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玫瑰》雅笛

5、鱼和熊掌

　　叶洵最近感觉很好，用一个什么词来形容呢，“快意”。他的两个孩子，都在茁壮地成长着。每隔几天，他就会觉得小家伙实打实的长大了些。他翻了翻常菲整理好的鲁鲁的体检记录，体重和身高那都是噌噌噌地长啊。据常菲母亲说，能吃能睡，小猪一头。

　　另一个孩子--他的公司，也终于搬进了离繁华更近的办公楼。他们陆续搞定了几个大客户做定制方案，而这些方案里明确指出会试运营他们开发的产品。如果试运营顺利，正式运营后的效益就会像滚雪球一样。。。一想到这，叶洵就兴奋得睡不着觉。“老婆，我想我很快就会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了。”他搂着常菲，很想跟她分享这一切。在这个日新月异的科技时代，他是一个勇敢的冲浪者，攀过一潮一潮的大浪，越玩越自信。而枕边人却总是在另一个频道里。常菲每每洗漱完，一倒在床上就人事不省了。

　　白日里常菲背着泵奶器和公文包挤地铁，开会的间隙躲在厕所泵奶，再大汗淋漓地背上所有家当挤地铁回家。到家已经七点多了。这天一开家门，母亲在门口抱着小肉球。“乖鲁鲁，妈妈抱抱。”她张开双臂。鲁鲁朝她看了一眼，又把头回过去对着外婆笑了。常菲一阵心酸，躲到厕所里流了两滴眼泪，便出来吃她的专属晚饭。一大锅猪蹄汤下肚，油腻恶心翻江倒海地涌过来。常菲捂着胸口定了定神，灌了杯热牛奶，这恶心劲儿便更浓了。她趴在桌上喘气，努力让自己的胃镇定下来。心里憧憬着何时能够吃着生鱼片喝点清酒。唉，那无拘无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酸了五秒钟之后，小小的不安分很快被强大的母性荷尔蒙冲刷得无影无踪。神奇的力量一直把她带到那个肥肥小肉团子跟前。

　　鲁鲁趴在垫子上，一双圆溜溜地大眼睛盯着常菲，乌黑的眸子似乎要把常菲给吸进去。常菲一把把他抱起来，狠狠地亲。鲁鲁咿咿呀呀地，小手抓住了常菲的头发，就放嘴里了。常菲虽然有些痛，但这痛比起之前在医院里经历的不知要舒服多少倍。她没有把头发抽出来，只是慢慢地感受着甜蜜的痛楚。这样可爱的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她不想错过。小家伙玩了会儿，开始啃毛绒玩具，常菲知道鲁鲁这是非馋即饿，该换尿布喂奶睡觉了。赶紧招呼换尿部（布）长，叫了几声也没人应，叶洵正坐在沙发上，开着笔记本，盯着屏幕出神。

　　“老公在看什么呢？鲁鲁要换尿布吃奶睡觉了。”

　　“我们可能会有一个大财神来投资。”

　　“太棒了。哪家财神啊？”常菲一手拿着奶瓶一手抱着儿子凑上去看。鲁鲁拿着小手拍打着叶洵的键盘。叶洵赶紧把笔记本电脑拿开。

　　“等一下，我把这email回了就过来。”

　　“别总是拖得很晚，小孩子经不起拖的。”

　　又过了十分钟，鲁鲁已经馋得直往常菲怀里钻。常菲转身进了卧室，自己给鲁鲁换了尿布喂好奶，放到小床上哄睡。刚把小子哄睡着，叶洵旋风似地冲进来。

　　“老婆，儿子呢儿子呢？我好了，我来换尿布了。”

　　鲁鲁正在浅睡中，一下子被吵醒，哇得大哭起来。

　　“都是你干的好事！”常菲摔门出去。

　　常菲母亲赶忙推门进来。

　　“你们好好的吵什么呢？叶洵啊，鲁鲁我来哄，你忙你的去吧。”

　　叶洵黯然出来，继续看email。

　　常菲躺在卧室床上，怒火已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迷茫。她一直以为自己粉红色的泡泡已经完美地着陆，一切会都在爱的浸泡里，美好地进行。可现实却是如此地。。。。背道而驰。真实的生活，光有爱是远远不够的。叶洵的“忙”，就像是抹在他手上的油，总是在常菲想要抓住的时候，让叶洵脱身。“我为什么会生气？症结在哪里？我该怎么办？”常菲很困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早饭时，常菲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觉得这样子下去不行。老公，你得多带带鲁鲁。”

　　“我不是管换尿布喂奶吗？”

　　“最近好几次你都晚了，然后就变成我和我妈在做了。”

　　“我尽力了。”

