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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若是在三千年前,提起辛逢雪这个名字,整个修真界没有人会不知道。

      他天资之佳,前无古人,后也很可能不会有来者。当时所有前辈大能的赞赏和期许全是给他的,所有同辈的少年英才全是来衬托他的。

      而他的样貌也同他的天资一般出彩,眉清目秀,人如秋水玉为神,唇红齿白,芙蓉如面柳如眉。

      很少有男人能在外貌上得到“漂亮”这个评语,而辛逢雪却得到了,他不仅得到了,还担得起。只因那一张少年面生得实在是好,好到简直像个美娇娘,又因他用一截金莲纹红绡“绕指柔”,着朱红莲水纹素袍,又行六,就有那个好事的,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芙蓉六郎”。

      当时的修真界有十万女修,试问这十万女修里有哪个能不爱芙蓉六郎呢?

      只是这样的风采只维持了五年,五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芙蓉六郎”这个名字。

      倘若寒秋已至,那再好的芙蓉也该凋谢了。

      芙蓉六郎盛名之下的第五年,似乎是一夜之间,昔日张扬无比的辛逢雪突然就不见了,只剩一个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小宗门剑阁,和剑阁里一群清一色的不过刚刚觅微的小剑修。

      小剑修们对外只说掌门师尊为突破修行壁垒云游去也,阁中事务全权交给大师兄打理。

      然而修真界却有传言四散,说曾经的辛逢雪不是云游,而是修炼出了岔子,陨落了。

      那个美则美矣打起架来是真凶的师尊芙蓉六郎不在,整个剑阁最强的大师兄也不过才觅微境二重。一时之间,多少人的眼睛都盯在这个小小的宗门里辛逢雪可能留下的秘藏上。

      十九日后,终于有人狠下心做了出头鸟,联合九个门派攻上了剑阁。

      一群小剑修虽实力超群远过同级修士,却也抵不过这么多人围攻。眼见就要一败涂地之际,一个羽衣星冠、仙风道骨的老人走出了剑阁后山。

      他手里拿着芙蓉六郎的“绕指柔”。

      他以一截“绕指柔”打退了所有入侵者,又接连重伤九门掌门,打得再没有哪个宗门敢打剑阁的主意。

      然而绕指柔还是当年的绕指柔,芙蓉六郎却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芙蓉六郎。

      辛逢雪又退回了剑阁后山,任谁来都统统不见,哪怕是当年的修真界第一美人、他最忠实的仰慕者芳华仙子芳林宴。

      他第二次出现,是东海魔修大举入侵,一直逼上了已成长为一流宗门的剑阁,为首的魔修扬言要一枪挑了剑阁那块由辛逢雪亲手写下的匾的时候。

      剑阁掌门拔剑就要和这魔人拼命,然而这时辛逢雪走出了后山。

      绕指柔缠在他的腰间,像一截华而不实的腰带,他的手里只握着一把二尺三寸长的剑。

      那剑形如女子柳眉,剑势缠绵,一如绕指柔,活活将为首魔修的那柄百炼钢绕成了废铁,将一众魔修赶回了东海。

      然后他就又走回了后山。

      也许辛逢雪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芙蓉六郎,可他还是剑阁的太上长老。

      早就没人再记得起“芙蓉六郎”这个名字,说起辛逢雪,所有人都只尊敬地道那是剑阁的太上长老,掌剑峰主人,世间无双大能,鹤发童颜,道骨仙风,一剑可动山河。

      这种状态维持了很久,一直到三千年以后,剑阁的掌剑峰主人第一次在剑阁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时候走出了后山。

      可这一次,远比前两次他突然出现拯救宗门于水火之中,更加令人难以预料。

      辛逢雪做了个梦。

      这个梦不算好,似是有什么很遗憾的地方,让他一直到醒来都耿耿于怀。

      只是醒了梦里一切立刻如流水般逝去,他坐起来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他刚刚在师尊的帮助下炼就了自己的法宝——一截金莲纹红绫,取名绕指柔,打算去参加天下少年修士的盛典章华台会,路上收了个徒弟,那孩子资质极好,长得也俏,叫卿云秋。

      还有,他那件法宝刚炼成就天然蕴生出了器灵,是金莲上的一颗露珠化身,名字叫扶摇。

      当晚他带着新收的徒弟和器灵在一处叫芙蓉山的小山上歇脚,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以后要建一个宗门,要一手把它培养成天下第一大派,到时候就让小秋当掌门,扶摇当长老,他就做太上长老。小秋负责赚钱养家,扶摇负责貌美如花,他负责打打杀杀。

