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十七场风

14、第十四章 听雨（4）

　　不悔拼了命的睁大眼睛想看清宋离的表情，迷雾重重，宋离与他之间却似是隔着万水千山，连声音都宛若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华。
　　“师尊……”不悔伸手往前探了几分，却意外的被人一把抓在掌心里。
　　宋离的手指修长好看，可掌心却结着一层厚茧，应该是常年练剑所致。那双手不轻不重的握住不悔的，似是在不悔的手背上划出纵横的沟壑，无形中传来一阵不可言喻的疼痛。
　　不悔觉得宋离握住的不是他的手，倒像是扼住了他的心口。
　　“师尊你——”
　　宋离微微使劲将不悔拉到身前，雾气在身前铺散开，像是敞开怀抱似的。
　　“嘘。”宋离轻声说：“别出声。”
　　不悔抬起头，见宋离的表情漠然中带着严肃，也许是贴的近的缘故，他的唇角抿的紧紧的，仔细看还是下垂着的弧度。
　　宋离的目光遥遥的似是集中在了一点上，不悔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的想要回头，却被宋离抱着脑袋按在了原地。
　　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别回头。”
　　不悔愣住了，因为宋离说完这句话后就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按在胸口。
　　黑暗袭来的一瞬间，不悔只能感受到耳畔是宋离律动有序的心跳，还有含混着淡淡药香的紫檀味。
　　“……”
　　人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往往会变得异常的灵敏。与此同时的，对于危险的感知能力也直线上升。
　　所以下一刻，不悔后背上的毛孔几乎全部张开，汗毛“蹭蹭蹭”的全竖了起来。
　　不悔此时应该庆幸的是宋离很有先见之明的按住了他，否则就以不悔现在这个状态，看见眼前的东西恐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当然，如果不悔能看见，他就会将宋离骤然间充斥全身的防备与警惕看在眼里。如果他看见了，怎么也得说上一句——师尊，别怕。
　　人在面对自己恐惧的东西时，大抵是两种反应。
　　一个是害怕到双腿发软浑身瘫软，或惊慌失措到大吼大叫，或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还有一个是强装镇定，暗地里告诉自己这玩意儿没什么可怕的，扛过去就赢了。
　　但很显然，宋离两种都不是。他是真镇定，镇定到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哪怕一分，连一个惊恐的表情都吝于展露。
　　直到很久以后不悔才明白宋离其实是这样一个人——你软他就软，你硬他比你更硬。
　　*
　　宋离就这样按着不悔一步一步缓慢的往前走着，他的步子迈的不大但每一步都走的极稳，薄薄的内力盈于脚上，挥斥着周遭一圈又一圈围过来的毒虫。
　　森然的两道绿光透过迷雾照在宋离淡漠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异样的妖冶。冷血动物的身子盘踞在树上，脑袋却探出迷雾直接抵到宋离面前。
　　灰褐色的鳞片折射出诡异的颜色，巨蟒“嘶嘶”的吐着血红的信子。
　　两相对视，宋离克制不住般将手收紧了。
　　“唔……”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不悔闷哼出声，他摸索着将手放到宋离的腰上，丝毫不见外的环了上去。
　　巨蟒将脸凑到宋离面前，轻轻的吸了吸鼻子，舌尖上的黏液因为张着嘴的原因肆无忌惮的流了下来，落在宋离按着不悔的手背上。
　　宋离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与巨蟒对视半天，由着那腰口粗的大蛇从上到下将他闻了个遍。末了，这蛇似乎是觉得无趣，竟缩了缩头缓缓的退了回去。
　　迷雾中的绿光不再，周遭的毒虫像是忌惮着什么似的霎时间退了个干净。
