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商》桃枝竹

85、敝帚自珍 虽有这许多

　　燕徊心里不喜沈晗这等闲极无聊的做派，竟追查他们过往身世；又猜想沈晗或许是真将秦晋上了心，才会探访到丰林；再一想到沈晗若当真纠缠秦晋，往后不知有多少麻烦。于是方才未及细想，不知不觉地，将沈晗明里暗里贬了一遭。

　　这一贬，也就贬出沈晗许多不痛快。他气结不已，“你是真不怕我告诉他？”

　　燕徊摇了摇头。

　　沈晗愈加气恼，“你以为他不会信我？”

　　燕徊再是摇头，手语道：“不是大人想的那样。”

　　“撒谎！”

　　燕徊越发平静，“我只是想救他。”

　　当初丰林镇上，燕徊与秦晋擦肩而过，秦晋只顾着同身边一个年轻公子说话，没有注意到他，他却是一眼就认出秦晋了。他也知道秦晋到丰林买下金矿——那是街头巷尾，大家都在议论的事情。

　　再后来，金矿又成了铁矿，镇上的人都在传，说是连菱石都不怎么挖得出来，那铁矿根本不值什么。矿工们又几次闹事，说是秦晋发不出工钱。

　　正如沈晗所料，常人遇到这种事情，燕徊不一定知道他怎么打算，秦晋的打算燕徊却很容易猜。出了事，秦府对秦晋不会援手，只会落井下石，所以秦晋要躲，一定往没有秦记商号的地方躲。

　　但这样简单的选择，不只是他知道，秦愈也知道。

　　“我找到矿上工头，用些甜水教虫蚁在空地上摆了几个字，‘秦晋不可死’。”

　　“我说九殿平等王托梦，显了神迹在此。他若肯相助，秦晋拖欠的工钱，九殿替他偿还。”

　　“你是疯了吗，”沈晗难以置信，“这等鬼话……”

　　“丰林镇有两家赌坊，我带他去了其中一家，用一文钱换了一两银子；再去另一家，用一两银子，换了一百。”

　　燕徊心算过人，又是过目不忘的，认真赌起牌九来，倒比神迹还要神迹。

　　“那……他信？”沈晗深感荒谬。

　　燕徊接着手语，“他信我确是九殿所托，又敬又怕，便说出实话：有人透了消息给他，秦晋会来丰林，那人花银子，买秦晋的命。”

　　其实也不是巧合，秦愈与燕徊都能想到，矿工因秦晋拖欠工钱愤而杀人，这故事便很圆满。可那些工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平日里勤勤恳恳上工，并没想过要做恶事。

　　“杀人要偿命，要入丰都无间地狱，他们又怎么甘愿？”燕徊继续手语，“九殿有令，令他们护秦晋周全，待得事成，必有福报。”

　　“……他信你？”

　　“信。”

　　“不可能！”

　　“大人身居高位，不明白卑微如蝼蚁、如我等，寄托于神佛的期待与敬畏。即便大人刻意去查，也未能查清，正因为他们不敢细说。”燕徊顿了顿，再次手语，“无论如何，我总是要护着他，无心害他的。但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别的主意。”

　　“秦愈一直以为他死了，这么些日子，我们都过得安生。那日西山出事，我原以为是秦愈识破把戏，但彦哥哥点出来，是因为大人。”

　　“不可能，不可能！”沈晗直觉荒唐，“若真是这样，你……你还让他挨打？你……”

　　“欠人工钱，不该打？”

　　“……撒谎！”沈晗还是不信，“哑子还这样能编！”

　　听到“哑”字，燕徊微生不悦，再又手语道，“我要打他，因为我怨他。”

　　怨他践踏自己的喜欢；怨他辜负了芸姨的心血，搅扰义父灵前；也怨他对面相逢而不识。他为秦晋接住兜头淋下的脏水，默认了不孝不齿的污名，还了秦晋商铺，全他接手秦府的心愿……可最终，秦晋只落得凄惶而逃。

　　如此，秦晋怎么对得起他？

　　“你……”沈晗好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也找不到可以形容自己心头的古怪、诧异的话。

　　“我不只教人打他，我还骗他大夫说伤重，拿苦蓿同艾草根子煮了汤给他喝药。”燕徊再笑一回，竟有些狡黠了，“他小时候最是怕苦，喝药时总是要糖，这回却没有糖块儿给他。”

　　“既如此，我若是告诉他真相，想必是要同我怄气，怄我戏弄他，使一身小性子，教我哄他。可我不会说话，我是个可怜的哑子，哄他多费劲？”

　　“他脾气最不好，在外头倒是会装，其实一身毛病，不高兴了就要离家出走。老是嫌弃这个挑剔那个，又吝啬又俗气，心肠又硬又坏，还偷懒，爱说谎骗人……”

　　沈晗已经给他震惊傻了，好半天才弄明白燕徊说的是什么，而后燕徊手语着秦晋诸多不是，明明是抱怨，偏偏神情极柔软而宠溺。

　　“虽有这许多不好，到底是敝帚自珍，到底也还有句俗话，”燕徊手势比得慢了一些，让沈晗看清，“俗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语毕，他静静地看着沈晗，沈晗也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