      只是被扶摇笑,说若是论起来,主人才是最适合做貌美如花的那个。

      然后三个人想着未来宗门的模样,聊着聊着就睡着了。临睡前他还悄悄地在心底里抱怨,这自己粗制滥造编的藤床睡起来真不舒服。

      他将来若是做了太上长老,就以雾为居,以云为榻,檀木做案琉璃做盏,再在窗前点一盏鲛烛长明灯。

      就好像现在这样。

      辛逢雪按着手底下轻柔绵软的云榻,一脸茫然地看向四周。

      床帐撩起了一半,可以看到四周缭绕的云雾,右手边雾气流动着分开了一个方形的口子,像扇窗,有阳光从那外面照进,落在案上那截人鱼烛上。

      这是什么地方?小秋呢?扶摇呢?

      辛逢雪有点不知所措。

      “小秋?扶摇?”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鸟鸣和风声从窗外传进来。

      辛逢雪有些慌了,他赶紧扯开被子下床,四处找鞋穿。然而床边端端正正放着的却并非他平常惯穿的那双云靴,而是一双样式古典的玄履,缎面银边,蒙着一层流水般的星光,显得异常华丽。

      辛逢雪看着这双鞋子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套在他身上的也并非他平日里惯穿的那身短袍,而是一身玄色重衣,衣摆极长,布料上同样流动着星光,与那双玄履显然是一套。

      这是谁的衣服?他可从来没有过这么老气的衣裳。

      辛逢雪心下疑惑,踩着那双玄履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发现不管是鞋子还是衣服,按他的身量来说都大了些,样式也肃穆端庄,不像是给少年准备的,倒像是个成年男子穿的,还必须得是个身份极为尊贵的成年男子才有资格穿上。

      比如……某个宗门的太上长老?

      辛逢雪啧了一声,再看看四周,顿时觉得说不出来的蹊跷。

      这四周布置无一不是按照他对未来宗门的想象来的,连那盏鲛烛长明灯必须放在窗前偏右三寸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一觉醒来,白日梦成真,真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沉思了一会儿,提起拖到地上的衣摆,踢踏着鞋子走了两步。

      若是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来……那么衣柜应当在这里。

      辛逢雪哗啦一下拉开两扇檀木的柜门,里面果真放了几件衣物,只是大多都是和他身上那套衣裳一样,颜色暗沉,样式古朴,肃穆端庄。

      也就是相当的老气,穿在身上大概能把他衬老好几岁的那种。

      辛逢雪撂下衣摆,把身子探进衣柜里翻腾起来。半晌过去,他好容易才从所有衣服的最底下,扒出了一身绣着朱红色莲水纹的素袍。

      云靴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也是最底层,角落的位置,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辛逢雪撇了撇嘴,也没法嫌弃,只好把这一身衣服鞋子拍了灰换上,顿时觉得全身上下都轻快了不少,多多少少找回了点原来的少年意气。

      然后他掐诀一招,就听两道破空之声乍起,一痕红影并一抹乌光不知从何处迅捷无比地直射了过来。

      那红影是一截红绡,来势虽猛,可到辛逢雪身前时却及时拐了个弯儿,没撞到他身上,只绕着他团团地转,像是多年不见分外亲昵。辛逢雪见状不由一笑,伸手把红影逮住了,随手缠在身上。

      而那抹乌光早在辛逢雪身前一尺处就停了下来,显出身形:原是把乌鞘的剑,长度不过二尺三寸,形状十分纤秀。

      辛逢雪抬手招了招,那剑就乖乖地自己把自己佩上了他的腰际,倒是显得比那红影要沉稳许多。

      “幸好是绕指柔和柳眉都还在,若是遇见突发情况,至少还可挡上一挡。”手指摩挲着身上红绡,辛逢雪不由松了口气,将心放了几分下来。

      那接下来便可以出去看看了,最好是能找个人问问这是个什么地方,又该怎么回芙蓉山。

      辛逢雪不过是心念一动,眼前雾气却在他这念头忽起时豁然裂开,露出了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口子,青山绿水、苍松翠柏便尽在其外。

      他又怔了一下,右手不由搭上腰间柳眉,略带戒备地走了出去。

      踏在柔软的绿草上,辛逢雪回身看去。身后雾气在他出来时就已合拢。他退后两步,得以看清这一团雪白云雾离地约有半尺,上承柳枝,下不接地,缭绕着成一个球形,将那些床帐云榻与案几明灯盛在其中,一切物什皆在雾气流动间若隐若现,端得是十足的奇巧雅致。

      恰与他曾经构想的一模一样。

      茂林修竹之下,云雾为居,清流激湍在旁,映带左右。

      辛逢雪下意识侧耳倾听,果然听见了从不远处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和……一个轻柔优美的,属于女子的歌声。

      太好了,有人!

