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梦魇 是我们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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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林吉回到了瑟薇亚古堡，只身坐在赫尔兰多的房间里，就坐在那具漆黑的棺木之上。
赫尔兰多的房间已然空置了许久，无人光临——倘若吸血鬼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往日里，女仆总会定时前来清扫打理，可自从欧林吉离开古堡后，下人们便渐渐懈怠，窗台上早已覆了一层薄薄的浮尘，风吹不走。
欧林吉修长的指尖缓缓抚过棺木冰凉顺滑的边缘，摩挲着细腻的木质纹理。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掀开沉重的棺盖，里面空空如也，丝毫不见赫尔兰多的身影。
他本就不在此处。欧林吉在心底自嘲，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漫上心头。
他抬腿跨入棺中，小心翼翼地平躺下来。赫尔兰多与他身形相仿，只是更清瘦几分，他躺入其中，非但不觉拥挤，反倒有一种莫名的安稳。
棺内萦绕着淡淡的松木清香，不知从何处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轻柔地裹住他的鼻尖，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催得他昏昏欲睡。
欧林吉缓缓闭上双眼，并未合上棺盖，生怕多余的动作，打碎这突如其来的困意。他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姿态虔诚得如同向上帝祷告，就此沉入了梦乡。
“欧林吉，你敢睡在我的棺木里！”
一道声音在他头顶悠悠飘荡，忽远忽近，虚虚实实。
那声音越来越近，愈发清晰，字字句句都砸在耳畔。
欧林吉艰难地掀开眼帘，映入眼帘的，竟是他认定早已死去的赫尔兰多！
“赫尔兰多？”欧林吉猛地坐起身，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难以置信地叫出声，“你没有死？”
“我当然没死，你以为我那么容易被杀死？”赫尔兰多斜坐在棺沿，双腿优雅交叠，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在想我，对不对，欧林吉？”
欧林吉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沉默地抬眸望着他。一绺卷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眸，将眼底所有复杂情绪都藏进晦暗之中。
“你一定想我想得快要疯了。”赫尔兰多唇角扬起得逞的笑意，抬手覆上他的头顶，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蓬松柔软的卷发，动作带着近乎施舍的亲昵，像在安抚一条忠心耿耿的犬。
欧林吉刚要开口，赫尔兰多的语气骤然转冷：“可是，欧林吉，你为什么要与别的吸血鬼缔结血契？”
“你……你怎么会知道？”
莫名的慌乱瞬间攫住欧林吉的心脏，面对赫尔兰多的质问，他竟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要背叛我，欧林吉？”赫尔兰多依旧笑着，如同暗夜鬼魅，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我不是吩咐过，让你乖乖在城堡里等我回来吗？”
“我……”欧林吉紧紧皱起眉头，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一点都不乖，欧林吉，你背叛了我，我要惩罚你。”按在他头顶的手渐渐收紧，赫尔兰多死死揪住他的卷发，眼底翻涌着哀怨与偏执，嘴里反反复复地呢喃，“你背叛了我，我要惩罚你……惩罚你……”
头皮传来阵阵剧痛，仿佛要被生生撕裂，欧林吉甚至觉得，自己的头颅快要被这股蛮力从脖颈上扯断。
“赫尔兰多，不要！”
欧林吉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额头重重撞在合上的棺盖上。
“唔！”他吃痛地按住额头，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惊魂未定地环顾左右，一片漆黑。
他抬手用力推开棺盖，烛火的光亮倾泻而入，他大口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原来是梦……”
欧林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这场梦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刻骨——赫尔兰多怨毒的眼神、狰狞的笑意、步步紧逼的质问，还有那近乎撕裂的力量，仿佛就发生在方才。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除了受惊后的发麻，并无真实的痛感，这才稍稍安心，一遍遍自我安慰：只是梦，不过是场噩梦。
他静静坐在棺中，不受控地一遍遍回想方才的梦境。屋内烛火明明灭灭，灯芯即将燃尽，昏黄的光影摇曳，预示着漫长的白昼即将落幕，黑夜即将降临。
欧林吉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又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将梦中那个偏执可怖的赫尔兰多，从脑海里彻底驱散。
