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107、一百零六章 邀约（上）

　　江封看着温景焕：“老师来得倒巧。”
　　“是不太早。”温景焕神色不变，语气温和，“我来看看师兄，顺便带个人。”
　　张明朗站在他身后，肩背绷得很直。方才那点猝不及防的意外显然已经压了下去，只是神情里仍有一丝不自然。
　　和江封不同，他在这种场合一向做不到毫无破绽。

　　江封的目光落到张明朗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请假请得很突然。”他说。
　　话音落下，张明朗脸色几乎立刻变了变。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今天唐珩去了塔三院找他，而他人偏偏不在；眼下又被温景焕亲自带到林沐这里——几件事摆在一起，再说巧合，未免太勉强。

　　张明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先看了温景焕一眼。
　　温景焕像是毫无所觉，温声接过话：“我临时把他借走了。怎么，有人去医院找他？”
　　江封没立刻回答。
　　温景焕脸上笑意未减，目光却静静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片刻后，江封才道：“有人原本挂了他的号。”
　　张明朗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接道：“临时有事，没顾上那边。我回头让科里补安排。”

　　江封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温景焕却像是觉得有趣，偏过头去看他：“怎么，我带你来一趟，你倒像做了亏心事。”
　　张明朗：“……”
　　“没有。”张明朗轻咳一声，“主要是首席一看我，我就总想起以前挨训的时候。”

　　这话半真半假，总算把场面里那点绷紧的气息拨松了一线。
　　江封神色淡淡，没在这句上多作停留。
　　温景焕的目光从两人之间轻轻扫过，像是颇为欣赏这种微妙的僵持，唇边笑意也深了些：“老同学，果然不一样。”

　　张明朗眼皮一跳，没敢接话。
　　江封则将目光重新落回温景焕身上：“老师亲自带他过来，是有事要和师伯谈？”
　　这一句问得平淡，却并不轻，温景焕却像是早有准备，神色不动，语气依旧温和：“师兄这边静养有一阵了，我顺路过来看看。明朗这两年一直在塔三院，和康复、护理这块也熟，就一并带来，听听他的意见。”

　　温景焕说得自然妥帖，张明朗站在一旁，后背却无声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温景焕带自己来这一趟，不可能真只是为了什么恢复情况。

　　江封看着温景焕，眸色微沉，却没有再往下追问。
　　温景焕迎着他的目光，唇边仍带着一点温和笑意，像是方才这几句话当真只是寻常寒暄。
　　院门前一时静了下来。
　　风穿过几人之间，吹得门边那株老槐簌簌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石阶中央。

　　最后还是温景焕先笑了一声，轻轻揭过这场无声的对峙：“你刚出来，我刚进去，倒是碰得巧。”
　　江封淡淡道：“是挺巧。”
　　“既然碰上了，”温景焕道，“改天有空，回家里坐坐。依云这几天也在嚷着你的名字，说好久没见了。”
　　“嗯。”江封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下次见面时，我给她带礼物。”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上了车。

　　车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也隔绝了那座过分安静的宅子。
　　车缓缓驶离院门时，后视镜里映出温景焕与张明朗被警卫引入院中的身影，门扇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竹影与檐角一并收进那道缝隙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封垂眼看了眼终端。
　　屏幕上，仍停着他和唐珩那段简短的对话。
　　他看了两秒，终究没有再发第二条消息。

　　……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唐珩走进东城区的一家茶室。
　　店铺的门脸并不张扬，招牌压得很低，只在侧上方亮着一行浅银色小字：晏水。

　　唐珩刚踏上门前那级台阶，就察觉到周围的声音被削掉了一层。
　　街口悬浮车掠过的低鸣、路人的交谈、甚至连风擦过枝叶的细响，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在了外面。
　　这里开着精神屏蔽场。
　　强度不高，不至于让人不适，却足够把大部分外泄的感知和精神波动压回室内。对普通人而言，大概只会觉得这里格外安静；可对哨兵来说，这种安静更像某种经过精确计算后的“洁净”。
　　——是塔区的地方。

　　唐珩站在门口，抬手点开终端，屏幕上躺着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若你下午有空，来晏水坐一坐。有些事，想和你当面商议。
　　落款是温景焕。
　　语气温和，像长辈的一句寻常邀约，可那句“来坐一坐”写得不紧不慢，却连半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

