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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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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因缘
流离区边沿横亘的灰黑高墙表面粗糙,常年紧闭的通行口布置着防止流离人翻越擅闯的尖锐刀片和螺旋刺网,偶有黑羽鸦鸟停歇,啄食扯挂在网间的残留皮肉。
高墙并非是普通砖石砌就,而是在短时间内紧迫地用厚重的混凝土浇筑拼接而成,接缝处如同僵死的百足蜈蚣,丑陋地爬攀。粗粝的墙面呈现出压抑的灰黑色,仰面望去犹如绝壁耸立,沉默地割裂阴沉的天穹。
刺网密不透风地缠绕在高墙表面,其间攀着些焦黑干枯的藤蔓。流离区一侧拉起道略矮的铁网警戒线,细密的铁丝网眼上生满发锈的倒刺,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着面金属警告牌。
警告牌表面糊满干涸的血垢和泥点,“严禁穿越”、“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等刺目红字被风雨侵蚀褪色严重,但漆黑金属板上烙刻的字迹依旧飞扬狰狞。警告牌周围的铁网上捆系着无数染血的布条迎风飘荡,据说每一条都是从试图越界者身上撕下。
每隔百米,高墙间便矗立着钢架结构的瞭望塔。塔身瘦高,被漆刷成单调的墨绿和乌黑。塔顶的哨所狭窄封闭,四面镶嵌的防弹玻璃积堆长久无人清洗的灰尘。
外界难以窥探内部情况,仅有黑洞洞的枪管探出哨所,配合探照灯永不知疲倦窥扫着任何胆敢靠近的威胁。
低矮的无人防护塔所紧贴着墙根,如一块块死寂的墓碑,厚重的墙面和平顶间凿有狭小的射击孔,沉默地指向流离区。
若无更高层特意下达的不可攻击指令,防护塔所的一旦监测到不明物体的靠近便会自行启动全歼模式,进行无差别地疯狂扫射。
高墙警戒线前的烂泥被铲平夯实,石块和植物被可以清除,形成一道宽阔的隔离带,带尖刺的铁丝网和锋锐的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任何靠近的异动都将在第一时间被捕捉和镇压。
驻扎在墙内的防卫队全年二十四小时轮班在岗,他们统一身着以霾黑为主色的干练制服,配备枪械等毙命武器,十人一队定时绕着高墙内侧巡逻,负责检查防护塔所是否正常运行,通行口的封锁是否完整,轮流更替瞭望塔值守的哨兵。
出身学校区的防卫队极端厌恶流离人,早期的宣传教育和亲身经历令他们对墙外的世界和居民充满无缘由的仇恨和怨视。
嫌恶和冷漠的神色通常被漆黑的头盔和面罩遮挡,他们无形的目光如有实质地审视流离区,带着毫无掩饰的警惕与恨恶,好似墙外都是亟待割除丢弃的毒瘤。
若非防卫队守墙职责所在,他们绝不会愿意滞留在此。
高墙另一侧持续传来些因距离和墙体隔绝而模糊不清的叫喊和撞击声,金属机械齿轮转动的轻微摩擦声和扩音器中冰冷的简短指令从未停歇。
高塔与矮塔间沿着高墙的基线拉设着定期更换的醒目戒严条带,在灰暗的墙面上如同割裂的新鲜伤口。红白相间的塑料链柱上印着巨大的黑骷髅和尤为显眼的加粗字体。
晨曦与暗影交织的流光里,莫里的身影在扭曲的微茫里渐渐凝实。他睁开眼时,待到朦胧的薄雾消散,撞入眼帘的便是不断被重新描摹的、血红的七个大字。
流离人不得擅入。
越空穿墙的虚淡涟漪如荧光消弭,莫里隐身融进阴翳里,沿着高墙的走向绕行。
李月息为他牵设的因缘线引他来此,他眼盯着那条仅他可见的灿金细线盘绕上悬挂在铁网间的警告牌,下意识挑了挑眉凑近,刀锋瞬间在他的额前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双眼浸入温热的猩血,搅深瞳孔的淡红,冒出的血珠顺着鼻梁滑落,染红嘴角既往噙的狞笑。他舔过唇角的血液,眯眼细细品味着舌尖熟悉的腥锈,却犹觉不足。
沾染血液的因缘线登时绷直转向,朝流离区的西边延展飘去。
还蛮有意思的。
莫里想着,等事态告一段落,他该去向李月息讨要恩赏。
他自知无法在鬼气被压制的状态下在凶猛火力覆盖下突破隔离墙全身而退,也不想闹出动静,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花些时间凝法聚术避开封锁监察方为上策。
