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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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正值梅雨季节的末尾。
苏紫下了飞机，腰几乎都僵直了。
他呆立着等自己的行李，四十个小时没睡，在飞机上没合眼的坐了十八个小时，从深夜到天明。
不是很困倦，只是眼睛干涩到疼痛，合上眼帘，却没有眼泪来湿润一下。
行李砰的顺着轨道滑下，苏紫一把拎出来，脚一顶，拽出把手，拖着就走。
经过最后一道安检，那道磨砂门慢慢的打开，阳光绚烂的倾泻过来，铺天盖地。
缠绕在身上长期处于空调环境的冷气还没有散去，外界蒸腾的热气席卷，帖服在身上，潮湿的，温暖的。
苏紫看见爸爸妈妈笑着迎上来，甚至手里还有很大的一束花。
“不用那么夸张吧。”他轻笑。
妈妈给他一个拥抱：“小紫，欢迎回来。”
他眯起眼睛，和父母拥抱，无意的向旁边看，刹那间，心脏像漏跳了一拍。
难道是他？
直直的注视着墙角的那个身影，鼻子无可抑止的酸，睫毛一下下的颤抖。
心脏撞击着胸腔，微微的痛。
“小紫，看什么？”爸爸接过苏紫手里的行李。
墙角的人抬起面孔。
不是他。
松了口气，心里却像是错失了一块。
苏紫摇摇头，微笑：“没什么，走吧。”
回到家，躺在已经有点陌生的床上，望着天花板，掏出手机。
接通，他的声音，带着点疲倦和生硬。
“是我，我回来了。”
“安全就好，好好休息吧。”
“嗯。”
“明天晚上见吧。”
“好。”
“那挂了。”
“行。”
电话那头小小的叹了口气，果断的挂了。
苏紫翻开手机盖，看着电池上的大头贴，自己笑的那么甜蜜，旁边的男生抿着嘴，眼角也是弯弯的。
朋友看过这张照片的，都说你们很般配，特别是神情，融合的恰到好处。
有点沉重，苏紫长长的呼吸。
闭上眼睛，太阳穴跳跃着疼痛，好像有人用手指一下一下的弹着。
什么也不想去想，却在脑海里崩出一行一行的字来，好似msn的聊天记录。
——不管怎样，你都别忘了承诺给我的这个夏天，这个让我想到就幸福的颤抖的夏天。
——你到底怎么了，小紫？发生了什么事？
——回来，萧青，等我回来，再慢慢给你解释。
第一个晚上，几乎睡不着，明明身体疲惫到可以，精神却好。
深夜，磨砂的玻璃窗透出外面灯红酒绿的光，苏紫瞪大眼睛看着卧室里的各种摆设。
书架上有一只小小的招财猫，阳光一照就会摇手，走之前萧青送的。
昏昏暗暗的光线下，小猫依旧微笑。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紧接着是振动，是萧青。
来电显示从来没变，是萧青戴着墨镜的一副照片，帅则帅矣，被苏紫评价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因为歪着嘴角似笑非笑，总让人觉得他被墨镜挡住的眼中要透出一股轻蔑来。
苏紫拉长了声音说喂。
萧青只是笑，对比着南方城市潮湿的夏天，他的声音如脱水般干燥，他说你睡了么？
苏紫也笑，说马上。
那好好睡吧。
然后是沉默，令人不安的沉默，令人想嘲讽的沉默。
然后萧青说，挂了，明天见吧。
已然凌晨，应当是，今天见吧。
苏紫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裹紧薄被，空调呼呼的吹，声音时轻时重。
什么也不去想，等见了面，再把所有细节一点点的挖掘出来。
拖了很久，两人都需要结果，可是谁来给这个结果。
舍不得，也放不下。
约好了八点见，苏紫和妈妈打了声招呼，下楼的时候忘记带手机，也没有戴隐形眼镜。
远处的树木影影绰绰，知了叫的稀疏，蚊子却多，苏紫不停的跺脚，原地转圈。
心里有点不安，因为自己的视力范围实在很小，也可能是因为现代人的悲哀，失去了联系工具就觉得格外的孤独与无助。
他迈步，向萧青以往经常来的方向，装作不经意的四处打望。
有个人影过来，轮廓很像，脸很模糊，一点也看不见。
苏紫目不斜视的走，直到快要擦肩而过，才做出了惊讶无比的表情。
他说，啊呀，我没带眼镜，完全看不到。
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的太生疏，于是伸出手去摸萧青的脸颊，放低声音：“你瘦了。”
半年来第一次触摸他。
真的瘦了，原本就尖的下巴变得刀削一样的棱角分明，显得眼睛越发的深了。
萧青注视着苏紫，一把捏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的往怀里一拖，嘴唇压下来。
