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材成长为厨师这件事》零熵

9、铁板烧9

　　这是一段小镇的石板路。

　　过于浓重的水汽，雾蒙蒙的笼罩了小路上的一切。

　　青色的石板路，由于很久没人走过，长了不少绿色的青苔。

　　路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门上的招牌和旗子，在随风轻轻晃动。

　　可这是个没有风的地方。

　　因为周渺感觉不到有风吹过。连风的声音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自己的呼吸声都没有。

　　周渺漫无目的的前行。

　　他知道这是他的家乡，他熟悉这段石板路，却对这里的气息非常陌生。

　　终于有声音了。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出现了个沉甸甸的球。

　　那颗球顺着石板路慢悠悠的滚下来，石板路上的凸起偶尔会阻挡球的去路，那球像是有自己的力量一样，推动着自己向周渺脚下滚来。

　　那颗球一边滚动，还一边叫着周渺的名字。

　　“周渺——周渺——”

　　周渺弯下身，将那颗球抱起。

　　栗色的卷发裹着那颗球，手感温暖，富有弹性。

　　周渺将头发拨到一边，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范云云笑嘻嘻的看着他，下一秒突然七窍流下乌黑的血液，声嘶力竭的大叫：“周渺！救救我！”

　　周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的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范叔叔，云云回家了吗？”

　　范明的声音有点阴沉，“昨晚就回来了。”

　　“她没事吧？”周渺仍对那个梦心有余悸，忍不住浑身发冷。

　　“她没事。只不过她——”

　　范明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范云云的声音。

　　“周渺？”范云云的声音像在确认什么，“你是周渺？”

　　周渺听到范云云的声音很是激动，但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她的声音活泼里又带点阴冷。

　　“是我。你跑到哪里去了？叔叔说那天你……”

　　“真烦人。你们怎么都这么爱多管闲事。”范云云话锋一转，咯咯笑了两声，“你来找我玩啊，周渺。”

　　“可是我还要上班。”周渺下意识的回答。

　　“你要是不来，就再也见不到范、云、云、了、哦。”范云云一字一顿的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周渺的手扣着手机，不自觉咬紧了嘴唇，依旧无法阻止嘴唇的抖动。

　　恐惧像是深海，周渺就像是孤立无援的潜水员。透骨的寒冷包围着他，冰冷的静谧淹没了他——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咕咚、咕咚——

　　就像梦里，青石板路上，那颗头颅滚下来的声音。

　　“周渺！救救我！”

　　周渺恍然惊醒。他从衣服兜里翻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黑色浓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周渺？”白锦泽还没起床，声音非常慵懒且嘶哑。

　　“白总。我想请个假。”

　　“请假？”白锦泽巴拉巴拉鸡窝一样的脑袋，又将手机屏幕放在眼前确认了一下，“今天不是周日吗？上个项目不是差不多了，说好这周末不加班了吗？”

　　虽然公司是白锦泽的，但营运管理都是外公的总公司说了算，准确来说，是作为总裁的大舅舅说了算。周渺他们的工作被安排的非常满，加班加点是常态。
　　但是上周外公说了要放权给白锦泽，打工人出身的白锦泽立马拍板：这个周末，我们不加班了！

　　“班总是有的加的，不着急这一会啊。”

　　“哦，那是我记错了……”周渺忽然说，“对了，我送给你三张自助餐券，别忘了去吃。”

　　“自助券？”白锦泽想起来了，“我当然不会忘了。这不是刚过去两天吗……”

　　白占便宜的事，白锦泽当然不会忘记。

　　“哦，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周渺说，“这个自助餐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自助餐了。而且——周末比平日要贵五十块钱。”

　　“真的吗？”白锦泽听到“贵五十”，眼睛立刻冒光了。贵五十，就是多赚五十啊！

　　白锦泽在心中盘算，餐券有效期一个月，要是想周末去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要不然就可能陷入最后一周要连吃两顿的境地，毕竟我们经常加班，不是每周都有时间去的。

　　一周吃两顿？那岂不是不能发挥最佳实力了？

　　白锦泽急忙说：“你好好休息吧，周渺。我要去干大事了，拜拜。”

　　周渺听着手机另一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有点苦涩的轻笑了一声。白锦泽永远都那么有活力，真好啊。不像自己，总是一副“气虚”的倒霉样子。

　　自己曾经也不是这样的啊。自己也曾经充满朝气，梦想着从小镇做题家成为大城市的白领。和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也是自己暗恋的对象，离开小镇，到大城市发展。

　　他梦想着买一套大房子，把奶奶也接来。

　　可是梦碎了，他最珍视的两个人，都因为他离开了。用他不想看到的方式，永远的离开了他。

　　甚至于他都记不清楚，那段回忆到底是什么。

　　他只记得，躲藏起来，不去面对，才是最好的办法。从那以后，他一直戴着厚厚的眼镜，一直小心翼翼的不去争取任何事，不让自己的“晦气”传染别人。

　　夏日的蝉鸣代替时钟催促着周渺。

　　“周渺，救救我……”

