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兰花之下 ...

  •   世上风流子之多,却无过于唐郎。
      青庭侧着身,栖迟于蝴蝶兰嫩翠的大叶上,抬头望着花枝上静静沉眠的花苞,心不在焉地掬起叶缘积蓄的露水,打理自己深蓝透紫的华美薄翼。
      这是唐郎最喜欢的一株蝴蝶兰,只要等在这片大叶之上,总有机会见到唐郎。
      可是唐郎的心,总不肯为他驻留。
      明明送到嘴里的,他都却之不恭不是吗?
      微风吹动了薄薄的翼膜,青庭隐隐预感,唐郎又要回来了。
      果真是心有灵犀,青庭一扭头,就看到唐郎自空中飞跃而下。白里透粉的衣衫带着风,施施然随着唐郎的动作落下,转眼间被一一抚平。
      那令无数少男少女暗自倾心的妖冶面容,如今在他面前,如兰花般绽放,月牙弯弯,眸里透出的笑意好似魅惑。
      “庭庭又在等我?”
      这般熟稔的话语,不知他又和几人说过?
      青庭抿唇,收起眼中的殷殷切盼,娉婷起身,却作不悦状:“这是我的家。谁说是在等你?”
      为了守株待兔,他早早地在叶片上做了标记,霸占这片令唐郎依依不舍的兰花地。此时此刻,甚是理直气壮。
      唐郎只好赔着笑,从袖中摸出一片又一片肥美漂亮的蝴蝶,姑且来博这位“一家之主”的欢心。
      “这是我费尽心思捕来的,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倘若能入你的眼,能否让我在你家留一宿呢?”
      唐郎痴迷于在兰花叶下度爱。
      不晓得是他骨子里的风流偏爱这春花秋月的美景,还是兰花螳螂那本能的伪装习性,让他只有在花团簇拥之下才能安享欢愉。
      所谓留宿不过是下流念头的遮掩之词,就像唐郎惯用他盛开的假兰花去诱捕自投罗网的飞虫,如今也以这多情而无辜的眸子欺骗青庭故作无动于衷的心。
      青庭冷面收下了蝴蝶,饱餐一顿后,背过身去,渐渐舒展双翼。
      当太阳落幕月亮升起,银白的光芒洒在青庭半透明的翼膜上,那种幽幽的淡彩更衬得美人清颜遗世无双,令唐郎粉黑的竖瞳忍不住地锁定。
      他的心上人比兰花更动人。
      这样的念头只是闪过了一秒,就被青庭冷俏而催促的眼神打断了。
      半个月前,唐郎在这片兰花的大叶上,进行了他的第一次求偶。为了博得美丽的黑丽蜻蜓的芳心,他几乎用尽浑身解数,献上了各种肥美的食物,使得蝶蛾堆积成小山,又穷心竭力地展现他的舞蹈,自夕日薄暮跳到月出东山,跳去了朝夕之间十二分之一的片段。
      那时骄矜的挑选者才一改那无动于衷的冷淡面容,向他伸出细长软嫩的尾端。
      身体相触的一瞬间,一种无比满足的使命感笼罩了他,却让他陷入无端的恐惧。
      最初的共舞过后,青庭推倒了他,用浑身的霸道的力度,将他狠狠地按在了大叶片上,正面摧残他如风雨凋谢的兰花。
      他既欢愉又感到害怕,在完成生命大和谐的一瞬间,便挣扎着脱身而出。
      那一刻青庭的眼光,或许比月下的寒露还要冷。
      自那以后,唐郎便不肯再与青庭正面相对。
      可是兰花在的地方,青庭的身影总会吸引他的目光。
      唐郎俯首亲吻着深蓝半透的小翼,低身勾住了对方腹下细长可爱的尾端,这时青庭总会紧紧地攀着自己,带来一阵阵仿佛刻在灵魂里的战栗。
      他从未细想那恐惧从何而来,正如青庭也从不明白,为何他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唐郎是个过分风流的浪客。
      青庭只能这样解释。
      他喜欢我、那样不遗余力地追求我,也不过是眷恋兰花的居处下,契合风花雪月的华美皮囊。
      在唐郎身上,青庭从来感受不到如同类雄性般的执着与霸道,却看到了逃避、退却以及无情无心的流浪本性。
      青庭厌恶那样的存在,可是总不免……陷入唐郎的纯粹笑颜与花言巧语之中。
      露滴掉到了青庭的耳尖,有些许冰凉,喘息之际,他意识到有什么将要离开。
      “不行!”
      青庭执拗地捉住了唐郎的手腕,反身回望,只见那张俊美的脸上,闪过了惶恐、无措、仿佛急欲逃跑的神情。
      心再度跌回冰窖。
      “为什么总要离开?”
      就算是不愿纠缠,也总该有个度,哪怕是梦醒时分枕畔空空,也好过清热未歇抽身即去。
      可是唐郎的眼里泛着幽夜似的迷茫,像是浮云蔽月,薄雾蒙纱。
      青庭忍不住质问:“留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讨厌?”