苏紫下意识的伸手挡住，手心蹭着他软软的唇，温热。
萧青甩开他的手，执意的亲。
苏紫犹豫了一霎那，手放在萧青的腰上，环抱。
久违的吻，都快忘了怎样接吻。
嘴唇碰着嘴唇，潮湿燥热，萧青的舌尖往里挤，可苏紫却咬紧牙关，萧青舔苏紫的唇角，苏紫咬他的舌头。
萧青放开苏紫，略微的皱眉，抿紧嘴角。
“疼。”他笑着说，“真疼。”
苏紫挑衅一样的看他，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萧青漆黑的瞳孔，好像沼泽，不知道沉浸了多少东西。
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忍。
我回来，是要和你说分手的。
怎么说的出口。
苏紫伸手，萧青握住，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干燥，温暖，无论冬天夏天。
苏紫往萧青身上靠，皮肤有点粘，身上还是清爽的味道，不知道名字的沐浴露。
你没有变。
可是我变了。
苏紫抬头看，树叶沙沙的响，遮的看不见天空，他紧紧捏住萧青的手指，萧青带着他大步流星的走。
“去哪？”
“找个地方坐坐好么？”
“好，去那边的花园么？”
“蚊子也许会很多，你不怕被咬么？”
“我很久没被咬过了，过去吧。”
萧青对苏紫微笑，苏紫也笑。
这张脸，半年未见，半点也没陌生，依旧是英俊的，绝对的符合自己的一切审美。
苏紫把头靠在萧青肩膀上，贴的他更紧点，攥着他的胳膊。
萧青挺直腰，目不斜视。
很多感觉，久违了。
怀念的是什么？
是他紧致的肌肉，还是身体的温度？或是这样紧紧依靠的安全感与满足感？
思想有些混乱，有些东西，以为自己左思右想考虑的很清楚了，却在一瞬间犹豫和动摇。
他们在花园里找到一个长椅，苏紫盘腿坐下，萧青穿着长的牛仔裤，不怕被咬，坐在他旁边靠近树丛的地方。
晚上很闷热，小区花园里仅有的几盏照明灯都坏了，不是灯泡不亮就是灯罩残破。
苏紫往周围看看，除了他们都没人出来，旁边几栋楼房，每个房间都是窗户紧闭，从窗帘里透着各色的光，空调外机呼呼的响。
扭过头来，萧青正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的样子，目光里含着笑。
那种淡淡的笑，却像是融在一汪水里的墨，不动声色的改变了原本的颜色。
别那样看我，好像我是失而复得的宝贝，不要。
苏紫也看萧青，他觉得自己的眼神里一定是难以抑止的悲伤，再淡薄也不能隐藏。
萧青摸摸他的脸，很轻。
手指从额头滑到下颚。
他说：“小紫，你的痘痘都不见了。”
苏紫点头：“那里很干净，所以不生了。”他忽然想起曾经的曾经，在超市的角落，萧青从背后抱住他，也这样摸他的下颚，然后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这是你的条形码，我好想这样刷一下就能把你带回家。”
他轻轻闭下眼睛，想把那场景过滤掉，却紧接着又想起那个冬天。
他想起自己给萧青买的大红色的围巾，好像圣诞老人的颜色；他想起自己飞奔着悄悄去订生日蛋糕；他想起自己问萧青想要什么礼物，萧青只是笑。
萧青说我有个方案，你看看可不可行。
苏紫说你做策划做多了，三句不离本行。
萧青说我什么也不要，只想你给我你身上天天都戴着的东西。
苏紫说你想要手表还是手链？
然后他笑，他说给你手表，手链下次我和你过生日的时候再给你。
萧青把手表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晚上他发短信给苏紫，说亲爱的，那上面有你的味道。
回忆就是这样，打开的铺天盖地，却收拾不起。
萧青突然捉起苏紫的手腕，还是笑着，他摩娑着那条手链，一言不发。
苏紫也不开口，只是轻轻的靠在他的肩上，头歪着。
好像从前他经常喜欢做的一样。
萧青喊他，小紫。
苏紫懒懒的嗯一声。
萧青低声说话，却清晰可闻：“小紫，我想过我下次过生日的时候你人不在我身边，但我没想到，你的心也不在我身边了。”
苏紫慢慢的直起身子，叹了口气看萧青，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却不作回答。
悲伤，很悲伤，好像整个人都给悲伤浸泡了。
他有些想苦笑，可萧青就是这么一个人，什么也憋不住，不管你是否正处在一个微妙的气氛中，他都会把你立即拖回现实。
萧青的眼睛也亮，一眨不眨。
仿佛不能眨，因为怕流泪。
这样显得他的眼睛格外大。
深深的菱形，很漂亮。
