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国度[吸血鬼]》袖手难凉

9、吸血鬼之死

　　欧林吉思索了半宿，终于采纳了赫尔兰多的建议。第二天晚上，他让吉娜将孩子抱了回来，并且以后每天晚上都将会这样。

　　“噢，来，让我抱抱。”赫尔兰多伸出双臂，准备迎接这个孩子。

　　吉娜犹豫着看了眼欧林吉，欧林吉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她才将怀里的婴儿小心地递给赫尔兰多。

　　“你知道吗？我可抱过不少孩子。”赫尔兰多娴熟地接过来，将小婴儿搂在怀里，微微晃着，一边对欧林吉说道，“不过像莱伊这么小的，我还是第一次呢！”

　　欧林吉愣了愣，疑惑道:“等等，谁是莱伊？”

　　“就是这个小可爱啊。”赫尔兰多用下巴指了指怀里的婴儿，道。

　　“不，他还没有名字，怎么就叫莱伊了？”欧林吉错愕道。

　　赫尔兰多抱着孩子在大厅里走来走去，道:“在刚刚，他有自己的名字了。他叫‘莱伊·韦恩·洛佩兹’。”他回过头朝欧林吉得意一笑，“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不，赫尔兰多，你不能这么专横。”欧林吉不满道，“取名字这件事，你根本没有和我商量。而且这是我的孩子，应该由我来为他取名。还有，为什么他冠的是你的姓？”

　　赫尔兰多不理会他，轻哼一声道:“说实话，欧林吉，我还想把你名字里的姓也改成我的呢！”他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把他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开始逗弄。

　　小婴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真漂亮，长大后一定和你一样。”赫尔兰多感慨道。

　　欧林吉没有出声，他心想:“长大后和我一样才有鬼了。”

　　孩子在赫尔兰多的腿上渐渐睡着了。半晌后，欧林吉才开口道:“为什么叫‘莱伊’？”

　　“世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欧林吉。”赫尔兰多淡淡道，“有时候我们做出来的事情都是潜意识操控的，你甚至都没有考虑完它的对与错，就只是做了。我看见这孩子的第一反应，就觉得他应该叫‘莱伊’，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现在发自内心地希望，你当初把我变成吸血鬼的时候，不是这么没头没脑的就做了。”欧林吉无奈地扶了扶额，叹了口气道。

　　赫尔兰多笑而不语。

　　第一夜过得还算安稳。赫尔兰多的耐心果然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很快就漏完了。他抱了不到半个钟头后，就将这个刚取名为“莱伊”的婴儿递给了欧林吉。

　　“维持一个动作真不容易，我的手都快麻了。”赫尔兰多甩甩自己的胳膊，抱怨道。

　　欧林吉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着他坐到壁炉前的一张软椅上。吸血鬼的体温很低，缺失了人类正常的温度，所以这个孩子被他们抱着，无疑是在跟冰块待在一起。

　　欧林吉相信自己会比赫尔兰多更有耐心对待小莱伊，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抚养一个小婴儿，并且他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所以他将要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即便他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算起来，如果自己两年前没有变成吸血鬼的话，现在大概也跟卡尔一样，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自己或许也会成为卡尔那样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父亲。

　　可是这一切都成为了徒劳的假想，时间不会倒流，自己也不会从吸血鬼再变回人类。他有预感，自己将会在漫长的生命里时常感慨这份遗憾，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切才会终结。

　　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着，火光映照在欧林吉的脸上，给他苍白的面庞染上了一些橘色的光影，但他整个人却仿佛一位迟暮的老者一样，在他年轻的永不衰老的脸上看不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气，反而是抑郁的颓唐。他微卷的棕色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隐藏了他的表情。

　　欧林吉不知道，正当他陷入回忆、伤感之时，赫尔兰多正靠在斜后方的沙发上痴痴地凝视着他。

　　欧林吉抱着小莱伊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自己都要对着温暖的壁炉昏昏欲睡了。火焰并不能给吸血鬼带来多少温暖，只有鲜血才能使他们浑身燥热起来。然而火焰却能给吸血鬼带来疼痛，如果一个吸血鬼不小心引火上身，那是一件非常悲惨的事情。

