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五十七(一) ...
-
关上房门的一瞬,胡若子泪如雨下。叶英顿时明白,这个“醒了”,也许是个谎言。叶家这两年已经足够不幸了,让他们来这边过新年也无非是为了喜庆热闹。喜庆成了幻影,只有一句醒来能有些许希望。
屋外的人散去,叶晖和兰知远等人也去与弟子们一同饮酒作乐。笼罩在山庄里的阴霾渐渐散去,只有海棠所在那一间客房仍旧是安静得可怕。
刘徵在厅里坐着,叶天霁和胡若子也陪在旁边坐着,隔着一道屏风,叶英在紧闭的窗前站着。海棠的高热有些退了,但还是烫得要紧。
是那天下午切磋的关系吗?还是最近太放纵海棠,让她不知不觉中着凉了?
“英……”
一个箭步到她身边,可她并没有睁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是我害了你。叶英并不清楚她梦见了什么,但他明白,这和海棠昨晚的反常一定有关。
屏风那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而后一个人影跑了进来,“叶大庄主,那瓶药还在吗?海棠说过,那是可以救命的,你让她吃吧,吃了就能活下来了!”
“不行!”刘徵走进来,握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那药是她配的,有没有用她清楚,“这药里有一味是忘情草!忘情草性热,对头脑神智有干扰作用,会使人忘记许多强烈的感情,甚至有时会忘记一切……”
“忘情草?”胡若子大惊失色,为什么这个救命药里会有如此可怕的一味……她想起自己在天都镇给她连喂了两颗,天啊,那时候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刘徵慢慢走来,抬头盯着叶英,“叶大庄主,此药如今对她已经并没有太大效果了,她吃了也不见得能恢复到无事的地步,即便如此,你也愿意承担忘却之痛吗?”
叶英从随身的香囊里拿出了那瓶药,瓷瓶并没有花纹,简简单单的一个小葫芦,浅绿色的瓶身若是作为一个小装饰带在身边也是极为雅致。海棠的药,不在海棠身上,而是叶英随身保管着,刘徵心中已有计较。
“刘前辈,是否除此之外,已然束手无策?”
刘徵的话语间已经有了惋惜之意:“以老身所学,已然无药可医。”
“胡军娘,烦请——”他抬起头,眸子里的神采有些黯淡,却是那么的坚定,“端一碗水来。”
胡若子咬咬唇,许久才挤出两个字:“领命。”
“大公子——”叶天霁急了,他跟了叶英十年,也给叶英出谋划策做了十年,若没有这档子事儿怕是没过几天海棠娘子就同意嫁进来了,眼看着有情人能成眷属,现在却要一抹到底,这算个什么事儿呀?老天爷也太过分了吧!“大公子,不可!既然此药无用,何必……”
叶英抱起海棠,轻抚她的脸颊。
事到如今,是人命重要还是记住他重要,在叶英心里已经有了平衡。情没了还可以重来,人没了那可真的什么都没了。叶英一直以来都迁就海棠,即便是昨晚那般绝情的话他也接受了,只因为那是海棠所愿,仅此而已。可到头来,她却看走了眼。
她以为剑道是自己毕生追求,她以为家人平安是自己头等大事,她以为山庄周全是自己肩负的责任。可每一件事,她都把自己排除在外,并不把自己放在他的追求他的大事他的责任之中。
叶英承认,这些确实是他看重的,可海棠,更是他所看重的人。
若他这回放手了,那个张跃,想必也会紧追不舍吧……
叶英,也是人啊。
叶英决定,这一次,他要自私一回。昨晚答应的不算数了,之前同意的也全部作废了,他要为了自己的愿望自私一回!
胡若子的水送到了。他将药放在她的唇边,海棠不知梦到了什么,呢喃着“英哥哥”。只犹豫了那么一瞬,在她再次开口呢喃之时,那颗药便已经滑入她的口中,随着水吞咽进去。
明明有那么多人的屋子却静谧得可怕,听不见屋外滴答雨声,更听不见呼吸声,仿佛五感俱失,一切成了黑白与虚幻,眼前抱着的这个人的存在,似乎也成了梦幻。
将她放回床榻之上,叶英合上眼,声音低沉得仿佛是陌生人,“天霁。”
“大公子。”
“她是我妻。”
叶天霁颔首,“天霁明白了。去年秋日银杏金黄之时,乃是山庄大喜之日。”给胡若子递了个眼色,“胡军娘,你明白了吗?”
