉在地上的顿响。赵云澜皱了皱眉,双手插在兜里欲往里面走去。
还不等赵云澜走进,便见着一个身着青色大褂的熟悉的人影迎了出来。
赵云澜眉头一挑,语气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沈先生这是……副业?”
紧接着又往里面瞧了瞧,抬手像是随意般的指着,笑而点头——
“还不错。”
(八)
言闻沈巍垂下眸子,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却依旧是疏离而冷漠夹杂着几丝意味不明的感情——
“赵公子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为了糊口罢了。”
见着那人若无其事般的的屋里走走停停,观赏了大半天,丝毫也不像有事来表店的样子,便也遂了他的意,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后,末了还倒了杯水递给赵云澜。
(九)
赵云澜顺手接过沈巍递来的水杯道了声谢,继而喝了一口,见那人看着自己的视线莫名有些灼热,顿了一下方才想起来自己真正的来意。
随手将水杯放在那个木质的桌子上,挽起左臂的袖子,将腕子上的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表摘了下来,递到沈巍的面前,扬着眉看着他笑道——
“来表店不修表难道来相亲吗?”
(十)
沈巍盯着赵云澜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心绪不宁地揉了揉额角。继而盯着那块表若有所思了一会,便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头盒子放了进去,收好便不再理。
(十一)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云澜近乎日日都要来这“山水表店”讨一杯免费的茶水喝,在与这表店的主人谈谈心说说话。对于赵云澜这样香茗喝惯了的人,这小表店的茶水真的算不上润口,不过久而久之,也就惯了,尤其是面对着沈巍的时候,别说一口劣质茶水,就是辣椒水,他赵云澜也能照喝不误。
沈巍在的时候,便同他说上两句解解闷;若是正赶上沈巍在戏园子演出的时候,赵云澜便召集他平时那群狐朋狗友一起去撑场子,排场好不壮观。
七月底的最后一天,沈巍照常在表店工作休息,听闻一阵开门声,不抬头便知是那人来访。
赵云澜今日来山水表店坐了一会,话少的可怜,神情也是少有的肃穆。
沈巍察言观色了一会,便道——
“有心事?”
赵云澜惊觉今日神情有些变化太大,便将双手搭在桌子上,摩挲着手,又换上了一副调笑的口吻——
“是啊,明儿就要去打仗了,等我回来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赵云澜其实考虑了很久,考虑了好几十种语气,想了很久才找到了这么一种让人觉得要做的事情不是很危险的语气,才肯和沈巍开口。
毕竟打仗,九死一生。
“那个表要是修不好就算了,万一真的回不来了就留给你当个纪念。”
沈巍蓦然抬起头看着他,眸中流露出的关系不加掩饰。赵云澜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样不加掩饰的关系的眼神,不过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十二)
“打个赌吧,下一个春暖花开之日,我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十三)
2015年3月,埋骨异域七十余年后,三百四十七具中国远征军阵亡将士遗骸从缅甸经由云南腾冲猴桥口岸回国。沈巍面容依然未曾有变化,七十年的光阴对他而言仿佛只是弹指一瞬,他独自一人站在在浩浩荡荡的运送车队旁,把六十年来的照片尽数烧成灰烬。
山水表店内,那个精致的木头盒子安安静静的放在前台,七十余年的光阴足够让它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土,盒子里面放着的自然是已经变成了明鉴的那块表,盒子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有用毛笔写着的五个大字——
“赵云澜亲启”
阳关透过早已破败不堪的窗户洋洋洒洒的照进这个小表店,光辉散尽,人未老。
山水表店,顾名思义,山水一程,巍巍云澜。
赵云澜没有食言,在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