　　赫尔兰多说过，世界上可以彻底杀死吸血鬼的东西，唯有太阳的光。火焰只能暂时使吸血鬼变为保持人形的灰烬，如果不将这堆灰打散，使之随风散落到不为人知的地方，过个千八百年，这个吸血鬼便会靠他的人形死而复生，卷土重来。

　　“当然，我们算不上死而复生，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活人，我们是已经‘死’了的生物。”赫尔兰多撇撇嘴，慵懒地躺在沙发上，说道。

　　“那你见过吸血鬼死掉吗？”欧林吉每次都不会放过学习知识的机会，他坐在沙发上，微微前倾上身，好奇道。

　　“噢，当然见过。”赫尔兰多偏过脸看了眼欧林吉，眯了眯眼道，“相信我，那种场景只要你看过一次，绝不会想看第二次，你甚至连回忆都不愿意。”

　　说着，赫尔兰多枕着胳膊，眼睛望着上方，开始描述起来:“在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是说和你一样，刚成为吸血鬼不久，我就碰到一个吸血鬼跳进火堆里自杀。”

　　“自杀？他为什么要自杀？”

　　赫尔兰多不耐烦地回道:“你问问题之前能不能先过一遍脑子，欧林吉？你知道我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欧林吉无辜地摇摇头。

　　“那我怎么会知道那个神经吸血鬼为什么想要自杀!”赫尔兰多捂住自己的眼睛，恼怒道，“你简直搅了我讲故事的兴致，蠢蛋。”

　　这也是欧林吉不喜欢赫尔兰多的一个原因，赫尔兰多缺乏一个老师该有的基本的耐心，他对自己的学生欧林吉总是不耐烦的态度，时常被欧林吉追根究底的问题搞得破口大骂。

　　“你只要安静地听我讲就是了，我知道什么该告诉你，你不必多问。”赫尔兰多再次强调道。

　　“好吧，我很抱歉打断了你。”欧林吉无奈地点点头，“你继续说他自杀的事。”

　　赫尔兰多白了欧林吉一眼，调整了一下睡姿，继续讲道:“那个吸血鬼不算是个年轻的吸血鬼，不论是他的外貌还是他存在的时间，都比我们要古老沧桑得多。或许是他已经看遍了世间所有的繁华与衰败，尝尽了一切的爱恨情仇，他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拥抱的念想，所以他选择了自杀。”

　　赫尔兰多说完顿了顿，又简单地补充了一句:“也或许，他就是个傻子。”

　　欧林吉这回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注视着赫尔兰多一张一合的嘴唇，渐渐被这称得上是鲜艳的红色所吸引。

　　“要知道，时代一直在发展，他因为过早的自我了结而错过了这个新世纪的到来，——一切都变得有意思起来，新奇的玩意儿多得数不胜数。可是他愚蠢地自杀了。”赫尔兰多没有在意欧林吉，接着自顾自讲道，“他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浇满了烈酒的火堆里，火焰迅速顺着衣服爬满了他的全身，他大叫着，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狂笑，他疯了似的在熊熊的火里打滚、旋转，像在跳一种邪门的舞蹈。”

　　“真不敢想象……”欧林吉喃喃道。

　　“就算你敢，你也想象不出来，欧林吉。”赫尔兰多继续道，“液体被高温蒸发的滋滋声，皮肉崩开的嘎嘎声，木柴的噼啪声，火焰的呼呼声，他的狂笑嘶吼声……充斥在我的耳边，把我整个包裹住，我的眼前全是火光。我受不了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那些火星子沾到我的身上，事实上，我原本站得也不近。”

　　赫尔兰多拿起茶几上的一杯酒，含了一口在嘴里，润了润讲得有些干燥的喉咙，然后继续讲道:“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他的咽喉里发出一些微弱但刺耳的气音，最终他维持住了一个姿势，任由火焰把他烧熟、烧透，最终变成灰烬，没有什么可燃烧的了。”

　　“那他还会重生吗？过了几百年甚至一千年之后？”欧林吉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提了个问题。

　　“原本是会的。”赫尔兰多看向欧林吉，对他露出微笑道，“不过我碰散了他的人形，使之成了一堆没用的骨灰，他便不复存在了。”

　　赫尔兰多说完这句话，气氛陷入了漫长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