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商》桃枝竹

125、绑人

　　笑着笑着，沈晗忽然顿住，他的眼睛抬了抬，有些空洞地望向熊熊，随即全身脱力，好像卸了骨头似的，抓着树干的那只手也松开。

　　这模样一看就是犯病，熊熊再次给他吓得所有怒火憋在心底，急慌慌伸手去捞。

　　千钧一发中，他总算将沈晗捞了上来，而沈晗已经不省人事。

　　熊熊一瞬间脱力，摊在崖顶，极疲累。

　　沈晗再次醒来，便已是客栈中柔软的床铺。他动了动手指，身上哪里都觉得不太对劲。

　　“醒了？”熊熊语气冷硬，压着所有情绪。

　　沈晗给他捆粽子似的捆起来，又给一条粗麻绳儿栓在床腿，除了滚一滚身，别的动作便都做不了。

　　“你做什么？”沈晗这质问的语气若细细分辨，其实底气不足。“我也没绑过你……”

　　熊熊还在气头上，好不容易看沈晗而今什么也做不得，心气儿才堪堪顺了顺。“少废话，我就是往常对你太客气，哼！”

　　“那我用饭怎么办？”沈晗忽然一脸委屈，“饿。”

　　熊熊倒没想过这茬儿，思考一瞬，“……喂你。”

　　一边说完，一边去叫店里小二，给送些饭菜。

　　但沈晗思索一瞬，神情更委屈了，又很疑惑，“我要方便……”

　　这一茬儿就更出乎意料了，熊熊回身瞪他，只是想绑个人，怎么这样麻烦？

　　“人有三急，”沈晗从床内滚到床外，“难受。”

　　熊熊又气又臊，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去给沈晗解开。

　　于是沈晗不费吹灰之力，又赢他一局。

　　许是心情好，睡得也好，第二日上路，沈晗状态也好。

　　熊熊却一直沉默了。

　　他有些想要治好沈晗的病，想看他开开心心的模样，但这么些日子下来，对沈晗种种行为忍耐的极限，也差不多是要到了。

　　而沈晗再一次发挥偏路的本事，官道上一个岔路口，他走的不是往楠城那一条。

　　“你走错了，”他同熊熊各据一条，看熊熊没有跟过来的意思，信心满满地开口，“那不是去楠城的路。”

　　熊熊其实已经拿着地图研究过好些回，以往沈晗要走偏，游山玩水，熊熊都放任他去，不然受不住沈晗唠唠叨叨念经一样念他。可这一回，熊熊忍不住。

　　他想将沈晗按着狠揍，但鉴于人是个病患，熊熊下不了手。而且认了真打架，他可能也不是沈晗对手。但他实在气不过，便不管沈晗说什么，执意往前，并且越走越快，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一路都不曾回头。

　　一直走到下个小镇，熊熊才回神：就算要撇下沈晗，他也应该回玉城，跑楠城这方向做什么？

　　而沈晗竟然也没有跟上来。

　　熊熊只犹豫了一瞬的功夫，决定回去找他：小官儿可能是想跟上来的，但他容易在路上犯晕，自己行得又快，所以这会儿还没见人。

　　如此，往回一直走到那岔路口，仍未见沈晗，但天色已经要黑了。

　　熊熊拨转马头，走向沈晗选那条道。有的人一天揍三顿必然不够，至少揍六顿。

　　这般一直走啊走啊，天色渐渐黑透。熊熊扎了个火把，留意脚下会不会忽然滚出一个沈晗。

　　到后半夜的时候，沈晗还没找到，熊熊也全无困意，止不住地担心。
　　看到路边有篝火的时候，熊熊怀抱着兴许沈晗能给好心人捡到的念头，下马走近。

　　沈晗正好就在火堆边儿上，背靠一棵可两人合抱的大树，裹紧毯子蜷作一团，沉静得近乎呆滞的双眼，投映着跳动的火光。

　　熊熊慢慢走到篝火边，面对沈晗坐下。沈晗也注意到动静，抬头来看，竟然是他，感到极惊讶。“你……怎么……”

　　“走错了不行吗？”熊熊把眼一横，显得理直气壮，“我又没去过楠城，不认识路！”

　　沈晗哪能料到这样的回答，一手撑在地上支力，一手捂嘴，又惊讶又欢喜，好好笑了一阵儿。

　　熊熊撇了撇嘴，不屑与他争执。

　　而后，沈晗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向他招了招，“你过来。”

　　熊熊一肚子闷气，不愿意听他的话。

　　沈晗再次招手，“以后不欺负你了。”

　　这话熊熊不太相信，但沈晗目中纯澈，隐隐地好像含着什么期待似的，让他不忍拒绝。他于是慢腾腾地挪到沈晗边儿上，别别扭扭地坐下来。

　　沈晗掀开毯子，分了一半给他盖上，然后靠在他怀里，伸手环抱他。

　　熊熊木呆呆惊讶得身子都僵了，又听沈晗小声说话，“你别动，别说话，明儿就将这事儿忘了，不许想起来。”

　　忘了啥？

　　熊熊感到怀里有些湿热，许是沈晗眼泪。这让他很为难，不便就此推开，但如此亲密的怀抱，怎么可以说占就占呢？

　　为难一阵儿，也还是抱着，且因夜里风大，倒将沈晗护得更紧。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像沈晗这样的人，应该被仰望的人，高处的人，却总是将自己闷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沉静地隔开整个世界，好像同一切的人和事都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好像对一切都怀有期许似的。

　　第二日赶路时，沈晗反倒又往回走了。熊熊闹不明白他的意思，问起他来，也只得了一句“回玉城”。

　　“为什么？”

　　沈晗吊儿郎当，又是一笑，“乘兴而至，兴尽而返。”

　　熊熊更不懂他的意思，跟着行了一段路，这才想到问他，“你不是想见你娘吗？”

　　是做梦都想的，时不时就会喊出来。

　　实则熊熊还打着小算盘，像沈晗这样的身份，他也拘不住，只得送到亲娘老子跟前，让治病就治病，让改臭脾气就得改了脾气。但若是回到玉城，熊熊一路白受欺凌，还不能拿城主大人怎么样。

　　沈晗听得这话，怔了一下，勒住马缰，片刻后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我倒是想见她，可你不是不让我死吗？”

　　熊熊不明白。

　　“过世十好几年，我若不死，怎么见她？”

　　熊熊真是又气又说不出生气的缘由，“那你爹呢？”

　　沈晗骑马慢行，“不想见。”

　　回到暹城时天色还早，两人用过午饭，沈晗便去了药铺，写一张怪多名目的方子，让人家抓了三十副，并就近让药铺伙计先给熬一副。

　　熊熊一路上没好气，看他抓药，想问也没个好声气：“药也能乱吃？”

　　沈晗不介意他的语气，回答的时候，神态也很平静，“打小用这幅，治那晕病。”

　　“哦……”熊熊感到浑身的力气消失了片刻，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是心里憋屈，合着一路上操这许多心，都是给人当笑话。

　　沈晗似乎急于回到玉城，用他的话说，是懈怠许多日子，万一有人参他，要保不住官位。

　　而今他说什么话熊熊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总不肯信，是以不管他说什么，熊熊都没放在心上，待他的态度也极疏离。

　　这种疏离的态度一直到沈晗又改了主意，一心一意地又往楠城，到了沈府。熊熊觉得自己镖已送到，可以功成身退，沈晗又说他们定的是来回，不能有来无回。

　　熊熊说也说不过他，也就在楠城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