　　“我知道你忙，可是我希望在家里，你能够一心一意的照顾鲁鲁，多陪他玩玩，而不是紧盯着屏幕。”

　　“丫头啊，男人他们有事业的，他忙也是为了这个家，你要体谅他。”常菲母亲踩进了火力范围。

　　“妈！当爸爸的就应该有当爸爸的责任。妈，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代劳。你做了叶洵做爸爸应该做的，那叶洵做什么？”

　　“合着我帮忙还被你说。”常菲母亲窝火地走开了。

　　“行了，我会尽力做的，常菲你不用再讲了。”叶洵阴沉着脸，背着电脑包出了门。

　　打这以后，叶洵每晚都按时做他的换尿布（部）长，只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笑容越来越少。常菲母亲也开始小心翼翼地不去“多管闲事”。

　　日子如同死水一般按部就班地过。直到一天常菲收到一个特大喜讯，吴敏也要生娃了，而且一生就是俩。

　　吴敏远在天边，连之前结婚就只给另外俩个闺蜜发了个短信：“今天我和Mr. Right在一起了，祝我们幸福吧。”隔着那么远，常菲又生孩子，大伙就没拷问她。这次，赛琳和常菲按耐不住了，“你那里明早八点，我们一定要视频！”

　　为了这次视频，常菲早早地下了班，找了半天才找到赛琳说的这家茶馆。“不错吧，我前男友开的。”赛琳得意地拂了下耳边的秀发。微微上扬的嘴角衬得口红的颜色格外鲜艳妩媚。

　　“哪一个？是那个书法家吗？”常菲在心里数了数赛琳一个排的Ex。就这个是最和平分手的。

　　“好眼力！我跟他说了，一年十次免费雅座消费。”

　　“他老婆会不爽吧。”

　　“才不会，我跟他老婆已经是好友啦。不过别担心，他老婆不会取代你的位置滴。你最近怎么样？型势暴涨啊，让我摸摸。。。”说完咸猪手上身。

　　“你这死鬼！咱们赶紧找吴敏。“

　　视频开始，画面中吴敏原本瘦削的脸庞，变得圆润，仿佛罩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她端坐在一张皮制办公转椅上，后面站着一个人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姐夫的头低一点啊。妹妹们要看看。”赛琳嗲声嗲气的撒娇。

　　“这是你们姐夫顾琰。顾琰，这就是常菲和赛琳，我最铁的闺蜜。“

　　“常菲、赛琳，你们好。”一个瘦小腼腆的男生出现在画面里。

　　常菲和赛琳有点吃惊。话说吴敏虽不说容貌倾城，但也是清秀可人，身材高挑，怎地这姐夫如此身材瘦小。二人站在一起，倒显得吴敏魁梧得像个大丈夫。常菲和赛琳都不约而同愣了一下，场面有些僵住。

　　这时吴敏站起身，把顾琰按到座椅上，搂着顾琰的脖子一下子坐在他腿上，那眼波流转，看得对面两人都脸红心跳。

　　“我家顾琰可是开武馆的哦。赛琳，你不是有一个ex是练拳击的？下次我们回国约个架较量一下？“吴敏略带沙哑的嗓音打破了短暂沉默。

　　“敏，你和你的闺蜜们好好聊，我去做早点。”顾琰浅浅笑了笑，吻了下吴敏的头发。

　　顾琰前脚走，对面两个女生立即欢呼了起来。吴敏得意地秀两个小宝宝的超声波照片，看得常菲感慨万分，赛琳羡慕不已。

　　“你家有人来帮忙吗？“ 常菲问道。

　　”顾琰的妈妈住在附近，需要的时候可以帮一下。不过大部分的事情还是我们自己做。你看，这是顾琰自己做的小床。”

　　吴敏把摄像头转向了一张特制的拥有两个床位的白色小床，床的一边可以放下，方便大人抱。床的四角还雕刻了四只小熊。

　　“想不到姐夫还有这么一手。”赛琳赞叹不已。

　　”呵呵，他让我惊喜的地方可多呢。你们好吗？最近在做什么？“

　　”我还是老样子，“赛琳说，”感情空窗期，你帮我那里物色一个呗。“

　　”我这里都是书呆子，你又看得上么？我倒是担心菲儿。你和鲁鲁还好吗？“

　　”还好，就是。。。一言难尽。总觉得不称心。家里。。。算了。公司里。。。位置也被抢了。”常菲黯然道。

　　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常菲一贯工作稳扎稳打，前段时间出了几个很好的广告文案，客户口碑颇好，荣升项目组的组长，手下管了一小众师弟师妹。当了小头目之后的工作量大增，管的项目也更宽了，经常夜里泵完奶后还要加班。