什么背叛，什么惩罚，不过是虚妄的梦魇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更让他恐慌的是，自成为吸血鬼的那一天起，他便再也没有做过梦。漫长的岁月里，睡眠对他而言只是无梦的沉寂，难得一梦，竟是这般令人心悸的噩梦，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烦躁。
“笃笃笃——”
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紧接着，洛里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醒了吗，欧林吉？”他方才听见了棺盖推开的声响，料想他已然苏醒。
“请进。”欧林吉起身走出棺木，抬手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与发丝。
洛里安轻推房门走入，他早已穿戴整齐，红棕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条黑色绸缎规整地束在身后，气质优雅矜贵。
“你今晚要外出吗，洛里安？”欧林吉一边脱下睡袍，一边随口问道。
“是。”洛里安倚在门框上，目光从容地看着他换衣，邀约道，“今晚我订了话剧票，这场演出一票难求，想邀你一同前往。”
“话剧？”欧林吉换上羊毛混纺的高领燕尾服，披上黑色斗篷，拿起礼帽戴好，转头看向他，“走吧，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吗？”
洛里安唇角扬起浅笑：“自然来得及。”
他静静等候欧林吉收拾妥当，两人一同走出房间，离开地下古堡。博物馆外，早已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车夫精神抖擞地伫立一旁，待两位先生落座，车夫轻甩马鞭，马车稳稳地朝着大剧院驶去。
剧院内早已座无虚席，满是衣着华贵、举止优雅的上流人士。
侍从引着欧林吉与洛里安来到预定好的贵宾席，邻座皆是妆容精致的贵妇，与她们身旁年轻英俊的贵族情人。
话剧恰好拉开帷幕，全场瞬间陷入沉寂，唯有舞台上的光影流转。
这场话剧，讲述了清教主义笼罩的压抑小镇，突然出现一名女巫，牧师请来驱魔师追查，恐慌之下，镇民们开始互相猜忌、揭发、诬陷，最终陷入自相残杀、全员覆灭的悲剧。
洛里安看得专注入神，欧林吉却只觉昏昏欲睡。
话剧中穿插着女人空灵又诡异的吟唱，搭配着怪诞的舞蹈，仿佛带着无形的催眠之力，一遍遍席卷着他的神智。
许是白日那场噩梦耗尽了心神，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引得身旁一位年长贵妇侧目不满，可当看清欧林吉与洛里安出众的容颜时，贵妇眼中的不悦瞬间化作惊艳，怒意也随之消散。
洛里安察觉到他的困乏，悄悄握住他的手，侧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温热：“血契缔结之前，我们该好好培养感情，欧林吉。”
欧林吉只得强打精神，心中暗自腹诽，要是培养感情便是看这种话剧，他实在无法生出半分兴致。他单手撑着下巴，眯起双眼，勉强支撑着自己看完这场演出。
“想来是许久没有吸食血液，才会这么困倦。”欧林吉心想。
好不容易熬到话剧散场，观众们在一片唏嘘感慨中陆续离场，低声议论着剧情的压抑与荒诞。
走出剧院，洛里安对车夫轻声吩咐：“你先驾车回去吧，我们散步回去。”
晚风清凉，正好吹散欧林吉的困意。
车夫应声驾车离去，两人并肩漫步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
“话剧怎么样？”洛里安柔声问道。
“实在无趣，我险些全程睡去。”欧林吉直言不讳，“坦白说，我本就对话剧没什么兴趣。”
洛里安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善解人意地开口：“那下次便陪你做些喜欢的事，舞会、狩猎，我都可以。我恰好有一处私人猎场，景致与猎物都极佳。”
欧林吉不由得受宠若惊，愣怔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洛里安，你实在太过温柔。”
“我便当你是在夸赞我。”洛里安笑盈盈地望着他。
“毫无疑问，这是最真心的夸赞。”欧林吉郑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注意到，街边店铺的墙角处，蜷缩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小脸苍白。
欧林吉下意识地顿住脚步，不敢上前。他今天还没有进食血液，生怕靠近这鲜活的小生命，会被清甜的血气吸引，失控吓到她。
洛里安却快步走上前，缓缓蹲下身，温柔道：“孩子，这么晚了，你怎么独自待在这里呢？”
“我……我今天一双袜子都没卖出去。”小女孩怯生生地从怀里掏出一捆毛线袜，毛线粗糙，颜色暗沉土气，是欧林吉从未见过的难看样式，也难怪无人问津。
“天寒地冻，快回家去吧。”洛里安掏出精致的黑色钱夹，取出一张面额最大的纸币，递到她面前，“这些袜子，我全都买下了，这些钱够吗？”
“先生，您有硬币吗？这么大的面额，我找不开零钱。”小女孩看着纸币，面露难色，小手紧紧攥着那捆袜子。
洛里安轻轻摇头：“不用找零，余下的便是给你的小费。”他不由分说地拿过袜子，将纸币塞进小女孩冰凉的小手里，轻声叮嘱，“把钱藏好，千万别弄丢了，明天一定要让家人给你添一件暖和的衣裳。”
小女孩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瞬间绽开感激的笑容，连连道谢：“谢谢您，先生，您这么好看，这么善良，一定是天使！”
欧林吉在一旁无奈失笑。她哪里是遇见了天使，眼前这个温柔和善的男人，是随时能夺去她弱小性命的吸血鬼。
若是赫尔兰多在此，恐怕早已用花言巧语将她哄骗，再吸干她身上的鲜血。