瞭望塔探照灯投射出的强光从莫里的身侧擦过,他抬手轻点额前的裂口,抹去遮眼的血渍,擦净脸上的血污,指尖泛起的幽光笼罩全身,施以鬼法障目。
阻断灾变污染和诡物攻潮的屏障凝制着异界的修法,莫里感受到体内的鬼气运转淤塞滞缓,只好出点血,短暂强行破开桎梏。
他修鬼法是半路出家,做不到像李月息那般彻底冲破屏障的影响,但仍能凭借些小手段调动稀薄的地浊施展简易的术法。
距离隔离高墙较近的流离人聚居地得到基地政策性的援助,基础建筑和设施与北区普通居民的差距不大,形成了基本的公序良俗。纵使摆脱不了贫困和混乱,仍有约定俗成可依据,勉强能够维持表面的井然。
不宽阔的街道依旧窄小,肮脏被清理堆到不可见的角落或更深幽的巷底,看似整洁的市街人来人往,渗入砖石缝隙的污渍难以清刷,但好在不会黏在行路人的鞋底。
附近的三四个片区是被精心修饰过的展览品,临街的斜檐小楼被涂上鲜艳的橙黄或明快的天蓝,画满富有童趣的可爱卡通画。
沿街的小摊小贩卖力地叫卖着商品,面包和甜品店总是飘出刚出炉的新鲜麦香和蜜甜,售卖仿制首饰的老妇展示着肿大关节上的戒指,烧烤摊主用暴烈烧腾的火焰吸引注意,服装店挂满颜色鲜艳的不知名名牌,标签上的价格虚高得荒谬。
衣装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坐在露天的咖啡厅里,银匙搅拌着褐色液体里的人工香精,甘之如饴地咽下作呕的甜腻;孩童们在小型乐园的跑道上追逐彩色气球,积极地与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物拥抱;上了年纪的老者也打扮得清爽匀净,下棋、舞剑、摇着蒲扇说家长里短。
为了令多数的普通居民相信即便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和被放逐者亦能够在基地的感化和仁慈下过上幸福安详的生活,靠近隔离墙的片区像是被人为地涂抹了层一戳就碎的劣质彩漆,遮盖着底下的丑陋和烂朽,形成一种畸形而紧绷的真假掺半繁荣。
民众的闹热享乐的生活、人际间的热络寒暄与孩童欢快的吵嚷喧闹消解着流离区深藏的不易疲惫,粉饰着严峻的生存状况。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经由灯泡、镜头,窥探无处不在,每隔百米就出现的报刊亭实则是设置有监控的监视站,时刻提防着流离人的言行举动。
莫里混在熙熙攘攘地人群中,借店铺和人影的遮挡和死角尽量减少被监控录像的可能。他按照因缘线的指引前行,眼见因缘线骤然转向,假装踉跄地被推搡向街边,后背撞上支立起的竖招牌。
坐在侧旁的店铺小老板生意不忙,搬了把矮凳坐在门槛边,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见莫里站在招牌前,啐吐了口瓜子壳和唾沫,将手心的黏汗往裤腿两侧一擦,站起身热情地招呼起来。
“小伙子,来了就别着急走,跟老汉我唠两句!”店老板年过半百,短粗黑眉、窄三角眼,光滑的头顶和满是横肉的脸颊泛着油光。
莫里眼睁睁看着因缘线化作璀璨的金光融没进店老板臃肿的腹部,无奈地点头敷衍应和。他所掌握的信息里并没有这位小店老板的相关资料,暂时无法确认因缘线为何异动。
店老板的嗓门洪亮震天,好似与每位被挤到店口的路人或无意经过的行人都是多年未见的故友。他笑呵呵地抓了把炒香的瓜子花生,拽住莫里的臂腕,带着不由分说的执拗硬往莫里掌心塞。
“尝尝!新炒的!香得很!免费的!不要钱!算我请你的!”
飞扬的唾沫险些溅到莫里的面门,令他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随后得体地报以礼貌的微笑。掌心油腻湿滑的触感令他本能感到厌恶,强压下勉强受控的应激反应,回握住店老板。
他本该避开,在与店老板接触的一霎暗地运力挣脱,但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他腕部的手和遒劲力道提醒莫里这店老板的反应速度和瞬间爆发的力量远超常人。
“多谢。”瓜子的外壳被炒得焦黑开裂,干瘪的花生米上带着可疑的焦糊,莫里面不改色地嚼了颗,很是走心地夸奖道,“很香,您手艺真好。”
“客气,客气!我一见你这小伙子就觉得投缘,来我店里坐坐!”