　　宋离终于如遭雷殛般推开不悔，先前所有的强硬倏而间土崩瓦解。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的衰败下去，很快就连半分血色也没有了。可那只染着巨蟒口水的手却热辣辣的仿佛被放在油锅里炙烤，浑身上下都叫嚣着想要嘶吼。
　　“哎哟……”不悔一个不妨被宋离推到地上，他先是捂着屁股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啊……
　　他看向宋离，只见他那八风不动、任世间风云变幻我都面不改色的师尊，稍显粗鲁的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发了狠似的往手背上搓，搓红了搓破皮了也没停下。
　　“师尊？”不悔一个弹地起蹦到宋离身边：“你怎么了？！”
　　他惊慌的看着宋离的动作，刚想制止他，可手还没碰到宋离的身子，就被他一掌劲风给挥开了。
　　“别碰我！”
　　失态，是不悔挂在树干上时脑子里唯一的想法。他直觉自己这飞出去的姿势怕是不太好看，哪怕宋离没用几分力道。
　　不悔呈“大”字型在树叉上晃悠了半天，脑子里充斥的都是宋离刚才那一声濒临爆发的吼声。
　　原来师尊也会发火吗……不悔想。
　　他兀自蹬了蹬腿，在尝试了第无数次还是没能把自己从树上晃下来后，他放弃了。
　　不悔看着宋离逐渐放慢的擦手频率，心里的委屈达到了顶峰——
　　师尊这洁癖也太严重了吧！！！
　　“师尊……”不悔嗫喏的喊了一声。
　　宋离的手一顿，有些茫然的朝不悔的方向看去，失焦的眼睛慢慢聚起微弱的光芒。他垂下手，像是扔掉这世上最污秽的东西一般将那块沾着巨蟒口水的布帛扔在脚下。而后他振臂猛力一掌，布帛登时化作飞烟。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宋离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方才还惨白着的脸在这几息之间就恢复原状，只是那眉宇间似乎透着些许水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疲软了不少。
　　白色的长靴在地上轻轻一点，再转眼，不悔已经被宋离揪着前襟从树上带了下来。
　　甫一落地，不悔就眼疾手快的钳住宋离的手腕。果然，那白皙的手背经过主人一番粗暴的对待已经破了一层皮，血星子丝丝点点。
　　不悔皱着眉，觉得心口都被宋离手上的伤痕拧了起来，像是有猫爪子在心窝最柔软的地方反复抓挠似的，又疼又痒。
　　“疼吗？”不悔轻轻朝伤口处吹了一口气。
　　宋离的表情有些僵硬的凝固在脸上，他动作不怎么自然却很强硬的把不悔的手拂开，随手又扯下一块衣角，囫囵将手裹了起来：“无妨。”
　　不悔瘪了瘪嘴，嘟囔道：“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
　　宋离包好手，理了理袖口，一脸不明就里的等着不悔接着说。
　　“师尊你这太爱干净的毛病得改改知道吗？”不悔手上一条细长的树枝，大概是刚才被挂在树上的时候随手摘的，他边说边拿树枝在宋离胸口瞎点：“摸不得碰不得，我又不是土做的。再说了，你看看现在这个条件，能跟家里比吗？艰苦是艰苦了点，我们还是要克服的不是？”
　　“……”
　　“我是不知道方才发生什么事值得你那么大反应，反正你就坚持坚持，等咱们出去了好好洗个澡成不，现在就别瞎讲究了。亏你还是大名鼎鼎的伏伽真人，这点小道理还要我跟你说吗？”
　　“…………”
　　宋离面无表情的把手背到身后，到底是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言片语。
　　·
　　“现在怎么走？”不悔把想说的说完了，心里畅快不少，整个人都有劲了。
　　“前面。”宋离说：“已经到了。”
　　“……啥？”不悔看了眼四周，目之所及只有形状迥异的大树，再远一点就是白茫茫的雾气。哪有什么□□制毒的地方？
　　宁不悔脑门上顶着“我瞎吗？”三个大字，直往前扑腾，那架势活像个拥抱太阳的勇士。
　　宋离有些无奈的目送着不悔的背影，眉目间的淡漠退去几分，又柔和了几分。
　　纯和的内力凝于掌上，宋离抬手一挥，破空的掌风便擦着不悔的身子扫了出去。
　　不悔还没来得及跳脚，面前骤然间清晰起来。他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屋子。
　　迷雾退潮般奔腾散去，神秘诡谲的蛇纹图腾，随着挥就而来的掌风在半空中舒展开。漆黑的瓦楞上用鲜红的染料绘着血色的咒语，森然又阴冷。