　　那声虚弱的求救声，成为了周渺的梦魇。

　　周渺猛然站起身，将瓶底一样厚的眼镜扶正，跨上电脑包，毅然决然的骑上了电动滑板车。

　　范明的别墅在西郊，周渺只去过两次，大概记得是在别墅区的最深处。出租车只能送到大门外，周渺的电动滑板车就派上了用场。

　　西郊别墅区是市里最早的别墅小区之一，藏在草木丰盛的西山半山腰。可是今天走进这里，却和记忆中的风景不同，只剩下大城市里难见的阴森。

　　绿茵茵的柳树垂着树枝，无意中滑过他的肩膀，像是无数只手想留下他，可惜这些手没有一点力气。

　　骑着电动自行车，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就到了范明的别墅。他家的院子是传统中式装修，中间是曲折的石头路，右手边是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还有块一人高的假山石。

　　喷泉就安在假山石的顶上，水流缓慢的从石缝里流下，顺着石头上红色的寄生植物，注入池子里。周渺记得池子里养着很大肥胖的锦鲤，他下意识的往池子里望去——

　　胖嘟嘟的锦鲤已经都不完整，碎肉飘在水面，几个鱼头孤零零的沉在水底，鱼眼毫无光泽盯着周渺。

　　周渺记得这些鱼是范明的宝贝，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他心里觉得不好，将电动自行车扔下，向别墅跑去。

　　池子里的鱼头慢慢张开嘴巴，浮上水面，干瘪的鱼眼睛都紧盯着周渺消失的方向。

　　门还没有敲，就自己打开了。门内却一个人都没有，暗得也看不出屋里的情景。

　　周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别墅的采光本来很好，但此刻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了。窗帘的隔光性很好，让整个屋子陷入了昏暗中。

　　腥臭味从屋子深处传来，像是来自深海，又像是□□腐烂的味道。

　　一声若有似无的“呵呵”，听得周渺背后一阵发凉，像是无数蚂蚁从他的毛孔里爬出来。

　　“云云？”周渺小心翼翼的问，“是你吗？”

　　“呵呵。”笑声又大了些，“你进来呀。来看看我呀。”

　　周渺穿过客厅，来到了饭厅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恐惧感，走了进去。

　　但是眼前的景象，马上让他的呼吸乱了起来。

　　“范云云”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身上湿哒哒的。透明的黏液从她的身上垂下，已经在脚底形成了一片粘稠的水汪。

　　桌子上放着很多食物，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中餐西餐俱全。每一样都被吃了几口，乱糟糟的堆在一起。

　　“范云云”正捧着一个脑袋大小的烤鸡，吃得满嘴流油。吃了这么多东西，她眼里依旧流露着饥饿的光，死盯着周渺。

　　周渺终于确定了，这不是范云云。

　　因为范云云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陷入这么狼狈的状态的。

　　难怪那天吃自助餐的时候，范云云会说，公司前台看到她在游乐园，而她根本没去过。那时候就是眼前这个“人”，模仿着范云云的外貌，到处乱逛。

　　“你来了。”“范云云”放下手里的烤鸡，走近周渺。

　　她眼馋的打量着周渺，边看还边把手里的油蹭到周渺肩膀上。

　　“你是谁？范云云在哪？”周渺忍住战栗问。

　　“我就是范云云啊。”

　　“范云云”又是痴痴的一笑，将下巴放在周渺的肩膀上，嗅着周渺的脖颈。

　　“你觉得我哪里不像啊，我就是范云云啊。”

　　“你根本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谁啊？”“范云云”突然露出一副虚弱怯懦的模样，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我还能是谁呢？和范云云长得一样的，当然是她的姐妹啊。”

　　周渺呼吸一滞，突然感到头晕脑花，差点晕倒。

　　但他马上又清醒了过来，更加坚定了，“你根本就不是她。范云云在哪？”

　　“你想找她？”

　　“范云云”似乎终于厌烦了伪装的乐趣，一边用指甲剔着牙缝里的肉渣，一边说：“我也不是非要藏着她。可是她出来了，我就要躲起来。那个老女人，总是不让我见光，她就是想把我藏起来，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范云云就不一样了。她的生活这么好，从小就没受过委屈。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没人强迫她，没人伤害她，所有人都只想着保护她。她的爸爸妈妈对她多好啊，从来不会打她，不会逼着她吃那些恶心的东西，也不会往她身上注射让人变得奇怪的药水。”

　　“为什么我要每天都那么疼，每天都躲在暗无天日的壳子里？我也要范云云的生活，我也要每天都像她那么快乐。”

　　她的表情充满了怨毒和仇恨，但周渺也感到了她的悲哀。

　　可是这一丝可怜并不能让人原谅她。

　　“范云云到底在哪里？”周渺慌乱的说，“如果你只是想要她的生活，我们可以商量，我可以给你钱，我还可以帮你做个假身份。你想出国吗？我可以帮你出国，到时候就没人找得到你，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看，你们对她多好。”假范云云坐回椅子上，岔开双手说，“可是我只能借助范云云这个身份存在啊。除非——”

　　假范云云直勾勾的盯着周渺，“让我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