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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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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叶天霁跟在叶英身边的第一天就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连本人都觉得实在是太丢脸了。不过叶英什么都没说,也许他没听出来吧。叶英回房,叶天霁抱着“大公子什么都不知道”的侥幸心理进来,把吃完的晚饭餐具和食盒收拾好,向他告辞。
叶英突然想起来昨晚那个丫头,道:“天霁,昨日那个丫头。”
“明白了,大公子。”叶天霁答应得很爽快。他怎么会这么清楚?叶英淡然询问:“昨日你跟着我么?”
叶天霁毫不犹豫:“是的,大公子,跟到大公子回山庄。”
“……”
叶天霁找补了一句:“姑娘闭眼的时候男人应当吻上去。”
“……”
叶天霁发现气氛不对,赶忙告辞溜走。叶英收敛了浑身的剑气,然而耳朵却热辣辣的。他不是呆子,叶天霁说的浑话他听明白了,他就是不想那么做,不行吗!他才不想强行——
这话题掠过!
第二天叶天霁一大早就来送了早饭,向叶英交代他今天会去扬州城后就出门了。撑船的老刘笑着问他是不是出门泡妞,他心想才不是,是帮大公子泡妞。他吧,喜欢那种温婉美人,对海棠娘子这种可能把他头都打爆的威猛女将不感兴趣。
到了扬州城郊,叶天霁熟门熟路地摸到丫头的家。她家挺破的,估计是因为一年多都没人打理,屋顶的茅草有些已经被吹走了,所幸这几日是大晴天,若是雨天这屋子一定漏水。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奇怪了,丫头不在家照顾母亲她去哪了?做饭了?
“丫头?”他大声喊了喊,没人应。
“丫头他娘,你醒着吗?能说话吗?”叶天霁又绕到丫头家的窗前,“丫头他娘在吗?”
他仔细听着屋内的声音,有微弱的咳嗽声,他又叫了一声,“是丫头她娘吗?我叫叶天霁,是……是丫头聘来的大夫,你要是方便的话开个门吧。”
说什么都不如说自己是大夫强。叶天霁又敲了敲门,里面又没了反应。就在叶天霁犯难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微弱的呜咽声。他转过身,遥遥的一个身穿打了三四个补丁衣服的小姑娘一边哭着一边向这房子跑来。看见叶天霁,她愣了,然后似乎是认错了人,把叶天霁错认为叶英,“扑通”跪在他的面前,“老爷,大老爷,丫头不好,您给丫头的金子被坏人骗了……呜呜呜……娘……”
被骗了?叶天霁连忙把她抱起来,“丫头,怎么被骗了,被谁骗了?我给你讨回公道去。”
“呜……再、再来镇的大夫,他,他骗了钱,然后把丫头赶走了……他有好多狼狗,要放狗咬丫头,丫头害怕……呜呜……”小丫头靠在叶天霁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叶天霁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怕,先带你娘去看病,我马上去帮你讨回公道。”
他说这从身上摸出了一串铜板,刚要交给丫头,却又想到要是又被骗子骗去可不好。于是他放下丫头,“丫头你先去照顾你娘,我马上去城里找大夫。我是藏剑山庄的人,能找到很好的大夫,你别担心,马上我就带大夫来。”
“嗯!”丫头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回屋里照顾娘亲去了。叶天霁见她进屋,先是回了扬州城找了大夫,顺道去了一趟西九坊找海棠,没想到海棠竟然不在,只好留了一截干银杏叶挂在她家门前当信物,她看见了要是能想起山庄,城里那么多山庄的亲信,总是能把消息传回他这儿的。
叶天霁拉着吴大夫快步向丫头的家走去。吴大夫是扬州城最好的大夫,向来和叶家交好,所以尽管已经回家吃饭了,还是放下饭碗跟着叶天霁去救病人。夜幕降临,吴大夫喘着粗气踏入丫头家大门,“病人在哪?”