      辛逢雪精神一振,循着水声歌声快步走去,果然在一处流水旁,看见了一个纤细修长的女子身影。

      她穿了件轻薄飘逸的红裳,弯着腰在岸边打水,嘴里唱着一首略带哀婉的《水调歌头》。

      辛逢雪耐心等着,一直等着那女子将水打完,将歌唱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才低头行礼,道:“晚辈辛逢雪,本无意冒犯仙子,只是不知为何迷了路,行至此地,只想向仙子问上一句:此处是何地?距云州城芙蓉山有多远?”

      然而眼前这女子却在看清他样貌的那一瞬间惊掉了手中木筲,桶中溪水瞬间倾泻而出,湿了她大片裙摆,她却只顾着双唇半张,不可置信地道:“长老,不,您……主、主人?!您出关了?!”

      辛逢雪没料到这种情况,他微微一惊,睁大眼睛,看清了那女子长相:乌发如云,烟眉杏眼,眼角微微下垂,带出几分温柔之色,朱唇丰盈,嘴角微翘,似乎永远都含着一丝笑意,一身朱衣红裳,风致宛然。

      最重要的是,她眉间有一记金印,是颗垂露的模样。

      辛逢雪只觉得一道天雷在他眼前轰然炸开,只炸得他整个人都头晕眼花,几乎要站立不住:“扶扶扶扶摇?你,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她昨天明明还只有十五!为什么一觉醒来看起来比他还要大十岁!

      然而二十七岁的大扶摇却似乎比他还要意外,又激动,竟然是不顾满是水的草地一撩裙子就跪了下来,仰着脸抽泣道:“主人,您终于回来了!”

      她眼前之人面目稚嫩,看上去不过十七,身着朱纹白袍,眉目如画,面若好女,身上缠着她的本体绕指柔,腰间是乌鞘的柳眉剑,风流翩然,恰似一走马章台的少年公子,一如她记忆里最美好的样子,仿佛从未老去。

      而少年公子见了她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竟吓得后退了一步。扶摇却只顾着激动,一时竟没觉出不对来,只膝行着往前凑,殷殷问道:“您这番重塑昔年风采,可是已堪破心魔,剑神域大成了?”

      “什、什么剑神域,我才刚刚进入觅微境半年……”辛逢雪又后退了一步,心惊胆战地道,“扶摇,你,你先把眼泪擦一擦……”

      扶摇这下子终于觉出不对劲儿来,观主人周身气势不过觅微,怎么好像并非是修为大进堪破心魔,倒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期?她忙抹了把脸,忐忑不安地颤声道:“主人可知……现在是何年何月?”

      “云霄四千二百八十一年三月啊,今年该开章华台会了,我还要去参加呢。”辛逢雪一脸理所当然地道。

      修真界以飞升成仙的大能名讳纪年,上一次成功飞升的是云霄仙子,距今已经有四千二百八十一年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觉醒来就到这儿了,这里是哪儿?离芙蓉山远吗?哎,对了,怎么只有你在,小秋呢?”辛逢雪想起自己刚收的小徒弟来。

      听到他回答的扶摇这下彻底慌了,只嗫嚅道:“不是……主人,今年已经是云霄七千五百六十二年了……您早就已经成为了羽化境的圣人,剑神域虽还未大成,但也只差一步便能飞升成仙了。”

      “您近期本该冲击剑神域,准备飞升,左右算来,飞升之期合该应在今日,也就是您的生辰。”

      扶摇看着一副被雷劈了表情的辛逢雪,越说声音越低,所以主人这是……冲击剑神域时出意外了?

      可是知道剑阁太上长老大约要于今日生辰飞升,各大宗门都派了使者过来,名为祝贺,实际不过是要一观前辈宗师飞仙之景借此顿悟,但如今主人这副样子……这该怎么办?

      扶摇纤指抓紧了自己裙摆。

      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让那些外人知道主人现在的情况。至于主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先等打发走了这些人,再和掌门他们好好商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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