　　唐珩又将这条消息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界面，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空气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熏香，也没有多余气味。
　　前台后的侍者已经迎了上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躬身：“唐先生，这边请。”
　　显然是早就在等他。

　　唐珩跟着对方往里走，穿过两道拐角，停在最里面那间包厢前。
　　“先生在里面。”
　　唐珩迈步进去。

　　窗边坐着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沏茶。
　　听见动静，男人抬起头来，眉眼温润，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笑意，像当真只是约了个后辈来喝茶。
　　“来了。”温景焕道。
　　唐珩看着他，扯了下嘴角：“您这话说得，倒像我还有别的选择。”
　　“你要真不想来，谁也勉强不了你。”温景焕把一只空杯推到唐珩面前，“坐吧。”
　　唐珩没跟他客气，拉开椅子坐下，却没碰桌子上的任何东西。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温景焕将茶盏推到唐珩手边，“这几周过得怎么样？”
　　唐珩抬眼看他：“您把我叫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总要有句开场白。”温景焕笑了笑，“毕竟上次见你，场面不算好看。”
　　“那您今天该庆幸。”唐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眼底没什么温度，“这里总不会再多出一道流程，劳您亲自插手再捞我一遍。”

　　温景焕听了，也不恼，只将手里的茶壶轻轻放下。
　　“既然这样，我就不绕圈子了。”温景焕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唐珩，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仍在，目光却明显凌厉了几分，“这段时间，你应该已经接触到了不少不该碰的人和事了。”
　　唐珩眉毛一挑，“比如？”
　　温景焕看着他：“比如你从西郊拿出来，现在还没交出去的东西。”

　　唐珩仍靠在椅背里，环抱的双手却放了下来，看似随意地将右手揣进口袋——那支安瓿确实被他随身带着，玻璃外壁被体温烘焐得带了些温度。
　　唐珩没有接话。
　　温景焕神色不变，只抬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下一秒，唐珩的终端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份新传来的电子文件。
　　唐珩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两秒，继而掀起眼皮看向温景焕。
　　温景焕没有回话，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唐珩抬手点开了这份名为《塔区特殊序列项目调入确认书》
　　标题冷黑，格式标准，连页眉页脚都透着塔内文件一贯的森严感。右上角标注着一串项目编号：TZ-017
　　首页最上方是塔区特殊序列项目管理处的电子签章，下面依次列着项目归属、密级说明、权限等级与拟纳入人员信息。
　　正文开头写得异常简洁——经项目组综合评估，现拟将签署人纳入塔区特殊序列项目“黑暗哨兵计划”被试者名单，作为首批重点观察对象，进入项目预备调入流程。
　　确认签署本文件后，被试者需接受定期精神状态监测、专项治疗干预及阶段性任务调配，并对项目全部内容承担终身保密义务。若签署人确认同意，则视为本人已充分知悉并自愿接受塔区对特殊序列项目被试者的全部……
　　最后一行停在页面底端，句子没有显示完。

　　唐珩没有翻开下一页。
　　黑暗哨兵计划。他将这个只出现过一次的名词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这是什么？”他问。

　　温景焕的声音不急不缓：“现在这样，光靠外面那些零碎线索一路查下去，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可一旦进了这个项目，该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
　　唐珩盯着他：“为什么是我？”
　　“项目需要一个样本，”温景焕的语气平和得近乎理所当然，“而你，是现在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至于理由，不需要我在这里再重复了吧。”

　　唐珩眸色沉了沉。他不想再让温景焕顺着这条线往下扯了——继续往下，牵出来的只会是江封。
　　他不想让那个向导的名字，落到天平的另一端。

　　唐珩眼神微沉，隔了几秒，才淡淡地扯了下嘴角，“你知道得倒是不少。”
　　温景焕没有否认，“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唐珩坐直了身子，眼底那点冷意慢慢压了下来，“你知道，不代表你就能把这些拿出来当筹码。”
　　温景焕并不恼，只温声道：“我当然不是来和你谈这个的。”

　　唐珩将目光重新落向这份文件。
　　调入、保密、监测、干预、统一调配……一行行字写得冷硬规整，措辞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工具意味，像是对待一个物件。
　　无疑是要他亲手把链子扣上脖子。

　　“黑暗哨兵计划。”唐珩轻嗤一声，“这名字倒是起得够省事。”
　　“名字只是个代称。”
　　“是吗？”唐珩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你怎么确定，我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