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机器》雅阙

6、寻海

　　情书可以诉情衷，如果编码器也可以，如果虚拟的梦境谁都可以创造，那究竟谁的付出才值得自己托付？

　　她没有背包，她只有自己和自己的轮椅。严乔擦着手机，搜索到了自己名车的位置，领着晋十七两人下山。

　　晋十七背着黛丝，牢牢托住她窄小瘦削的身子骨，严乔一脸怨气地顶着沉重的轮椅，唠唠叨叨，“你扛美人我扛废铁!”

　　“或许……我也只是块废铁。”黛丝冷冷说了一句，晋十七抖了抖她，不高兴地回答，“不准胡说，我们说好的，你是一个人，是我俩的公主。再说，就抛弃你!”

　　黛丝眉眼一冷，锁紧眉峰，手指缓缓覆在了晋十七的脖子上，只要自己答应，右臂就能变成怪物杀死他。晋十七突然回头，朝着自己憨笑，脸上的肌肉顶起了山丘，额头满是汗，“我那么累，都不给我擦擦汗啊？”

　　严乔突然用一只手顶着轮椅，上前捉住了黛丝的手腕，惊讶道，“看这双手……够尖的啊!可以把你脖子戳个窟窿来呢！”

　　黛丝挣扎着抽出了手，恶狠狠瞪着严乔，严乔咽了口口水松开手掌，死死盯着黛丝的手指。她的手重新覆上了晋十七的脖子，抬起指尖，转了个弯用手掌
　　给晋十七擦着额角汗滴。

　　“那啥，你太过分了，兄弟!人家黛丝可是用手给你擦的，你多大面子啊。”严乔踮起脚尖拍了拍黛丝的头颅，举起了轮椅跑向前方。

　　灌木、丛林、小兽和飞禽，在黛丝的眼里有些新奇，这些东西书本中汲取过，不过没看见过实物。

　　雪白的绒球在空气里面翻滚，仿佛刮着小雪，仿佛撑着精致的伞面，严乔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捂住了口鼻。黛丝看着严乔的模样，学着他的样子捂住自己口鼻，晋十七也喷嚏连天了。

　　黛丝松开手掌，发现自己并没有影响，迅速捂住了晋十七的口鼻，只听见晋十七呜呜的声音便松了些，“小祖宗，你差点憋死我!”黛丝呆滞了一会，巴巴地瞧着前方的严乔笑得直抽。

　　山腰过了一半，没了蒲公英的舞姿，倒是走得顺利。黛丝突然趴在了晋十七头上，“蒲公英，在散播种子，对么？”

　　“不一定哦，她可能在跳舞，在唱歌，在希望的世界缠绵幸福，与微风细雨交个朋友。”
　　“胡说八道，没有细雨，就是播种。”
　　“人家有生命，你怎么知道别人命运的规律？万一她们在哭在笑呢？”
　　“胡扯。”

　　“哼，不懂风情。这里前几天一定下过雨，滑溜溜的，我走着都吃力……啊!”严乔回头，发现晋十七劈头盖脸砸向侧方向的断崖，大惊道，“晋十七!!”

　　是一块卵石打滑了，晋十七的身子滑向了崖底，在崖边顺势将黛丝扔在壁岩上。严乔不敢看下去了，捂着嘴巴跪在泥里，却听见巨大的轰隆声。

　　抬眼，吃惊。黛丝的右臂随着无数齿轮转动运作的声音改装成了巨大的机械手臂，那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手臂灵活地向下探索，抓住了险些坠落进深渊的晋十七，飞快地拖上来。不过，黛丝全程都是趴在地面上的，手臂的力量压得她挺不起身子。

　　晋十七被吓坏了，自己被黛丝救上来感动得要死，顺势抱住了黛丝。听见齿轮滚动的声音，黛丝的机械手臂恢复成了普通，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蠢货。”
　　“是是是，多亏了黛丝小姐呀。你现在可是我晋十七的救命恩人呢!太喜欢你啦。”
　　黛丝的心里有水滴落下扣打寒潭的声响，默默念着，喜欢？

　　晋十七刚刚结束拥抱，头顶就遭遇了晴天霹雳，严乔的拳头特别凶狠，“你是不是傻？能不能长点儿心？再出乱子我就把你从我的车上扔下去!”
　　“车找着啦？”
　　“喏!”严乔点了手机中央，远处出现鸣笛的声响和灯光的闪烁，那辆车主动开向了自己的主人。

　　严乔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了后备箱。晋十七将黛丝安置在车的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上面，回头看着黛丝。

　　黛丝有些害怕，狭小的空间，诡异的构造，手指紧紧攥着椅子上的羊毛软垫。严乔刚坐上驾驶位置，晋十七又下了车，直接坐在了黛丝的身边，帮她系安全带。严乔看着后视镜，笑了笑，摇了摇头，道了声，“走吧，我的小公主和她的骑士大人!”

