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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农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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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五月十三日,穗城各大小报章均在头版头条刊出蒋先生的一篇罪己书。文中列出十条罪状,其中包括无端北伐,导致南北分裂,挑起战事以致汉阳生灵涂炭等无状之言,更在文末言明因自己重大过失,于国于民皆无颜面对,无地自容。故将手上一切权柄全部移交姜玉臣将军,南方军及其辖下自武阳至港城共十四城三十六镇均由姜玉臣执掌,即日生效。奇怪的是落款印鉴不是大帅印,而是蒋氏私印,也没有通电全国。如此不伦不类的文书一出,顿时一片哗然,满城风雨。
穗城的八个城门仍然紧闭,芷园一片寂静,前后门均有重兵把守。城内的大小茶楼街头巷尾倒是炸开了锅一样,人们都在议论不休。文坛政界的文章雪片一般发表,几乎每天一个号外,各路人马纷纷登场。其中不乏探知内幕的,危言耸听的,忧国忧民的,高呼彻查的,吵了个沸反盈天。连德意志和美利坚都在海外发表了质疑文章,要请蒋先生亲自出来解释,闹得是沸沸扬扬。蒋先生却像消失了一般,一直没有公开露脸。
“混账丘八!一派胡言,简直狗屁不通!两个泥腿子字都认不全,还写什么文章!好歹也让个文书捉刀啊!最该罪己的就是他们。”赵会长把新闻纸摔到书桌上。
云老爷今天也过赵府看看云舒,闻言笑道:“他们懂什么?只顾着先绑了人,夺了军权再说,芷园里头刀笔吏都没有,哪想得这许多?”
赵会长深吸一口气:“流氓行径无耻至极!也不知伯公和蒋先生现在怎样了。今天姜玉臣就拿了印信去南营。芷园一点风都透不出来。每天采买的都是相同数量的食材,扔的垃圾也没有特别的东西。如果人还在里面,性命应该是无虞,就不知有没有受皮肉之苦。”
“那夫人呢?”云舒插嘴。
“夫人当晚就闭门不出,派出亲兵把守着大帅府,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赵会长道。
“大帅府门前就是码头,如果从水路走也不是不可以。”云老爷沉吟道。
“世伯是说暗度陈仓?”赵会长问。
“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这时节不应该默默无言。必是有了应对的法子。否则帅府门卫不会那么森严,很可能夫人不在里面。”云老爷道。“子誉不也失踪了?里头一定有关窍。”
“嗯,我想也是。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门一天不开,我们一天不得安生。什么都运不进来,米都快没有了。下塘街那边全是乞丐,荒年都没有那么厉害。祁汉隆手下那些兵痞兵油子,偷抢拐骗无恶不作,又有枪,现在家家户户白天都门户紧闭,谁都不敢惹那帮流氓。”赵会长叹道,又问云老爷:“姜玉臣的人没有再去骚扰你了吧?”
云老爷笑道:“他们抢钱抢权还来不及呢,生怕慢一步被人得了好。哪有功夫来为难我这老头子?”
赵会长点头:“小舒还是再住一段时间,小心为上。外面乱成这样子。”
云舒开口道:“我只担心保安堂。不知特里莎她家怎样了。平常乡公所就不待见他们,如今兵荒马乱的多少人趁火打劫?保安堂妇孺多,只有牧师和汉斯两个男人,要是有什么事实在难以照应。”
赵会长皱眉:“也是,河南岸乡公所那群遗老冥顽不灵,牧师是神职人员,出了事可不好交代。”说着立刻写了张拜帖让随从拿去隔壁的德意志使馆。
云老爷也起身告辞:“世巽日理万机,就不用陪我了。孙女也见过了,就先告辞了。”
赵会长连忙拱手,连称招呼不周,亲自送出垂花门。
云舒陪爷爷慢慢走去轿厅,云老爷看着孙女尖尖的下巴,说:“好不容易养了一点肉,几天就没了。”
云舒闻言一笑:“哪有,我穿着去年的旗袍,腰身都紧了。”
云老爷笑,拍拍云舒的手:“绵绵啊,不要担心。唐府昨天还送了问安信过来,那小子吉人自有天相。你在这里要好好保重自己,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啊。”
云舒脸色微微泛红:“我并没有担心什么。时世这么乱,刀枪无眼,多思多想也是有的。”
云老爷点头:“你也是大人了,要有盘算。现在人身安全最是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姜玉臣不会罢手的,时间而已,你千万别大意,千万不要出门啊。”
云舒应下,扶爷爷上了轿,站在门边看着轿子转过街角才转身回倚云居。
路过池塘看到徐凤仪带着近身丫头小鱼在散步,上前问了好,两人又说起保安堂。正说到乡公会,一时下人来回说少爷回府了。
徐凤仪停了停笑道:“天策这几天倒是不忙。这么早就回来了。”
云舒接口:“想是外头乱,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吧。”
凤仪笑:“那也是,他一天在外面我也不放心。”
说着远远就看见赵岚清走进院子。天开始热了,他却是一身西服白衬衣滴汗不沾,纤尘不染,风度翩翩清凉无汗的样子。
云舒有些好笑地看着徐凤仪缓缓低下的头,轻声揶揄道:“大嫂成婚这么久,还这般娇羞呢。”
徐凤仪脸红红地抬手打了云舒一下,嘴硬地说:“就你多嘴爱胡说。”云舒更乐不可支。
转眼赵岚清到了跟前,笑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云舒笑而不语,徐凤仪答道:“刚刚在说笑而已,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赵岚清说:“横竖没有什么事,就回来了。商会里人心浮动,都不做事了,办公厅更是乱糟糟的。”
云舒问:“听说姜玉臣今天去了南营?”
赵岚清点头:“又是一场乱仗,看明天怎么样吧。”
徐凤仪吩咐小鱼去准备点心,云舒也不好做电灯泡,忙忙地告辞回房。
鹣鲽院内,徐凤仪挂好丈夫的外套,把换下的衣服让小鱼拿去洗衣房,又把一应杂物细细归置了,掀帘走出内室,却见赵岚清坐在桌旁拿着调羹出神,碗里的桂圆莲子羹一点没动。
“怎么?太甜了?”凤仪问。
赵岚清回过神,微笑道:“不,是我在想事,走神了。”
“商会的事吗?要不要我回娘家一趟?”徐凤仪问。
赵岚清摇头:“别胡思乱想,外面的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养病是正经。现在入了夏,可有好一点了?我听着晚上也没有咳嗽了。”
“嗯。”凤仪点头,“林大夫诊过脉,也说好了九分了。晚上也不会透不过气了。”又纽了一下手帕:“我想着,要不你搬回房睡吧?也吵不着你了。”
徐凤仪知道他睡得浅,一点点的响动就会失眠,之前病着,每天晚上又咳嗽又喝药,不得已让他搬到书房去,好睡个安稳觉。
赵岚清搅着碗里的莲子,一时没作声,徐凤仪推了推他,他抬头笑了笑,点点头:“好,我让长生收拾。”
鹣鲽院,并蒂阁,莲子羹。赵徐两家都盼望着他们早生贵子。这是他生为赵家长子必须要完成的责任。自出生,万千娇宠地养着,荣华富贵地培着,穿什么衣服,去哪里读书,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和谁成亲,到那里任职,每一步,都那么完美,圆满。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吃一颗莲子,粉糯糯,甜蜜蜜,上好的建莲上好的冰糖。可他不喜欢吃莲子。放下调羹,慢慢踱着步。夜色渐浓,长生开始点灯了,一会儿就要过主院吃饭。他毫无意绪地走着,那个匆匆走开的纤细身影,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