　　组里一个师弟头脑相当灵活，常菲把两个重要的项目交给他做，而且在开公司大会时，也很提携这位师弟，让他去展示组里的项目。最近常菲的一个大项目遇到了一些困难，创意总是跟客户通不过。谁知这师弟连夜赶活，跳过常菲跟上面的领导沟通了他自己的方案，并且直接跟客户通过了。公司领导决定让这个师弟接手常菲，来领导这个组。领导的原话是，“小陈做事又快又好，把客户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他更适合领导这个组，能让大家的潜能更加充分地发挥出来。常菲啊，你对公司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这样的调整不是否定你的能力和贡献，只是小陈更适合一些。最近，家里怎么样，宝宝还好吧？”。

　　常菲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要么去另一个组，要么呆在原来的组里被那个师弟领导。总之，小头目的位置是丢了，又要转回做螺丝钉了。

　　常菲一口气说完这些，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原本开心的事，我又没憋住让大家扫兴了。”常菲眼眶红红地。

　　“没关系的，我们三个本就是连在了一起。我们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你的不开心也是我们的。”赛琳的手搂得更紧了。

　　“你有什么打算？”吴敏问道。

　　“我这两天要把自己的工作跟小陈交接一下。我会转到另一个组去。等着东山再起。”常菲淡淡地，语气坚定。

　　“我就知道你会处理好的。”吴敏欣慰地用手抚过常菲在屏幕上的脸颊。

　　“吃一堑长一智。得一个教训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我最近精力是有些不济。好了，不聊我了。我看你跟姐夫和宝宝们挺好的，就放心了。你也该吃早饭了，快些去吧。”常菲浅浅笑道。

　　跟吴敏通话完毕，常菲又在赛琳的肩膀上歇了会，收拾收拾就结帐了。赛琳跑去跟前男友老板调情赖账，不一会儿，便风风火火地回来。

　　“你说我看到谁了？叶洵！他正聊得起劲，跟一个女的！18号雅座，要不要过去看看？”

　　常菲心头一紧。第一反应就是，“不是的，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这样的开脱，不正表明我心里的疑虑吗？我为什么会有疑虑？”

　　常菲心头狂跳，“只是吃饭而已，也许在谈生意，根本就没什么。不要再想了。”她继续在心里安慰自己。缓缓站起身，朝18号雅座走去。她一眼就看到叶洵熟悉的后脑勺，还有那个女人－－－－

　　那是一位美丽的女子，画着精致的妆容，看样子三十来岁吧。大波浪的披肩长发，鹅黄色的上衣衬得肌肤雪白，嘴唇红艳。她正在跟叶洵讨论着什么，语气轻柔，常菲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唯一让常菲关注的，是那看着叶洵的双眸，亮闪闪的。常菲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开始比较，拿自己。她知道自己现在素面朝天是什么样子。宽松的长袖T恤，为了喂奶方便。磨破了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为了挤地铁方便。不施粉黛，为了不想让孩子沾上增白粉底里的重金属。头发凌乱，临走时刚被鲁鲁揪下来一小撮。

　　常菲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此刻那位女子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常菲顿觉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她来到叶洵身边，手搭在叶洵肩膀上。叶洵猛然回头，惊诧一秒后，就大方地介绍：“这是常菲，我太太。”常菲把手伸出去。

　　“蒋岚。我有兴趣投资叶洵他们公司。”蒋岚握住常菲伸过来的手。这个握手，双方都很客套。

　　“幸会。您在哪家公司高就？”常菲带着微笑问道。

　　“我不上班。只做投资。听说你们刚有了个宝宝？宝宝好吗？做新妈妈感觉如何？”

　　“我和宝宝都很好。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你们慢慢聊。”

　　常菲说完，在叶洵嘴边亲了一小口，回到了自己的雅座。

　　“马克自己的领地了？”赛琳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嗯，撒了泡尿。”常菲笑出了声，又警觉地朝叶洵那个方向望了望。

　　“粗俗！别看了，他们听不见的。”

　　”我自惭形秽。“常菲低下头。赛琳一阵心酸，又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那天回去之后，常菲把衣橱里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试，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腰比以前粗了两寸，脸比以前大了两圈，眼圈下面挂着淡淡的眼袋，收腰的上衣和裤子都勒不进了。常菲怎么看自己怎么都觉得不满意。这种不满意和着工作上最近的窘迫，让常菲心里充满了酸涩。她又开始想念叶洵。“唉，他还在跟那个女财神聊天呢。其实我就是胖了一点，觉睡少了一点，工作上吃了个苍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安慰自己，自己都觉得这安慰很无力。

　　一个人对自己不满意，这是一个危险的状态。这个，常菲后来才渐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