不等他应答,店老板连拖带拽地将莫里迎进店铺内,肥硕的身躯艰难地侧身挤入拥仄的小铺面,拍着胸膛喘着粗气介绍他的拿手糕点。
橙黄的暖光盈满窄小的铺面,几块深浅不一的木板拼凑成的柜台上蒙了半张油腻腻的灰布。闭塞的空间里弥漫着股过头的甜香,和木石房屋固有的霉腐、店老板的汗味体臭混合,熏得人头昏脑胀。
莫里始终面带微笑,维持着良好的素养,不动声色地将品相堪忧的瓜子花生塞进了外衣侧兜,目光疾快地掠过柜台上摆放着的一筐筐打包好的不同馅饼。
“瞧您的衣着打扮,您是里边来的人吧。”店老板眼神飘忽,讪讪地松开莫里,只敢盯自个的鞋尖,没了方才自来的熟络,粗壮的手臂肌肉绷紧,粗犷的面容上竟浮现出莫名的羞赧。
自作主张的拙劣戏码他似是再演不下去,认定了莫里的身份,想着跟莫里套套近乎,也好问些困扰已久的疑惑,却又踌躇着忌惮着,不知该问不该问。
他独生的乖囡早前被基地选中成了基地研究部外派队伍的随行成员,和研究部的研究员一起去了灾变区,早过了说定的归家日子,却迟迟没有音讯。
随行的工作危险,虽说报酬丰厚,但有认识的亲朋邻舍去了外边大多是回不来的,他在流离区开着甜点小店日子也过得不错,本就不想让乖囡拿命去搏那点没啥大用的前程,但实在拗不过乖囡的坚持。
他听乖囡无数次劝他,说研究部的教授也一块去,这次有基地的特遣部队跟着保障安全,想着孩子也长大了,他不能在死死地将她拽在手里,她得让她自由地展翅去飞,就放了她去。
可他还是怕,怕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唯一乖囡重蹈她母亲的覆辙,就那样毫无价值地被抛在了灾变区尸骨无存,怕他的乖囡受尽那群自视甚高的研究员的白眼和欺负。他日夜提心吊胆,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每天做乖囡最爱吃的甜栗饼,想着等时候到了,她也就回来了,到时还能吃上最新鲜热乎的甜栗饼。
谁曾想乖囡一去两三月,早过了定的归期,却收到基地一纸延期通知和卡里打进来的钱。连妻子先前死了他也是第一个被通知的,基地从来不屑隐瞒这些。但他惴惴不安,隐约觉着事情不对劲,借着先前的一点门路通关系去问,问来问去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说没消息,到如今他连他的乖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慌、他乱,他不眠不休的做甜点,做腻了就坐在铺面前拼命地拉人唠,找人聊,排解心底的不安,想起基地每年面向流离区选拔考试的日子临近,愈发紧盯着街上的人。
尤其是那些生面孔,那些近几日才冒出来的,衣着打扮一瞧就不像是流离区来的人。虽然概率小,但也算是他愚笨的脑袋瓜子想出的能解燃眉之急的最好办法。
店老板眼瞅着莫里神色淡淡、气度不凡,越发笃定心底的猜想。他庆幸于今日的好运,又懊恼着自己的粗鲁莽撞,得罪了不得人物的后怕和惶恐摧折了他的腰,到底没能将藏在心底的顾虑问出口。
他茫无头绪地挠挠光秃的头颅,额前鬓边冷汗直冒,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些达官贵人们钟爱的东西,赶忙从柜台下掏出一个布包,解开层层的各色包布,露出累叠的黄灿金条。
如小山般的身躯缓慢地折倒,他朝莫里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捧着布包递到莫里眼前,诚挚地讨好说:“刚刚是我一时心急冒犯了您,这点心意还请您收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流离民计较。”
他没看金条,却盯着店老板的肚子半晌。因缘线重凝,从店老板圆滚的肚腹中冒出,缠旋在老旧的柜台之上。
“收回去吧,我不需要这些。”莫里对店老板自顾自地猜忖推测不置可否,抬指定住再要开口的店老板的身,实话实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回答不了你的疑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因缘线在几番戳弄翻动后找定,他打量起柜台上两筒用薄油纸捆装好的甜栗饼:“但我手头刚好有两个金币,想跟你换那两筒甜栗饼。”
不等店老板从怔懵中回过神来,莫里在柜台上掷下两块纯金圆币,作为交换买下两筒甜栗饼。他晃悠悠地提着捆筒的细麻绳,朝被定在店老板作别,迅速转身挤出令人不适的铺面,继续依照因缘线的指引,走向热闹的人烟外。
一刻钟之后,短期的定身自会解除。
更为阴暗的街巷口,双腿畸曲的乞讨者趴附在废弃物堆里,他捧着豁口的破碗,用捡来的树枝碗沿边敲敲打打,碗底酿着的浊液荡出碗口。
乞者朝莫里讨要,他的喉嗓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莫里略微鼓起的侧兜,碗里发馊的酸酒被颤得洒出些许,不偏不倚地避开莫里,溅在脚边。
他向莫里举起破碗,要莫里将他的施舍放入碗中。
莫里盯着那位乞者眼中不应有的清明和固执,因缘线反常地缠绕在老乞的指间,他既往平静地取出兜里的零嘴,弯下腰轻轻放入那只破碗。
如获珍宝般的老乞迫不及待地伸手在碗里搅和起来,抓起几颗浸过酸酒的瓜子花生,带着皮壳就塞进嘴里,稀疏的黄牙咀嚼作响,酸水溢唇。
莫里直起身,因缘线快速抽离,朝另个幽黑的巷道口探去,他离开时听见乞者低声呓语了两句,好似是对他善意的祝祷,只是没听清。
通行生活不便的边郊住户少,屋栋稀稀拉拉地建造在铺石子的土路边。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下却晾晒着刚过完水的被褥床单。
泼出的洗衣水灌在砂石路上,溅起的几滴皂沫溅上鞋面。莫里转头看了眼抱着木盆的十来岁的少年,见他被吓得一颤,急得喊:“阿姊!”