胡若子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颔首应道:“我知道了。”
“天霁与胡军娘仍有要事,先告退了。”
刘徵起身,也找了个理由跟着出去,屋里只剩下了那命途多舛的两人。
叶天霁坐在廊下,他仍是要拄着拐杖走道,但已经比之前利索多了。不多时,完成叶英交给叶天霁的任务的胡若子靠近廊下,但却没有靠近叶天霁身边。他自然是注意到了,笑着答谢:“胡军娘辛苦了。”
“无事。”胡若子回答得如同毫无感情的人偶,“叶大庄主,实在是个重情义的人。海棠能有他垂怜,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了。只可惜她命贱,无福消受,才会遭此大劫。”
“可明知自己命贱无福消受,仍是要追逐幸福,这才是人的本能,不是吗?”叶天霁笑笑,“胡军娘,你也是。其实,你很美。”
胡若子顿时红了脸,大骂道:“你可别调戏我!”
“哈哈哈……活泼点才好啊!山庄已经够压抑了,笑起来吧。”叶天霁的笑容如同三月的阳光,“笑起来吧!”
只那么一句话,胡若子却觉如沐春风。再看叶天霁,明明身着长袍披风及地,明明拐杖还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明明头发被寒风吹得稍显凌乱,天下之大,公子却无双。
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扒拉着拐杖就要走。胡若子一惊,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却被叶天霁留步,“若是叶飞雁来寻我,你就说我还在大公子那处没出来,明白吗?”
“诶?”
话音未落他已经飞似的没了人影,让人怀疑他这拐杖是不是装饰品。不多时,院子里响起了惊人的吼声:“叶天霁你给我滚出来!”
胡若子根本还没理解发生什么,一个少女已经从墙头飞出,落地的一瞬就凑到胡若子面漆那,“叶天霁那混帐呢!你见到他了吗!”
胡若子一头雾水,只记得叶天霁的吩咐,下意识撒了谎:“他、他还在叶大庄主那处!”
“啧!老娘晚上再收拾他!竟然敢把我的西域葡萄干都吃光了,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托人弄来的,他竟然敢吃完了!娘的!”
叶飞雁骂骂咧咧离开了,压在胡若子头上的浓雾却忽然散了。她哈哈大笑起来,也帮着叶飞雁骂叶天霁混蛋。可混蛋说得很对,大过年的就应该开心一点,这半年都这么压抑了,不要再压抑下去了,脑子会有问题的。
海棠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半夜。她刚爬起来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全身无力,一骨碌半个身子掉在床榻外面。她挠了挠头,心想自己最近到底干什么了?她明明没有跳水玩儿了,也没有到处胡闹,最近都安分守己得很,可这异样的口渴和无力告诉她,她肯定又躺床上好几天了。
摸索到厅里灌了自己几碗水,海棠终于来得及打量这屋子。这不是她长安城住的房间,也不是她在天策府住的营帐,但这里她似乎来过,而且绝对来过很多次。
奇怪了,这是哪?
披了一件外衣,海棠推开门。廊灯照亮着房子的轮廓,没有月亮的夜晚,勉强能看见白色的绒毛飘过。她惊呼起来,是雪!竟然下雪了!
在天策府也不是没有玩过雪人,当然玩过之后都要挨阿嬷一顿骂,可她都那么大人了,其实也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有阿嬷还把她当孩子呢。刚要出门,想起来自己身体不好,干脆拖着被子爬到廊下,伸手要接住雪花。
就在那一瞬,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雪中,因为逆光而看不大清是谁,可海棠确定那里确实有一个人。
海棠丢开被子,轻功一跃却没顺利跳到他身边,反而是险些在他面前摔个跟斗。距离拉近了,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背影,而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一样,仍是抱着剑,静静地站在雪中。
海棠蹑手蹑脚,猛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叶英肩头积了雪,一瞬间接触到暖呼呼的手,便化成一滩水,把她整个手掌都浸湿了。海棠毫不在乎,笑嘻嘻道:“英、哥、哥!”
叶英身躯明显一僵,“你,记得我?”
海棠撇了撇嘴,“难道我该不记得你?而且是你要我这么叫的。”
话音未落鼻头便是一痒,“啊——阿嚏!”
