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八卦录》妄梅纸渴

15、第十五章

　　残阳如血，洒遍了方才还被浓雾与魔气笼罩的孤城。地面上的裂痕缓缓愈合，那些由魔人尸身化去的飞灰被晚风一卷，便散入天际，再无半分痕迹，仿佛此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那满城惨死的凡人、那从地底破土而出的魔尊残躯，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可唯有在场每一个人心中翻涌不息的情绪、眼底尚未褪去的震撼与滚烫，在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们——方才发生的一切，皆是真实。那不是传说，不是话本，不是说书先生口中添油加醋的野史，而是一段被强行掩埋、被恶意扭曲、被沉默了足足五千年的真相。
　　君琢独自站在城池中央，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指节修长，骨相清俊，掌心还残留着半月昆仑刀传来的温润触感，那并非冰冷的法器之凉，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又陌生的暖意，像是有人隔着漫长时光，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叮嘱，让他莫怕，让他坚守，让他永远不要忘记最初那颗干净赤诚的心。他闭上眼，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凌乱的、曾让他头痛欲裂的画面，此刻终于变得清晰而完整。
　　他看见了三山四海阁终年不散的云雾，看见了阁前那株高大的鸠羽树，花开时漫天飞雪般洁白，落英簌簌，铺满青石长阶。他看见了那个身着红衣的青年，腰挎长刀，眉眼张扬，站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坦荡，对身后怯生生跟着的小丫头伸手，声音温柔：“阑珊别怕，有哥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他看见了六道门的弟子围在青年身边，江岚笑得眉眼弯弯，叶重华沉默却可靠，一群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便能守得住天下苍生，护得住心中正道。他看见了魔界入侵时，红衣青年一人一刀，横守无极界天堑，身后是万千凡人与修士，身前是汹涌如潮的魔物，他不退半步，刀光斩落，血染长空，硬生生将魔界大军挡在中州之外。
　　可最让他心脏抽痛、眼眶发烫的，是最后那一幕。
　　是青年拼尽一身修为，击退魔界之后，浑身是伤，力竭跪倒，却被身后最信任的同门、最敬仰的长辈、最亲近的盟友，齐齐拔出长剑，从背后刺穿了心口。仙门百家的剑光冰冷而残忍，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贪婪与恐惧——恐惧他的强大，恐惧他的正直，恐惧他终将发现他们暗中用凡人炼药、用弟子祭阵、用无辜生灵换取修为与长生的龌龊秘密。他们怕他坏了他们的“大道”，怕他毁了他们的“正道”之名，于是，他们联手布下惊天阴谋，灭了三山四海阁满门，将三百七十一条人命，尽数栽在他的头上。他们说他入魔，说他嗜血，说他祸乱苍生，说他罪该万死。
　　而那个一生都在守护别人的青年，到死都没有怨过天下，没有恨过苍生，只是低头看着胸口的长剑，轻声问了一句：“我护你们一世，为何你们要杀我？”
　　无人回答。
　　只有剑光落下，魂飞魄散。
　　只留下一身污名，千古骂名。
　　只留下三个拼死逃出生天的人，守着他最后的残魂，在各界颠沛流离，躲藏了五千年。
　　“哥……”
　　君琢轻声开口，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他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的，是温广陵最后的魂，是他用一身精血、半壁魔骨、无上道基换来的新生。他不是二狗子，不是一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不是九重界角落里无人知晓的平凡稚童。他是温广陵的转世，是三山四海阁最后的传人，是背负着五千年沉冤、要为兄长、为师门、为所有无辜惨死之人讨回公道的——君琢。
　　半月昆仑刀在他手中轻轻嗡鸣，像是在应和他的心声，刀身之上，原本隐隐翻涌的赤红魔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而浩然的金光，那是守护之力，是清白之光，是从未入魔、从未堕落、从未改变的初心。这柄刀，从来不是魔刀，而是仙门第一守护之刀，是温广陵一生坚守的证明。
　　“老大。”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萧与白、萧与墨兄弟率先走了过来，两人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凝重，看向君琢的目光里，却多了十足十的敬重与心悦诚服。在此之前，他们敬重君琢，是因为他天资绝世、性格爽直、实力强悍，是九华年轻一辈心中当之无愧的领头人，是辈分极高的小师祖；可在此刻，他们敬重他，是因为他扛着一段无人敢触碰的历史，忍着一份无人能承受的委屈，当着天下人的面，撕开了仙门百家粉饰太平的面具，说出了那段被掩埋的真相。