十二三岁的阿姊急急地从低矮的板房里冲出,湿漉的围裙下摆还滴着水。她几眼就晓得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把揪住少年通红的耳朵,将他推搡到莫里面前。
“先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小弟他不是故意的……”她拼命推着少年的肩膀,要自己的小弟跟人道歉,声音抖得像风中颤的秋叶。
她不敢直视莫里,更不感看莫里裤腿和鞋面溅上的水渍,心慌盖过手指开裂渗血的疼痛,心虚地绞着沾湿的围裙。
年长懂事些的阿姊儿时见过几回里边来的人,瞧莫里穿衣打扮不菲,就猜他是来流离区选拔适龄学童的大人物,生怕惹了他的不痛快,招来灭顶的灾祸,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找补。
小姑娘低垂的眼睫上挂着水珠,不知是洗衣时溅上的还是着急沁出的泪。她推搡少年时,莫里注意到她脖颈和腕部露出的深紫淤青和结痂的伤疤,手指因常年洗衣被泡得红肿皲裂,指缝里的皂垢还没洗净。
莫里知晓基地里那群牲畜玩意是怎样借势作威作福,有了那丁点大的私权就自视甚高,凭选拔考试的由头招摇撞骗,把流离人不当人的随意折腾。
“没关系。”因缘线荡开的金光洇进小姑娘和男孩的眉心,他看着小姑娘湿莹眼里漾起的惶恐和着急,觉得心底无端的哀悯会招来李月息和一众同僚的耻讽,只牵唇又笑了笑。
一路过来,因缘线七拐八弯,指引好像并不那么准确。
战战兢兢的男孩年幼,被莫里虚假的笑容吓得一哆嗦,踩在砂石路上的赤脚被硌得直抽筋。他不住地蜷着脚趾,沾着泥污的脚背绷出青意,垂着头竭力躲避视线,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怀里的木盆套扣在头顶上。
“先生,您别生气,我……我来帮您擦干净。”早当家的阿姊待人处事显得更沉稳些,她控制着发颤的稚嫩嗓音和冻僵的手指,抽出别在裤腰的手帕,肩膀不自觉地在呼啸的寒风里缩进,作势就要蹲下擦拭鞋面的水渍和土点。
当初父母就是被这种表面和气的笑面虎骗去参与什么听起来高深莫测的实验,花言巧语地说这是基地的绝密项目,事成后能带他们全家人去到里边安家,不仅给钱给房子,姐弟两还都能去上学。
他们被天降的大恩惠冲昏了头脑,忘记了高报酬后的高风险,满心欢喜地信了。她和小弟不哭不闹,乖乖地和奶奶一起送别父母,看见奶奶抹眼泪也不敢再说想念,相互依偎着在小家里苦等,期待着父母带着好消息归来。
可盼来盼去,盼到最后,却只盼来父母被派去灾变区后失踪的消息。年迈的奶奶跑去讨要说法却被意外卷进帮派的片区争夺,在混乱里死于非命,姐弟两只能靠着基地安排的住房和亲属抚恤金相依为命。
但年幼的孤儿在流离区的日子更不好过。
父母和奶奶生前省吃俭用积攒留下的、基地大发慈悲给的,在那群忽然冒出来的亲戚朋友的觊觎下能不能守得住都是个问题。她和小弟替别人干活维生,走在外边总感觉有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他们能不能长得大,到头来都得靠他们自己。
风钻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啸声,没有带来意想中的春寒暮冷。它从远处飘掠而来时,像是母亲的手掌,轻抚过他们的面颊和发顶。
莫里借用风势搀起了小姑娘,拭去了她眼角溢出的泪花,趁两个孩子愣神间,将手上提的两筒栗饼放进少年抱着的木盆里。
他自知不是好东西,但今天倒是尽做好事了。
待到扑鼻的甜香勾出馋虫,少年才后知后觉地咂咂嘴,抬头看向自家还捏着帕子、僵在原地,怔愣望着不肯醒的阿姊。
“阿姊,我饿了,能吃吗?”少年懵懂地问,他不晓得那人是怎么忽然就不见的,只关心怎样填饱肚子,怎样保护阿姊和自己不受欺负。
饥肠辘辘的他咽着口水,饿得两眼发青,乖巧地等着阿姊的吩咐。
她在小弟的呼唤里回过神来,不由得攥紧了指间的布帕,眉眼弯弯地朝他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滴落在衣襟上。