　　“想看什么？”
　　“看海。”
　　“那你知道海上有什么吗？”
　　“有白帆，有航船，有金色的沙滩和沙堆，我在书里见过的。大海很大，我不知道，有多大。”

　　“你觉得天空更大，还是大海更大呀？”
　　“大海。”
　　“为什么？天空可是有日月星辰呀？”
　　“天空有的，大海都有。天上有的月亮，大海里面也有；大海里有的，天空反而没有。”
　　严乔在一旁称赞黛丝的聪明，晋十七低下头，思量着这番话，越发觉得有趣。

　　“海比天大，第一次听说，有趣。”晋十七又问，“你觉得人心大吗？”
　　“不大，人心和拳头一样，狭隘。”
　　“人心比天空大，所谓心比天高，就是人心可以承载力量与信念，坚持和梦想，那是大海和蓝天都不曾有的。”
　　“凭什么这么说？你哪里会知道天空和大海有没有信念？你又不是它们!人类不过是渺小的生物罢了，还在这里嘲讽自然。”
　　“我冤枉啊，谁敢说自然的坏话。我是个流浪的诗人，我可是自然的忠诚供奉者呀!不是嘲讽，是敬畏，是珍惜!”

　　严乔苦恼扶额，黛丝身上的科技已经远超自己所见过的科技了，这小小的身体，尽是精良，也尽是冰凉。
　　而晋十七攥着这冰凉的仿佛不会生锈的小小手掌，传递着人类的暖意。

　　“不是看海吗？去九曲黄河还是桑淮湖泊啊？”
　　“你说的哪一个是海？”
　　“呃，那就去龙泽大海吧，那可是新科技最高明的视觉冲击地。”
　　晋十七才明白，龙泽大海是科技伪造出来的视觉海洋，连仿真的嗅觉与听觉都与真正的大海如出一辙。
　　他有些惭愧地垂着头，怕黛丝看见，又扬起了微笑指着窗外的日光，“这一次，我教你阳光是什么。”

　　“是什么？”黛丝水灵的眼睛扑棱着，如同一只精灵落在了泉水中，荡漾着净蓝色的甜美。
　　“是自尊，自爱，自美。”
　　“不自私吗？只为自己，机器人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服侍主人的。”
　　“不是，那不是自私，那是为了获取自己作为人的资格。黛丝，你要相信，你是一个人，你不是机器，你要爱自己。”
　　“爱？那种爱？”那种带着欺骗的腐败的带着死亡的爱？
　　晋十七弹了弹黛丝的额头，“才不是!爱自己是对自我尊严的渴望，是让自己融入世界的期待，是自己走向完美的享受。当然，尊重了自己，明白了骄傲谦卑，你还得喜欢这个世界!”

　　严乔不满地插上一句，“你不一定要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一定像晋十七说的那么光鲜亮丽。”
　　“你又在骗我？!”黛丝的眼神凌厉几寸，瞪着晋十七，晋十七在内心咆哮着捶打着自己的损友，表面上却冷静的不行。

　　“我给你创造。”
　　“什么？”
　　“我说，你会看见我给你创造的世界。善良，开朗，活泼，美丽，无比诱人的，一个你喜欢的世界。你不必计较这世界外的黑暗，遇到了光明的骄傲，他们也只能是懦夫而已。”

　　“那我如何了解真正的世界？”
　　“彻底了解，并不是完美。他只能让你在一些庸俗的抉择中游走，成为俗人。”

　　“俗人好呀，非要超凡脱俗吗？”严乔又插嘴了，“我倒觉得避免抉择才可怕，因为那样你永远都长不大的，你不会明白真正的美，没有对比啊大哥。她连邪恶都没见过，你塞给她那么多真善美她哪会珍惜啊？”

　　晋十七有些犯困，迷迷糊糊问了一句，“黛丝，你的主人是怎样的人啊？”
　　“他是一个最有灵魂的人，他懂许多道理，他喜爱他创造出来的一切。他说过，想建造一座宫殿把我们藏起来，我们都是他的宝藏。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懂得，这世间的鸟语花香。”

　　严乔细细聆听，偷瞥了一眼熟睡的晋十七，头枕在了黛丝的肩膀上，安详平静。
　　“黛丝，你要觉得他重，就把他推一边儿去，可别压着你了。”
　　“不会，我的身体可以支撑一栋别墅的力量。他睡着了吗？”
　　“对啊，他可累了，晋十七这人身子不太好，运动半分钟就要休息半小时的。他呀，心思太细腻了……哎，黛丝，你睡觉是怎么睡的？”
　　切断电源吗？

　　黛丝想了片刻，说，“我会探测周围的状况，确定安全就会入睡。一般是浅度入睡，运动系统和感觉系统都不会关闭，与你们没有区别。深度睡眠相当于休克，也叫做关机，只能人工再次启动。”
　　“那你如果休克了，只能我们帮你吗？”
　　“不用，我有一只手臂，它是我的结合，并不属于我。”

　　严乔拍着脑袋，“就是你救十七的那只机械手臂!!它不会断电吗？”
　　“永远不会，它是永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摧毁它。当我休克后，危险消失，那只手臂就会给我开机，让我苏醒。”

　　严乔吓出一身冷汗，刀枪不入？不怕水火？这样的手臂，这样的力量，若是被别人发现了，后果该有多可怕？

　　“还有，你们说的死亡机器，不是那座城堡，也不是我。只是这只手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