打完喷嚏还没来得及揉鼻子,她整个人已经被横抱起来,转瞬便落在床榻之上,连被拖到门外的被子,也被带了进来,盖在了她的身上。因为常年练剑而磨出厚茧的手搭在她的额头上,把她挠得心里痒,忍不住去抓他的手。叶英把她的手按着,干脆用自己额头贴上她的额头,确认她已经不再发热之后,才放开她,丝毫不在意她那红透的脸颊。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叶英轻声问,这声音如同柔软的天鹅毛轻轻落在她的心底,把她的心跳都给勾了起来。
海棠用力想了想,脑子有点疼,好像有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了,她挠挠头,“我记得天策府比你们晚走一天的,我们昨天才到枫华谷,怎么你们还没走?也不知道天都镇的人们怎么样了,应该已经回到正常生活了吧。”
她这是……把记忆丢回了天都镇假瘟疫之后了?
“咦,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里?”海棠义愤填膺,“不要以为天都镇那会儿师姐们没空管你就代表你现在可以随便出入女孩子闺阁呀!你不出去,我就要以你为采花大盗捉拿你!”
叶英心想我那时候在你眼里就是采花大盗?
“此处是藏剑山庄。”
海棠脑袋一片空白,对于叶英这句话她完全不能理解过来,可就在下一刻,叶英又给她抛出了个重磅炸弹:“你我已成婚。”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响声是树叶终究承受不住雪的重力,任它随风卷落的声音;一室温暖如春,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地炕烧火灶口的木柴奋力燃烧的声音;滴滴答答,是屋内更漏内的水落下的声音。呼吸声并不重,却比这些声音更为清晰。
“不能啊,我……”她怎么可能成婚了呢?她才十五……不过十五岁成婚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可她是天策府的……
“好生歇息。”叶英没再多说,把她按回床塌,转身到厅外,把灯吹灭,就这么在外头坐着。这操作海棠更闹不明白了,她下意识来了一句:“若你我是夫妻,你怎会跑外头去坐着?”
“你病了。”叶英给出的解释简单又合理,海棠一口气梗在嗓子上,觉得自己简直无话可说。总之单凭叶英一家之言她绝不信任,等天亮她要去问别人!她承认她对叶英是有好感,但在他不遗余力让自己叫他英哥哥的那瞬间她就已经不那么愿意亲近他了,这么尴尬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已经成婚了?叶英肯定在骗自己!
长夜漫漫,这只是个开始,他便要这样坐在外面。天气也冷,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说起来,到枫华谷的时候,好像只是初夏,如今竟然是落雪的冬日了,难道她真的忘了什么事儿么?
“英哥哥,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半晌才有了回答:“你自己想。”
海棠翻身,哼道:“你还是回自己房吧,这一宿不睡总是不好。”
外头传来衣料摩挲声,而后叶英走了进来,摸索着坐在海棠的床榻面前。海棠捂紧被子,话语间透着紧张,“你、你回自己房间,进来做什么?”
叶英理所当然:“此处是我的房间。”
海棠决心不与他扯皮,印象中的叶英更偏向于不善言辞的感觉,怎么这个叶英这么磨叽?一定是哪里不对,他说的话,她可一句都不能信。
翻身躺好,突然被挤了挤,有另一个人也躺了上来。用脚想也知道,这人自然是叶英。
海棠刚想说什么,又打了个喷嚏,一脑袋磕在叶英背上。他没吭声,也没有动弹,呼吸声是那么的平和,他好像很累了,连她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注意到。海棠顿时心软了,把厚厚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卷了一床薄被缩在一边。
反正拉开距离就好了吧。
迷迷糊糊的,海棠又睡着了。她梦见叶英抱着剑站在海棠树下,她好奇叫了一声,叶英回过头来却是泪流满面。心抽着疼,可她试图去擦掉他的泪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触碰他。这样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她似乎经历过,可又似乎没经历过。
叶英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熊,把海棠吓得拔腿就跑。可熊一瞬间就转移到她的面前,伸出爪子要抓她。海棠刚一跑,熊爪子就已经伸过来,把她抱在了怀里。
很暖,刚硬中又带着柔软,熊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都闹得发热了。
蓦地睁开眼,她完全没办法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明明分了两床被子的,如今竟然和叶英挤在了一床被子里,他竟然还害抱着自己!动作之自然,仿佛他们俩真的是夫妻那般。难道他们真的是夫妻,自己把这茬忘了?不能吧,成婚这么大的事也能忘?