得到应允的少年欢呼雀跃,高举着木盆来回奔,顾不上石子刮伤脚底,没跑几步就筋疲力尽地靠在掉皮的屋墙边喘气,小心翼翼拆开被香油浸透的包纸,热气和香味顿时冒了他满脸。
他来不及惊喜,挑出一个圆滚的栗饼,捧着小跑到阿姊身边,双眼亮汪汪地含着希冀,语气里满是久违的欢快:“阿姊,你先吃。”
“阿姊吃一半,你吃一半。”她看着自家小弟细瘦的手腕,原本白胖的脸颊也瘪了下去,本该合身的白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又撞上他期盼坚定的眼睛,心底一酸又要落泪。
她赶忙拿起栗饼,掰下一小半塞进嘴里尝,将眼泪憋了回去,剩下的塞回小弟手中。
酥皮轻薄焦脆,糖蜜的甜滋和金栗的喷香弥散在唇齿间。她长久吃不饱饭的小弟狼吞虎咽地啃完,手舞足蹈地嚷嚷着栗饼有多么香、多么甜,在她的默许下又吃了一个。
微风带着些许日照的温暖吹过,令她油然生出一种生活有望、幸福满足的虚妄。
方才,她在恍惚间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是秋日落下的叶,寒冬里飘落的雪,更像是风吹过隙的作鸣,让她以为所见所遇不过只是她在疲累劳倦过度的晕眩中虚构出的幻觉。
石子路缝里蜿蜒的湿痕未干,晾晒的湿被褥还滴着拧不干的水,小弟拈拾起掉落在盆底的酥皮,舔着粘在指缝里的饼屑,木盆里被拆开的栗饼还热腾地冒着香。
她招手换来小弟,捡起盆里被撕碎的油纸,捏着将渗出的油脂仔细地涂抹在小弟干裂的嘴唇和她开裂的手指、掌心。
最起码,她能相信,那位心善的过路人不是虚假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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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区占地狭长、流民皆是,被判罚但不至死的罪犯被驱逐至此自生自灭,不被完全接纳的逃难者被基地敷衍地安排进集装箱式临时住所,不得不在此间谋生。
追利的输家溃退,逐权的败寇逃亡,价值榨干后的走狗和狡兔走投无路只得躲命,衰灭的高户与朱门避着仇家,有门路的靠着最后点情面携家带口过墙,孤身无牵挂的埋名隐姓蒙混,凭着些卷走的家私或是自有的本事,在流离区较为安定的片区安家过活。
其中不乏东山再起者,重燃青山柴,再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积累资本和势力,以威逼利诱为手段,控制能够外派随行者、参与人体实验的对象或是通过选拔的孩童,永不知足地攫取足以回归的筹码。
这群人长居的住所混杂在密集的住宅和交错的街巷间,秽恶的黑线勾当和龌浊的权钱交易隐藏在街市繁忙喧嚷的表象下,错节交织成巨大的辐射网络。
因缘线径直穿过眼前的几个片区,他要寻觅的人断然不会在此处。
莫里额前的血口已然愈合成淡色的细线,他朝更为无序的流离区深处走去,刻意地降低存在感,规避旁人的目击,安然地接受他早有预料的最真实流离区场景。
居民生活的环境越来越糟糕,基础设施建设逐渐退化、消失,半腐烂的动物尸体,未经处理的露天排泄物,各处滋生的霉菌和疾病拖累倒下的病体混合成浓重的腐臭瘴气,死沉沉地黏附在他的每次呼吸里。
因缘线的金芒渐趋黯淡,莫里踏过坑坑坎坎的步道,地面上不知何时铺填的沥青被侵蚀得泥泞不堪,潮湿和泥浆从不干涸,坑洼如疮疤,像是腐烂臭鱼的鱼鳞,裂隙里积攒着黏脚的黑褐稠浆,混杂着污水、残渣和浑浊的秽污。
异变动物的尸体横在路中,胀鼓的腹部成为蝇虫白卵的孵化所,下水道口的铁栅不见踪影,被折断的注射器、粘着可疑液体的橡胶制品和发霉的条状物堵塞,时不时倒涌出腥臊的黑水。
扭曲歪斜的棚屋密密匝匝地挤挨成片,层层叠叠、互相倾轧,将逼仄狭窄的缝隙空留成阴暗、曲折的巷道。狭窄巷子两侧的木板和碎砖墙画满大小帮派的标记,下流的调戏、直白的脏话、恶毒的诅咒和血红的威胁。
