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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蒙尘 ...

  •   夜里,春雨骤猛,风拍打窗门,竟真吹开窗来,将雨水带入,打湿了桌案与上头的书卷,上头墨迹晕开,倒是可惜了上头那一笔好字。

      无了窗门隔声,王竹石便在一声春雷中惊醒过来,却不知到底是雷惊了他,还是方才的噩梦扰了他,只见王竹石额角冒汗,身上湿冷,泡过冰水一般僵硬,颤抖着、哆嗦着,光是瞧着就可怜得很。

      他颤悠悠抬起手来擦过额角,却被自己的手指冰了一下,这才缓过神来,他将手放下去,紧紧贴在自己的腿边,抖了半晌,那只苍白的手便又顺着外头摸过去,一寸一寸地,小心翼翼、一直到他的手指摸到了床沿,蹭到了他刻在床沿下边的字,王竹石这才猛地呼出一口气来,像是大病初愈了。

      他仿佛去了一趟阴曹,方才回阳,虽仍是带着阴曹的阴冷,却好歹回了几丝人的生气。

      但这一口气尚未吐完,王竹石又想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又一次地紧绷起来,他竟挣扎着要起身来,只是他右腿尚且动弹不得,如此用力一个翻身便使他整个人都翻下榻去了。

      骨头碰地的闷响沉沉的,钝痛感顺着骨骼攀上王竹石的全身,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连痛都不想去想了。牙齿抵着舌尖,都蹭出了血来了。

      王竹石却双手支地,往桌案那边蹭过去,使他身上的亵衣都沾染了灰尘,流浪汉一样,好不容易攀住了桌沿一角。

      骤然狂风大作,窗外打进来的春雨凛然,冻得人发僵,石子一样打在王竹石的手背上,王竹石方才攀住了桌沿的一只手却又因为冻得发麻而重新落了下去。

      门是这时候被人推开的,来者匆匆,焦急万分。

      陆琅尚穿着亵衣、赤着双脚奔来,他瞧见屋里情形竟两三步便飞身至王竹石身前,不过弹指时间便将其抱起,紧紧搂住了,不动了。

      “怎么了?”陆琅蹙眉,只觉得怀间的这具身体冷得很,似是方从冰窖子里掏出来的冻肉,他莽撞地质问他:“你的腿受不得这样的冷!你不知道吗?”

      他说着把王竹石抱回了榻上。

      王竹石却未回神,恍惚地盯着那桌案看,他手指冰冷、全身颤抖,声音都震动起来,“我还有……东西要……”他说着又要起身。

      陆琅一把把他按了下去,“你没有那么多少事情要做!”

      王竹石却不忍多说别的,只伸手轻轻推着陆琅的肩头,一声声咳嗽被压在喉头,他说:“你去……把张放叫过来……”

      陆琅紧抿着双唇,一双星子一样的眼睛瞪大了,像狼。

      “……为什么你总认为只有张放才能替你解忧?我呢?”陆琅不愿对其动怒,只问他,他心里只埋怨自己:我却连你在担忧什么都不知道!

      王竹石却没听清他在讲什么,他太阳穴突突地疼,借着窗外微光瞧见眼前人影绰绰,模模糊糊见陆琅站着不动便又伸手推他,“把张放……”

      陆琅一伸手将他推在榻上,俯身压了上去。

      王竹石明显感觉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他意识模糊,竟直接叫喊道:“《陈罪表》!我尚未结笔……”

      陆琅这才注意到王竹石意识不清,竟弄混了时间,他怒火顿消,只觉得心中酸涩,双手环住了他,将那双颤动的、冰冷的双手捂在怀中,“你已经写完了。前天就派人送了。记得吗?”

      王竹石双眼紧闭,身体全然没有被温暖起来的征兆,阴曹鬼差的钩子又一次地勾住了他的阳魂。他额角又开始冒冷汗,上下牙齿砰砰地打颤,他仰着头,忍痛一般。

      陆琅见他这样便知是他右腿又开始犯疼,自己却无法替他缓解,只说道:“我从未料到自己竟会因为旁人的疼痛而心痛。”曾经的陆琅只会在沙场上冷眼旁观血珠飞溅,哪里会管旁人的苦乐病疾。

      王竹石却不只是因哪个字而想到了什么,全身颤抖得竟比先前还要剧烈,颤抖着像是寒风里的细小枝丫,轻轻一折就断了、碎了、枯亡了。

      “我……”他喃喃一句。

      那声音太小太轻,陆琅不得不凑近了去听,耳朵都要贴上了王竹石的嘴唇。

      听他说:“我……我绝不!”

      “绝不什么?”陆琅凑近了问他。究竟是什么令他这样害怕且畏惧?

      “我绝不、绝不、绝不刮骨!”

      陆琅愣怔了片刻,竟什么也想不到了。他不会再问王竹石为何如此排斥刮骨一事。这谁人不知!

      不就是为了“天下”二字!

      陆琅只紧紧地压着他,龟壳一样,把他整个人盖住了,被覆盖在下的王竹石乖得拿人,教人忍不住地心揪。他呼喊着他的字,他自己也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夜晚有着一个混乱的吻,也有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到最后说出的也只有:“求你了,刮骨吧!”

      他说着,又想起王竹石前两日彻夜伏案,写那一份《陈罪表》。

      上头有两句话他记得尤为清楚:臣拳拳之心,奈何天下之流;众生切切之意,不过为生二字;莫非为罪?

      但等这一份《陈罪表》递上去了,王竹石罢官了,他便真真算是明珠蒙尘了!他对得起天下又怎么样?这个天下全都对不起他!

      “他们,不值得!”陆琅的舌尖都紧紧地抵着牙缝,抵出血来也克制不住心口的胀痛。

      王竹石已是这样苍白了,他们又如何忍心?

      这样的天下,不值得拥有王竹石。

      ——

      这份《陈罪表》于三日后交到了皇上手里。皇上刚翻开这表,方看了三句,就眉头倒悬,将其狠狠贯在地上!

      好在这表是由王竹石的心腹傅柏森于夜里递上去的。面对龙颜大怒,他也面不改色,弯腰捡起它来又双手捧上。

      “王竹石,”皇上重新捻着这《陈罪表》,又看了最后几行字,冷笑道:“他到底是在‘陈自己的罪’?还是在‘怪朕的罪’!”他一把拍在扶手上。

      好在傅柏森为人镇静,山崩地裂都仍能面不改色,他绕圈子答道:“王大人写的的确是《陈罪表》。”

      “哈!他要是想当这白衣,朕便允了他!”皇上猛地一甩头,头上的十二旒冠冕的珠子都晃得剧烈。

      傅柏森拱手前推,那双眸子仍抬着、望着,“陛下不如先看完这《陈罪表》如何?”

      “有甚么好看!不过指责片语!”

      傅柏森这回便真的把眸子垂下去了,眼皮子也拉下去了,彻底收了声,无奈又痛惜地想着:明珠暗投呐!

      就像傅柏森多次与王竹石说的那样,“这多不值得!”

      王竹石却永远秉持着那份赤子之心,赤城地回他道:“总要有人这么做的,总要有的。”

      那句话怎么说的?

      地藏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傅柏森用眼角余光瞥着那被揉皱的几份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翌日,皇上下诏:细数润州刺史王竹石罪名九条,将其贬为白衣,抄收原王府一切财产,遣散所有佣仆。

      一时间,京城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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