“大老爷!”丫头闻声出来,看见叶天霁果然带着一个背着箱子的老人而来,眼泪哗哗地流,拉着老大夫就往屋里跑。家中泛着难闻的霉味,没有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叶天霁摸了摸随身带着的袋子,上次去再来镇带的火折子好像一直没收拾出来……啊,有了。
他吹了吹火折子,屋里好不容易多了一丝光,借着这些光找了找,没有蜡烛也没有油灯。吴大夫为难的声音传来:“没有灯我瞧不见哇。”
叶天霁赶忙顺着声音走去,“先用着这个,我去找灯。”
“有柴火可以吗?”丫头怯怯道,吴大夫叹了口气,“行,有光就行。”
于是小姑娘跑出了房门,很快抱着一叠柴火走了进来。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女童,抱着那么大一捆柴火——已经可以算是拖了——艰难地进屋来,叶天霁实在看不下去,帮了一把,然后蹲在地上帮忙生火。
期间吴大夫又叹了口气,“病入膏肓。”
火生起来了,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吴大夫也终于看清了丫头她娘的面色,却心道不好,赶忙写了方子交给叶天霁,要他快些寻来这些药。叶天霁道好,转身出了门,吴大夫摊出他的银针,捞起丫头娘亲的衣袖准备扎针。
叶天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丫头她娘一定病得很重。要是昨晚自己也跟过去看的话或许不会拖这一整天,但说什么都晚了,如今之计就是赶快拿到药草。他迅速回到吴大夫的药店,吴大夫的夫人正在盘点账目,见他急匆匆的模样,便帮忙抓了药,钱也没来得及收就让他赶快赶回去。
而海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一更天了。
胡若子把银杏叶拽了下来,一边开门一边道:“是谁这么无聊挂破叶子在家门前啊?这东西也能辟邪?”
海棠接过胡若子丢来的叶子,总觉得银杏叶好像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但是有什么含义?她一下子也想不起来。
“山庄内银杏遍布,秋日银杏林是一大风景,因而——因而在扬州,提及银杏,必然想起山庄。”
叶英来过?
不,不像叶英的作风,来了没找到她还留个信——要么出事了要找她没找到,要么来的不是叶英但是山庄里的人,还得认识她。
这一下范围就小了,除了叶天霁和叶逸鸣她想不起来旁人。
“师姐,我出门一下。”
“去吧。”胡若子笑了起来,“去找你的情郎去。”
“呸呸呸,才不是!”海棠反驳了一句转身就走,她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叶天霁或者叶逸鸣,但是两年前去过的那家客栈她还记得怎么走,她记得那里是叶家的产业之一。海棠急急忙忙找到掌柜,掌柜说没见着叶天霁或者叶逸鸣来过。
“那这个,掌柜有印象吗?”海棠把银杏叶拿出来放在桌上,掌柜笑笑,“啊,全扬州银杏最好看的地方是在山庄,会不会是天霁公子或者逸鸣公子让您去山庄找他?”
说的也是,她为什么不去山庄看看?
掌柜又补了一句:“只是夜已深,现在要去山庄也是无法了,在下觉得娘子您先回去休息,明日早些去山庄更好。”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海棠道谢告辞,掌柜刚拿起他的帐本继续算账,门又被敲响了。
“阿翠,去看看。是不是海棠娘子忘东西了?”
掌柜娘子阿翠应了声好,把门打开,脸上浮现出笑容,“哎呀,是天霁公子。”
叶天霁风尘仆仆而来,把手中的药交给阿翠,“麻烦你,能煎药吗?急用,马上要送走。还有,有蜡烛或者油灯的话……能拿些给我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丫头家已经穷到连能煮药的锅都没有,拿了药回去以为马上能煮却又不得不折返回扬州城。夜已深,吴大夫家人怕是都就寝了,他实在不想叨扰,只好抱着客栈还在做盘点的侥幸心前往客栈。
叶天霁的猜测是准确的,掌柜确实在做盘点。
阿翠拿了药问了煎服方法后到厨房里去煮药了,叶天霁一屁股坐下,觉得今天的自己身心俱疲,而且这么晚还没回山庄,也没打个招呼的,明天铁定要挨师伯的罚了。他有些不安和焦虑,掌柜送来煮茶的水就直接倒在茶碗里给喝了。
“天霁公子,方才有人来找过您。”掌柜不疾不徐:“是一位娘子,姓叶名海棠,听口音像是洛阳人士。”
“什么——”他几乎要跳起来,“她人呢?”