有些人的眼睛会说话，光是看着，就会被迷住，好像漩涡，一点点的把人吸进去。
苏紫摸摸萧青的眼角，他叹口气：“萧青，我真喜欢你的眼神。”
太执着，太专注，还有稍微那么一点的忧郁。
也许自己当初就是被这样的一双眼睛吸引，才有了那天的一见钟情。
有了开始，才有过程，当过程快变成过往，是不是就注定要面对结束？
萧青还是不眨眼，他只说话，他说小紫，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改变了，让你那么冷淡，让你不和我联系，让我觉得，你要离开我了。
他说小紫，你答应我的，把什么都说给我听。
苏紫看着他，想说的话曾经很多，现在都分散到记忆的各个角落，不知从何开始，零乱的像被打翻的一盆毛豆，咕噜噜滚的满地都是。
萧青探过身子来吻他，很轻很轻，只止于唇。
他说我们慢慢的说说话吧，你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的和我说过话了。
苏紫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湿，他把这感觉迅速的压下去。
没来由的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这次放假回来妈妈变得特别罗嗦。
苏紫笑她：“是不是到了更年期了，这么多话，一句说个三四遍，听的头都晕了。”
妈妈笑骂：“更年期早到了。现在就嫌我烦啦？”她顿一顿，“攒了半年的话了，不能好好听我讲完么？”
有些语言，明明那么淡然，却让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苏紫开始说话，就好像平常的聊天。
他说自己国外的学生生活，说上课会赤脚到处走的老师，那个老师长得好像圣诞老人，明明牛的不行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天天笑得开开心心。
他说班上在美国工作了十年的大叔，那才真正是学以致用，自称某天在办公室一抬头发现身边都是硕士，于是毅然放弃了待遇丰厚的工作来读一个更高的学位。
他说某天晚上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老太太拉住他的衣角问他要五块钱去吃肯德基。
苏紫笑：“我都不回拿五块钱去吃肯德基，我都回家烧。”
萧青打断他问：“帅哥多么？”
苏紫做出一副花痴的样子：“那叫一个多啊。”
萧青做担忧状：“呀，呀，那可怎么办啊。”
苏紫笑趴在他肩上，攀着他的膀子看他的脸。
萧青的呼吸喷在他面孔上，他认真的问：“小紫，有人喜欢你么？”
“那当然，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萧青弯弯嘴角，流泻出一点伤痛：“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了？”
苏紫看他的双眸，那么沉的黑色，他微微的笑，心里像被谁一直拉扯着，隐隐的疼痛。
“我喜欢的只有你。”
“真的么？”
“真的。”
萧青不置可否，苏紫一直盯着他。
每当和萧青对视，苏紫总会想到萧青说过的话。
萧青说，小紫，你不要骗我，永远也不要，因为我已经把你当作自己人了，如果被你欺骗，我会非常非常的痛苦。
他说，小紫，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不要笑也不要动，你看着我的眼睛。
那时苏紫依言直直的看他，瞪着眼睛直到萧青说可以了。
他笑着问萧青：“你看我像骗你么？”
“不像。”萧青严肃的回答，“太不像了。”他搂住苏紫：“小紫，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我知道我这样一遍一遍的很烦，但我真的受不了你骗我。”
“我不会。”苏紫承诺，心里却在一直说着对不起。
那么空虚。
有些谎言，说多了，就连自己也相信了。
仿佛活在一个美丽的梦中现实里。
苏紫想，现在我再怎么真诚的看他，他也不会相信我了。
错了一次，就被剥夺了改的机会，这是多么悲哀而又无奈的事情。
明明开始的时候是很小的事情，却像一个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再也没法停下。
一个谎言总要用无数谎言去圆，圆到最后，步步溃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