　　面前这与其说是座屋子，倒更像是祭坛。火光半隐在薄薄的雾霭中，像是幽冥鬼火，下一刻就要焚尽丑恶的魂灵。
　　“这……这是什么？”不悔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身上的汗毛再一次不受控制的竖了起来。
　　“夷人炼制巫毒的地方。”宋离从不悔身侧走过去，神情专注又认真的看着周遭的一事一物，像是要把它们悉数镌刻进脑子里一般。
　　很快，不悔惊奇的发现宋离似乎对这个地方很是熟悉。只见宋离轻车熟路的将祭坛正中间一圈点着红烛的底座挨个移了个位。
　　“轰——”的一声，宋离脚下便打开一个小口，刚好容纳一人的身量。
　　“娘呀！”不悔蹦跶着挪到宋离身边，诧异的看着地上突然出现的密道：“师尊，你……”
　　“书上见过。”宋离轻描淡写的打断不悔：“下去。”
　　不悔把即将破口的疑问吞回肚子里，心里对宋离的佩服差不多快要攀顶了！
　　博闻强识啊，多读书果然有用啊！
　　眼见着宋离毫不犹豫的进了地道，不悔赶忙跟了上去。
　　这地道并不长，两人高的样子，沿着石梯没走多久就到了底。
　　地下处处点着红色的烛火，本就昏暗不清的地方被烛火一照直接让不悔双眼发胀，他不得不用力的捏住眉心。
　　但宋离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脚刚踩进来，手就已经迅速的动作起来，沿着身侧的药柜翻翻找找。
　　不悔眯缝着眼睛，借着让人眼花的烛光大致的瞄了一眼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
　　他们所在之处似是一个正圆，环形的木柜沿着墙壁围了一圈，目之所及有些是瓶瓶罐罐，有些看上去像是制药的工具，余下的就都是些说不上名字的草药医书了。
　　不悔下意识的跟着自己的视线转了一圈，觉得眼睛更晕了。
　　他难耐的靠在堆满书的木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得，入目全是鬼画符般的夷文，这次不仅是眼晕了，头都晕了！
　　还是师尊好看，赏心又悦目，看一看神清气爽！
　　哎？师尊干什么呢？
　　不悔看着宋离一目十行般翻着满是夷文的书册，不禁咂舌，师尊就是师尊，这一对比，高下立见了吧！
　　宋离的表情是说不上来的严肃，他的目光更是少有的凝重。手上那些在不悔眼里被视作“鬼画符”的文字，被宋离转化成通俗易懂的语言，再言简意赅的记在心上。
　　半晌，宋离撕下书中的一页，折叠整齐后小心的收进了怀里。
　　不悔隐约觉得宋离有些不对，但究竟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他走到宋离身边，把他放在桌上的书拿了起来。
　　指尖摩挲着平和的撕扯处，费力的记着前后页那些奇形怪状的夷文，没看两行又气馁的放下，直接问道：“师尊，这都写的什么啊？”
　　宋离正仔细的端详着架上的黑瓷瓶，他拔去瓶口的水晶塞轻嗅了嗅，朝不悔扬了扬手：“解药找到了。”
　　“啊！找到了！”不悔连忙把脑袋凑过去，就着宋离的手也闻了闻，这一下差点没直接把他熏死。
　　他如临大敌般捏着鼻子往后躲，一口气撞倒了不少的药瓶，“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拆家。
　　“这是什么玩意儿！也太臭了！”
　　宋离重新盖上塞子，将瓷瓶收进袖口：“能解毒就行。”
　　不悔大吸了两口气，摆着手：“不行了，我感觉这地底下全是臭味，我得上去喘口气。”
　　他说着，就准备往上爬。
　　“等……”
　　宋离刚想说什么，突然头顶上方传来阵阵脚步声，沉重有力的步伐踏的一旁的墙灰直往下掉。
　　不悔一不留神吃了一嘴的灰：“呸呸呸。这又是怎么了？地震吗？！”
　　“夷人追过来了。”宋离沉声道。
　　话音方落，他一掌将身侧的木架劈开，里面的书登时便撒了一地。
　　宋离托起一旁的烛座，催促道：“上去。”
　　不悔乖乖的往上爬，速度快的像是身后有猛虎在追似的。等他手脚并用的重见天日，刚沉沉的呼出一口浊气，想吸一吸天地的精华。下一瞬——
　　他只闻到大作的焦糊味。
　　不悔惊恐的往脚底下看了一眼。
　　宋离神色淡漠的从地道口钻了上来，两手往地上一撑就十分潇洒的落在地上。而他身后是陡盛的火光，阵阵黑烟从洞口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