“已经先行回府了。”
叶天霁刚想让海棠过来,又想到了那十万火急的药。是啊,找海棠娘子一同给丫头报仇是小,如今丫头的娘都快没命了,救人要紧。大公子给的钱,虽然不少,但硬要说的话其实也不是那么多,和人命比起来自然是人命重要些。
很快,药煎好了,阿翠把它放在食盒里交给叶天霁。城门早就关了,方才叶天霁是用轻功绕了个大弯翻墙进来的,只是现在还带着一碗药,他只怕把药给撒了。
“这可怎么办……”他觉得自己都快抓狂了,掌柜明眼人已经看出了他在烦恼什么,笑问:“天霁公子,可是想出城?”
“你有办法吗?”
“在下自然是有法子的。”掌柜提起食盒,向叶天霁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不明就里地跟着掌柜走,没想到他竟然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是啊,码头这边是没有墙的,不过有闸①,白天开闸放人去码头,晚上把闸给关了,人就进不来了。
叶天霁站在掌柜身后,只听掌柜寒暄几句,又塞了钱银,似乎是熟人,习惯了掌柜这般做派,自然轻易地同意让叶天霁出城去了。他把食盒交给叶天霁,低声道:“再进来就不好进了,所以可能得委屈公子今夜在外休憩一宿,明日天亮再回城来。”
“这没关系。”叶天霁拍了拍他的手,“掌柜快些回去吧,辛苦你了。”
“是在下荣幸。”
叶天霁小心翼翼地快步朝丫头的家走去。可因为绕了个大弯,最后还是花了一炷香时间才走到。他进屋,把药端出来,在吴大夫的帮助下强行喂给了病入膏肓的丫头她娘。叶天霁这才脱力一般靠在墙上,“丫头的娘怎么样?”
“听天由命。”
“……”他顿时收声,又望了一圈屋里,“丫头呢?”
“睡了,我哄她去柴房睡,万一她娘真的过身了,那她今晚就没有好梦了。”吴大夫又探了探丫头娘亲的鼻息,“还活着。”
屋里的柴火已经快灭了,叶天霁把带来的蜡烛点燃,找了个矮柜放好,屋里终于有了稳定的光源,顿时亮堂许多。他看着火光跳跃的蜡烛,似是自言自语:“她今晚,想必也没有好梦。”
“那总比看着娘死好。”
“会后悔没有送她一程吧?”
“至少大夫是她的希望,有希望才能睡好觉。”
叶天霁苦笑:“希望尽头是绝望,您不觉得更残忍些吗?”
吴大夫摊手,“哪能想到那么多,眼前能过好一天是一天吧。这个小丫头家这么穷,你们能帮她一次,第二次她还是会挨骗还是会很惨。你们山庄也没有收留外姓的先例,何况她还带着她娘。对于她来说,明天会比今天更惨,过好眼前吧,还幸福点。”
叶天霁莫不做声,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吴大夫活了几十年,做大夫也做了十几年,看惯生死,对于这些他显然比叶天霁清楚,所以他的话一出口,叶天霁就明白,是自己天真了,以为是为了丫头想,其实对她更是一种伤害。
所以那块对叶英、叶天霁甚至是海棠而言并不是那么值钱的金坠子,却是她承载她全部希望的稻草,更是能够保障她长大成人之前正常生活的必须资金。
他本来是想着他照顾丫头,然后传话给海棠娘子让她去解决恶医的,只是现在计划都被打乱,只能等天亮后再传话给海棠娘子麻烦她去办这事。她一定很愿意,天策府的人浑身正气,管这样的事最合适了。
只是叶天霁毕竟还是年纪小了,不明白什么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