七倒八歪的电杆木柱上贴着褪色的通缉令,印刷出的人脸被泡烂,底下的悬赏金额也模糊不清,空洞的窟窿眼见证过帮派的血拼和地头势力的交替,看过疫病患者的发病垂死,也听过脚下被抛弃襁褓婴孩的啼哭渐歇。
挥着砍刀的屠夫大汗淋漓,他大力剁着案板上的不明肉块,血沫随着沉重地砍骨声飞溅。隔壁的油炸小摊将炸肉块从黑黝黝的油锅里捞出,洒上辛辣呛鼻的调料掩盖肉类腐败的甜腥。
顾客们全程目睹了屠夫如何剔出烂掉的肉,低价售卖给小摊贩,小摊贩又是如何制作出存在安全隐患的油炸食品,但摊前吵嚷的食客仍络绎不绝,争着抢着享用这廉价的肉食。
好在莫里的五感在生前遭遇大劫后便不复灵敏,他降低存在感,钻进那些不见天日的潮湿甬道,穿过一片又一片密集的棚屋,再从另一侧钻出。
危楼像醉汉歪倒,坍塌的外墙裂缝里爬满霉斑,这一片区的居民曾经为了防止这家的疫病传染扩散,门窗用木板和塑料膜封死,而今此处已被清空,几扇被击碎的玻璃窗口黑洞洞地张着。
捡拾废品的流浪汉住在倾斜的屋檐下,发黑的被褥边堆满锈蚀的金属和瘪掉或破损的轮胎,电线充当的晾衣绳上挂着破了洞的灰黄色长衣和撕裂成条的牛仔裤。
悬在檐下的白炽灯泡忽明忽暗,老太婆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具僵直的尸体,始终坐在那把竹编的矮凳上,坐在那堆废品边,浑浊的眼珠瞪着,直勾勾地盯着街道。
莫里从她的眼前走过,特意朝她招了招手,也未引起她的一丝反应。
这片街道临近被划为疫病感染隔离区的几个片区,疫病的感染者有极小的概率能够扛过病发并产生抗体,但大多数人已经搬离此处,只有少许的老弱病残因为各种原因选择留居,或是被迫逃命的人躲进此处,搏一把死活。
年迈的老太婆亲眼见莫里衣着整齐,且不做任何防护措施就直接钻进了传染疫病的片区,玻璃珠子似的眼球才忽而颤了颤,僵硬地转过头颅。
十余年前,每隔个把月,总会有身穿防护服的十几人进到被隔离的片区,将病死的尸体拉到某地集中焚烧,偶尔还会带出一两个染病但未死的年轻后生,强行拉上板车后再也不见回来。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最近几个月,来隔离区清理病尸的人这些年来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慢慢的,他们只拖出死人,不再从疫病片区带出活人。
身为异界的存在,莫里自知不算物理和生物意义上的人类,对人人谈而变色的致死率极高的传染性疫病毫无畏惧。
李月息为他留下的因缘线指引向何处,他就应当往何处去。
疫病隔离区的景象与外围街道大同小异,街灯大多被砸碎,剩下几盏被人摘下,在他们的手头苟延残喘地摇晃发光。废弃的锈蚀铁皮、朽烂虫蛀的木板、脏污破损的塑料布和不明材质的碎块勉强拼接成蔽身所,漏风的缝隙用泥巴、破布堵塞,瞧不出本色的布条被弯扭的锈钉钉在门框、窗洞上,用作门帘或遮窗。
熬过发病的人用汽车的外壳和满锈的波纹钢墙板在路上搭起临时的蔽身处,外出寻些果腹的食物。瘦骨嶙峋的流浪汉蜷缩在破纸箱里,身上盖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结块毛毯,在看到莫里时蓦然瞪大双眼,发黄的眼球外凸,冒着血丝唾沫的嘴张合着,只发出单调的呜呜声。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发臭的垃圾里翻找,他们的指缝里嵌满黑垢,脸上仅有觅食和饥饿的麻木。其中一个找到半块长满霉斑的面包塞进嘴里,偷偷咀嚼时黑碎屑从嘴角掉落,其余的孩子们立刻扑向他,掰开他的嘴,抠出那块还没咽下去的烂糊团,再次抢夺起来。
白胖的蝇蛆欢快地在黄褐色里蠕动,肥硕的虫鼠大摇大摆地上街觅食。污染严重的水渠和锈穿的水箱里缓慢渗出掺杂着杂质的水,满脸疮疤的高瘦男人拎着另一个男人身上的破布,咯痰的喉嗓低声威胁着什么,暴怒地将他拖到烂泥里抛下,面庞上因疫病留下的溃烂因五官的扭曲更为骇人。