欧林吉忽然心头一震，赫尔兰多究竟教给了他怎样残酷的生存法则，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还好，她遇见的不是赫尔兰多。
小女孩紧紧捂着口袋里的钱，蹦蹦跳跳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洛里安回到欧林吉身边，将那捆不起眼的袜子递到他面前：“送给你。”
欧林吉哭笑不得，拎着这捆他绝不会穿的袜子，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故作嫌弃：“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要是你愿意，它便是。”洛里安低笑出声，不等他回应，便迈步向前走去。
“洛里安！”欧林吉笑着追上前，把袜子塞回他的口袋，却被洛里安反手按住手，不让他抽出。
两人的手同揣在一个口袋里，指尖相触，皆是吸血鬼独有的冰冷。
“欧林吉，我们回去吧。”洛里安转头看向他，眼底笑意温柔。
夜色之下，他的眼眸如同跳动的烛火，璀璨又迷人。
欧林吉怔怔地望着他，口袋里的两只手，不知何时，十指悄然交织，紧紧相扣。
此后一连数夜，欧林吉都陪着洛里安听音乐会、深夜漫步、参观艺术展……
欧林吉渐渐发现，洛里安并未如当初所说，带他去舞会、狩猎，反倒一步步带着他，走进自己的世界，让他慢慢适应这份优雅又沉静的生活。
可他并未生出预想中的反感，反而渐渐体会到其中的乐趣，开始懂得欣赏那些经典艺术的魅力，也开始接纳洛里安带来的一切。
他跟着洛里安，渐渐摒弃了吸血鬼捕猎生食鲜血的天性，不再吸食鲜活的人血，转而食用处理好的血制品。
洛里安的手下会定期将血液低温冷冻，储存在专门的冰窖之中，得以长久保存。每日取出适量的血液，若是想模拟生食人血的触感，便将其加热至人体血液的温度，倒也能勉强适应。
欧林吉偶尔也会心生疑惑，这些源源不断的血液，究竟从何而来。
“我一直希望，日后能研制出压缩血片。”洛里安曾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诉说着自己的畅想，“将血液浓缩成拇指大小的薄片，放在小瓶中，方便随身携带。想要饮用时，只需放入水中溶解，便能得到一杯温热的血液。”
欧林吉认真听着，只觉得这想法神奇又不可思议。
“如此一来，我们便与人类越来越像了。”洛里安最后说道。
欧林吉忍不住笑出声，他们背弃人身，化作暗夜吸血鬼，如今却又费尽心思模仿人类的生活，实在是讽刺。
“我终究不懂，我们到底在追寻什么。”欧林吉喃喃自语，“上帝创造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洛里安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我们从不是上帝的造物，也并非其他吸血鬼所造，是我们自己，创造了自己。”
“我们创造了自己……”欧林吉低声重复，这句话绕得他心头混乱，无法参透其中深意。
他来不及细想，月圆之夜已然步步逼近。
奇怪的是，即便他与洛里安朝夕相伴，感情看似愈发深厚，可每当想起血契缔结的那一刻，心底依旧翻涌着难以言说的不安，他找不出缘由，也无法排解。
直到某一个白日，欧林吉再一次梦见了赫尔兰多。
梦中的赫尔兰多，神情比上一次更加狰狞可怖，眼底满是偏执的恨意，一遍遍嘶吼着质问他为何背叛，猩红的眼眸仿佛要将他生生撕碎。
欧林吉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再也不敢入睡，也毫无睡意。他起身离开棺木，只想前往大厅，透一透气，驱散心底的恐惧。
途经一间客房时，屋内传来的异样呼吸声，瞬间牵住了他的脚步。
他心生好奇，古堡之中，竟还有其他吸血鬼同他一样，白日里无法入眠？
房门恰好虚掩着，欧林吉鬼使神差地轻轻一推，房门裂开一道仅容一眼窥探的缝隙。
下一秒，欧林吉猛地瞪大双眼。
只见洛里安与一个陌生男人相对坐在床上，两人紧紧相拥，身躯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亲密得近乎窒息。
洛里安身着的白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系带早已散开，一侧苍白/精致的肩膀完全/裸露在空气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欧林吉的视角，恰好正对房门，将屋内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洛里安正忘我地埋首在男人的颈间，尖牙刺破肌肤，贪婪地吸食着鲜血。
平日里温和优雅的洛里安，此刻全然变了模样。
他的神情疯狂而痴迷，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欲望，嘴角沾染着猩红的血迹，透着一种破碎又妖异的魅惑，与往日里那个矜贵的男人判若两人，让欧林吉甚至怀疑，眼前这个红发男人，不过是洛里安的孪生替身。
他修长的指甲深深陷入男人裸露的后背，留下一道道深陷的红痕。一头艳红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床上，缠绕在男人的肩头、脊背，如同艳丽的血色绸带，将两人死死捆绑在一起，也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勒紧了欧林吉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那画面极致诡谲，又带着致命的诱惑，美得危险，艳得刺骨，彻底击碎了欧林吉心底，对洛里安所有的温柔幻想。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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