忙推开叶英,叶英又把她圈在怀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我带你去寻灭族仇人。”
海棠猛然把他推开,坐起身来,又卷了被子窝成一团,“你说什么,灭族?我的家人是被杀害了?”
花了一个上午,又让胡若子和叶天霁轮番解释,海棠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处境。原来她是醉星山庄的大小姐,年幼之时有人杀害了她的全家,她侥幸存活,却带了一隐疾,一旦病犯就会忘事,她已经是第三回忘记叶英了。
“你确实是叶家大少夫人。”叶天霁笑道:“不过你那时害羞,不愿大办婚礼,就简单地拜了堂。”
统领同意了?不能吧,那女弟子们都要闹着谈婚论嫁了!
胡若子指了指叶英,“他可是大庄主,管统领要个女人当妻子,统领哪敢不给?”
“……说得好有道理哦。”海棠叹气,“师姐,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信你。”
叶天霁委屈:“那我呢?”
海棠哼声:“你是英哥哥的人,你不帮他说话才怪。”
本来并不想那么亲昵地叫他,可叶英一言不发的模样,胡若子又说她是第三次忘了叶英,总觉得若是不这么叫他叶英也太可怜了——明明是整个山庄的庄主,却如此委屈。她转向胡若子:“张师兄呢?有玉师姐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胡若子支吾几声,问刘有玉还好,问张跃是不是……
叶英接了话:“均在山庄,庆贺……你的生辰。”
“啊,对,我,二十四了。”海棠低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师姐,你不要告诉他们我不记得这些事了,我不想让大家担心。等我一个人静静,我把它们都记住了,再回天策府。”
叶天霁摇头,“不,大少夫人,你不回天策府,你要跟天霁一起去祁安镇。”
“为什么?”海棠不解,不让回天策府还必须跟他去祁安镇,去那里做什么?
“当初那个杀害你一家、导致你体内有如此阴毒内力的人,正在寻你。所以大少夫人,你得跟天霁一起去找他。”
海棠乐了,“那等他来找我不就行了吗?”
“你不是等他来杀你,你是要去逼他给出治病的解药。”叶天霁严肃道。
忽然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了稚嫩的女声,软软糯糯的,是那么的可爱:“大哥,大嫂!”
咦?叶英有妹妹?
胡若子拿来披风把她围好,叶天霁前去把门打开,“见过五公子,见过大小姐。啊,还有张军爷。”
本来以为是叶婧衣一个人来,没想到叶凡和张跃也来了,抱着叶婧衣的竟然还是张跃。张跃笑笑,“方便吗?”
叶天霁向里看了一眼,隔着屏风,看不见。他微微颔首,“嗯,大少夫人……方便的。”
叶婧衣挣扎着要落地,张跃刚把她放下她就“哒哒哒”地跑到屋里,先扑进叶英怀里,又嚷着要叶英带她去海棠身边。叶英把她放下,牵着她到海棠面前。她不知道海棠记不得她,笑嘻嘻地张开手要海棠抱,胡若子柔声劝道:“大嫂病还没好,姨姨来抱婧衣可以吗?”
叶婧衣瘪嘴,“不好,只有大嫂和五哥会和婧衣出去玩,婧衣要大嫂。”
无意间看到她露出的手臂,那骇人的晶莹让海棠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边,“来,我抱你。但是我现在没办法带你出去玩,你不要难过。”
叶婧衣乖巧地坐在她身边,任凭她圈着自己,“婧衣知道,大嫂病了,等大嫂病好了再带婧衣出去好不好?”
天啊这孩子是小仙女啊,她为何笑得如此可爱!
海棠心都化了,“好,等病好了,大嫂带你去玩——”
叶天霁注意到了她的自称,向叶英投了个眼神。没想到藏剑山庄大庄主的计划,竟然是被才几岁的大小姐给搞定的。
张跃笑了笑,“海棠,看你嫁了个好人,师兄就放心了。”
叶天霁有些惊讶,可张跃的笑看起来如此真心实意。
可是说谎,总要被戳破的。而且这次,戳破得有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