铁棚屋里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引来野犬群的狂吠,床板的吱呀声和婴儿微弱似猫的抽噎同时响起,又渐次平息。三四个男人啐骂着踹开掩门的木板走出,一瘸一拐地踢倒了巷道转口的垃圾桶,从墙壁的空砖里摸出一袋青蓝的粉末。
听到动静的老头探出头来,骂骂咧咧地攥着钢棍朝男人们走去,泄愤似的一人敲了一棍,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年岁或老或轻的男人,吵吵嚷嚷地涌进铁棚屋。一阵摔打过后,从屋里拽拖出个浑身青斑紫痕的裸赤的青年。
被因缘线缠裹的青年瞳孔失焦,乱蓬的头发湿漉,微张的唇瓣红肿,流着浊涎,无意识地求饶,不自觉地卖弄、讨好,任由他们揉搓蹂躏身体,拉扯中漏出些肮脏的浑白,招来男人嫌弃的拳打脚踢。
他成瘾般承受着暴力的抠弄和亵玩,无定的目光飘落到站在不远处的莫里,被拖进了阴暗的深巷,却只朝莫里缓缓地眨了眨眼,没有求救。
药物催发的狂欢如期上演,哭泣和哀求扰耳,咒责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取而代之的是黏腻缠绵的撞击和拍打、欢愉的淫呼与喘息。
氧化发黑的鲜血和浑杂腥臭的浊白擦抹崎岖的石砾路道,莫里蓦地作呕,来势汹汹的情绪波动反刍令他本不甚稳定的魂体激荡剧烈,迫使他不得不强撑身形扶住歪斜的石柱。
“真够恶心人的……”
没有胃里的酸液苦水,吐不出任何东西,汹涌的恶心感仍令他干哕不止。在眼前晃动的噩魇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莫里擦了擦嘴角,略显狼狈地重重闭上眼,强迫平复纷乱的心虚,舒缓越发急促的呼吸。
要不是莫里确认李月息根本不在意麾下的过去,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得李月息不快,让她特地抽调了他的生平,认定他难以坐视不理,借此故意来恶心他的。
他鬼法修得确实不行,但他也不是上三界那群只会说漂亮话坐享其成的酒囊饭袋。
“喵呜~”
浑身漆黑的瘦猫蹲坐墙头,伸出艳红的细舌舔舐着毛绒的前爪,碧绿的猫眼漠然地注视着人类的疯狂和混乱,与缓过劲的莫里对上眼。
黑猫优雅地放下高抬的前爪,轻盈地跳到莫里眼前的斜石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它歪着脑袋,好似在问他为何不插手相救。莫里无暇跟只猫较劲,别开眼死死地盯着隐没进黑暗里的因缘线。
迟迟等不到偏转,巷子里的淫欢、癫笑和黑猫叫魂般的叫唤吵得他魂体躁烦。他愤愤一咬牙,含糊地咒骂了声,终是缄默地转身朝巷口走去。
青碧色的眼瞳缩了缩,黑猫缓缓地摆了摆高高立起的长尾,迈着无声的步伐跟在莫里身后。
窄巷深处弥漫着劣质酒精和尿液的骚臭,掺杂着致人眩晕的腻味,两侧墙壁爬满霉斑,习惯黑暗的盲眼鼠贴着墙角跑过,挂在壁上的昏灯勉强照亮杂乱的涂鸦和干涸的血迹。
被拖拽到角落的青年袒露着苍白的身体,十数双污浊的手游走,在各处重叠青紫的掐痕和渗血的伤口。灼热的气息混着劣质烟酒的臭味喷洒在他的脸侧,有施暴倾向的男人踩碎了他的腕骨,又掐住青年的脖颈,将他的头颅狠狠撞向坚硬的墙壁。
青年涣散的目光被流淌下的血侵红,他望着巷口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灰暗,感受着身体逐渐脱离感知,因痛苦沉沦而变得无比麻木。
纾解恶欲的男人粗重的喘息戛然而止,喉颈裂开一道细长的血线,骤然绽开一朵喷涌的血花。男人徒劳地捂住伤口,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鲜艳的动脉血喷溅而出,泼在青年和其他人的身上。
刀刃割开搏动的颈脉时仅发出轻微的撕声,钳握住青年双腿的那人被掏穿胸腔,张狂的面目上唯余惊愕。那只惨白的手破体而出,攥握着的那颗心脏还在怦然跳动,被捏碎成肉块落了青年满身。
沉溺快感中的小喽啰贪婪地吸吮着殷红,心疼地抚摸着青年因挣扎而翻裂的指尖,药物使他的感官麻痹,难以察觉到危险的降临。眉心被流离区随处可见的针管贯穿时,他握着青年的手猛然收紧,瞪着凸出的眼球倒地前,头颅被削落。