　　他不是魔头，他是英雄的转世。
　　他不是孽障，他是正道的脊梁。
　　江遇安也快步走上前来，这位一向潇洒不羁、以容貌与剑术自傲的清机峰大师兄，此刻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他从小在中州长大，听着广陵魔尊的恶名长大，听着仙门百家的光辉事迹长大，他曾以为，魔头就该被斩杀，正道就该被敬仰，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一切，全都是谎言。真正的魔头，披着正道的外衣，坐在仙门高位之上；真正的英雄，却魂飞魄散，背负了五千年的骂名。
　　“小师祖，对不起。”江遇安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们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听信了那些谎言，我们……”
　　“与你们无关。”君琢转过身，摆了摆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几分散漫不羁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定与温和，“你们只是听书听来的故事，只是被世道蒙蔽的孩子。错的不是你们，是那些撒谎的人，是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杀害同门、屠戮无辜、篡改历史的伪君子。”
　　他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九华弟子。两百余名年轻修士，个个脸色凝重，却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因为知晓了他的“身份”而露出恐惧或排斥的神色。他们看着君琢，目光坚定，眼神滚烫，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与追随。
　　“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君琢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城池，“你们想问，广陵魔尊到底是谁；想问，三山四海阁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我到底是谁，温广陵又是谁。我可以告诉你们，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隐瞒任何事，不会再让那段历史被埋在黑暗里。”
　　“温广陵，是我的兄长，是三山四海阁少阁主，是当年中州界第一奇才，是一人一刀镇守无极界、击退魔界大军的守护者。他一生光明磊落，心怀苍生，从未害过一人，从未动过一丝恶念。他入魔，是假的；他屠戮仙门，是假的；他祸乱中州，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仙门百家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精心策划的阴谋。”
　　“三山四海阁三百七十一口人，上至阁主长老，下至洒扫童子，全都是被仙门百家联手屠杀。他们用我兄长的刀，伪造凶案现场；他们用阁中秘籍，栽赃陷害；他们用凡人的性命，威胁天下修士，让所有人不敢言语，不敢质疑。他们赢了，所以他们写下了历史，他们把自己写成英雄，把我兄长写成魔头。”
　　“而我，君琢，是温广陵用最后的魂息、一身精血、半壁魔骨换来的新生。我是他的转世，也是他的延续。我活着，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屠戮仙门，不是为了祸乱天下。我活着，只为一件事——讨回公道。”
　　“我要让三界众生都知道，温广陵没有错，三山四海阁没有错，真正错的，是那些披着正道外衣，行龌龊之事的伪君子。我要让那段被掩埋的真相，重见天日；我要让兄长的名字，从此只配敬仰，不配谩骂；我要让所有无辜惨死的人，都能安息；我要让真正的正道，重回中州。”
　　话音落下，整座城池一片寂静。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微尘，也卷起每一个人心中的激荡。
　　下一刻，不知是谁率先单膝跪地，紧接着，两百余名九华弟子齐齐跪倒，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勉强。
　　“愿随小师祖，共证公道！”
　　“愿随小师祖，共证公道！！”
　　“愿随小师祖，共证公道！！！”
　　声浪震天，直冲云霄，仿佛要冲破九重界的界限，传到中州，传到无极界，传到每一个角落，告诉天地，告诉众生——五千年的沉冤，终将昭雪。

作者有话说

　　坑了这么多年，其实最初的设定已经忘记了哈哈哈，现在算是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