不自量力的试图反抗,抓起手边的尖刀胡乱地划拉着空气,手腕在下一刹被齐齐斩断。不等他发出刺耳的尖叫,双脚也被双双砍断,只能像条待宰的搁浅鱼,在污血里蹦跶。
为老不尊的老东西吓得屎尿横流,怕死的惊惧让他找回了些许清明,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恶臭逼得莫里难得蹙眉,疾快地解决掉隐患,在痛不欲生的折磨后赐予渣滓们算不上痛快的解脱。
巷子里的尸体死相凄惨,莫里站在尸身血泊中,站在青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条为青年蔽体的因缘线,看着这副与他无数次梦回相似地凄惨样,自嘲地笑开。
黑猫厌嫌地避开满地血污,轻飘飘地跃上莫里的肩头,安抚似的用脑袋蹭了蹭莫里沾血的脸颊。
作刃割喉碎心的指尖还滴着血,滚烫的血珠滚落,涂抹半张脸的血红衬得他像只破出阴间讨死债复仇的恶鬼。
“滚下去。”
莫里不喜爱猫狗一类的动物,但也不无缘无故地伤害,他不清楚这只黑猫的来历,对它如人般的机敏和意志心有芥蒂。
“喵呜!”
黑猫微愠地炸毛抬爪,不轻不重地挠了下莫里的肩膀跳到墙柱顶端,用力地抖了抖身上的绒毛,叫声如怨如诉,委屈地埋怨着莫里的不近人情。
青年的下身血肉模糊,肋骨凹陷,流的血糊了他满脸,口鼻随着微弱的呼吸涌出血沫,间歇地爆发出呼哧的抽气声,半截被咬碎的舌头软软地耷在缺失的齿间,无法正常言语。
被杀者的鲜血溅满青年赤条条的躯体,他的身体因流血和暴行受伤过重,持续性失温发凉,温热的腥血成为仅存的暖意。莫里蹲下,直截扯碎了那交织的金芒,脱下被血溅脏的长外衣,遮盖住青年的狼狈。
散开的因缘碎茫星星点点地飘浮,黑猫好奇地伸掌去扑,被捉到光点有意识般逸散开来,又急遽围拢,纷纷融进黑猫身躯。黑猫尖锐哀叫一声,直直从墙柱顶端摔进血泥里,抽搐不止。
“真是,逃不掉的因缘。”
他面容阴冷,没去理睬黑猫的异样,指尖却轻柔地划过青年瘦削的面颊,捻了捻凝结在青年眼睫上的血垢,好似劝慰又是自辱般,喃喃自语:“如果可以,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吧。”
“虽然我不计后果的泄愤,貌似会让你,变得比我更惨。”
巷子里的血腥气浓得呛人,他艰难地喘息,如灌铅般沉重的手指微颤,想要触碰、想要抚摸,激动下呕出被砸烂的脏块,竭尽全力地偏过头,近乎病态地贪恋着恩人指尖的余温。
“如果还有念想,活着就行,惨就惨点吧。自己不觉得可怜,就不需要旁人的悲悯。”
青年强撑着倦怠的眼睑,抵抗着身体昏睡的欲望,费力地眨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道替他报仇、将那群畜牲开膛破肚的黑影。
心神的震动令他恢复短暂的清醒,拼命睁眼想要看清近在咫尺的救赎,想记住眼前人的长相,却陷入越发浓重的迷蒙。耳中闷鼓嗡鸣,似有沸水奔涌而过,烫得他发疼。
“莫里。”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似猫吟又似人言般嘲哳而清晰。
黑猫停止抽搐,僵直的肌体重归柔软。它从血泥里坐起,黏脏的秽污凝成血痂剥落,碧绿的眼眸蒙上璀璨金光,睨着莫里与濒死的青年。
它走到青年身前,在莫里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轻轻地咬住青年的耳垂,留下汩汩流血的小洞。黑猫张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猫叫,而是平静的、冰冷的质问。
“莫里,你在浪费时间做什么。”
“王上,如您所见,这算是卑职的一点私心。”莫里笑答道,流血的手抚了抚黑猫耳朵尖上的毛绺。
“一个至今无法摆脱的梦魇,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