      连□□的欢愉都只能短暂地挽留,巧言令色不过为骗取一时的失守,却只求欲望不求真心。
      唐郎答不出来,一双竖瞳仿佛失去锚点。可是在察觉青庭扭身的动作时,又瞬间聚拢起来,清醒地望着那张动人的容颜。
      “我……”
      唐郎勉然扯出一分笑来,试图如往常一般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脑海却不可避免地去思索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会害怕?
      那明明是本能的问题,何以竟要寻求一个答案?就像他不明不白地来到这兰花下,为这美丽异族的颦笑而心动。
      那细小的线索似乎要破土而出,在脑海中生根发芽,驱散那股朦朦胧胧的细密雾气。
      蓦然逼近的青庭却再次将他吓退。本能的惧怕让他再次甩开青庭的手,头也不回地跃的向月亮。
      月光之下,那双清艳的眼角,渐渐漫开一抹红。
      *
      唐郎彷徨了一夜,白日仍孜孜不倦地捕捉蝴蝶,像是以此来麻痹自己的心绪,脑海里却总萦着青庭最后的眼光。
      那样委屈和不甘,像是自己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情。
      自己在欺负青庭。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样的念头,可是异常地觉得莫名。
      不该是这样。
      他想象里的另一半,总该是凶狠和愤怒的,就像第一次见到的青庭,那样毫不留情地使用自己,眼里写着冰冷的看工具的蔑视。
      唐郎习惯于这样的想象,常常为此而如履薄冰。
      没有一只公螳螂不为教培而害怕。
      当欲望膨胀之时,逃跑的计划也不断成型,甚至不必经过更多的思考。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已教会他们趋利避害,兰花之下除了欢愉还有致命的危险。
      那危险是什么?
      从未与雌性同类联结的唐郎,一时竟难以想象背后的画面。因为青庭总是那样地柔软,就像唐郎以兰花的姿态掩饰种属一般,青庭的予取予求也是诱人放松警惕的手段吧。
      唐郎情不自禁地掉进陷阱,往而复返,竟然不曾思考背后的真相。
      直到他于兰花的叶底,因捕捉到鲜美蝴蝶而再度心生雀跃之际,于叶片交叠的罅隙中,远远窥见那只绿色的无头螳螂。
      它伏在雌性背上,身体仍凭本能行动,空虚的颈部却再也不会恢复知觉。
      而它的配偶,却在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吮吸着他的血肉想要榨干它的最后价值。
      雌性视线扫过兰叶时,唐郎缩起脑袋,把自己伪装成一朵白里透粉的小兰花。等到雌性全然失去对他的注意,他才抱紧奄奄一息的蝴蝶,向安全的地带飞跃而去。
      他终于想起自己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公螳螂的宿命就是葬身于另一半的腹中,如果无法逃脱,就不能够生存。
      哪怕是再温软的雌性,在饥饿的教培当中,也会化身为不近情面的屠夫罗刹。
      所以他才必须逃跑。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一次一次回去呢?
      一次一次,带去最丰硕的食物,亲眼看着青庭酒足饭饱,再顺理成章地邀请对方共度良宵。
      哪怕他们的夜晚如此短暂,像是风中一触即分的飘絮,来不及亲昵,便两散而去。
      哪怕违背生存的本能,哪怕不得不面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他还是想要亲近青庭,不希望青庭的目光再为任何事物动容。
      他希望能在每一个丰收的日子,都能在兰花之下,为青庭献上最肥美的蝴蝶,让这样的良辰美景,无限延续。
      ……
      唐郎最喜欢的兰花谢了。
      被风雨摧折,幼小的花骨朵还未盛开,便成了泥里的一抔亡魂。连茎叶都萎靡不堪,好似无有复生的希望。
      青庭的家消失了。
      继唐郎无情的抽身而去之后,他甚至失去了和对方唯一的联系。
      唐郎只是喜爱这株兰花,才总会流连和驻足,不然,那日的同类如此之多,他何以挑中我这个异族?
      后来也是因为我霸占了此处,他才屡屡来讨好我,宁愿付出那许多蝴蝶,还要受我的冷眼。
      如今这兰花也彻底衰败,不会再盛开了。
      青庭俯下身,拈了一把兰根的土,渐渐在掌心握紧。
      真不甘心。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也什么都守护不住。
      混着雨水的泥土从掌畔流下。青庭默然半晌,倏然抬起头,似是下定了大的决心,迎着大雨张开了四张翅膀。
      ……
      唐郎在灌木丛里躲了一夜的雨。起初,大雨滂沱,打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稍一动弹好似都要被冲垮。最凶猛的那一阵过去后,就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杀气不大,却湿冷连绵,浸着一股忧伤难过的气息。
      唐郎拢了拢怀中的蝴蝶,希望它在暴雨过后还能保持一些鲜度,不至于让心上蜻嫌弃。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变得细微,几乎听不见了,只有从叶片上滑落的一点滴滴答答。薄云消散的地方,透出了些许日光,照在唐郎用于躲藏的叶片之上,勉强让他敢探出头来,舒展一下身子。
      没待他全然放松,额顶上又下了一场急雨,劈头盖脸的,大概是树上滚落的露水团。
      唐郎狠狠抖了抖身子,抱紧蝴蝶,睁开眼睛。
      却看到冷面凶狠的青庭。
      他不禁一瑟缩,反应过来,挤出一分状似轻松的笑来。
      “庭庭,你怎么出来了,不在兰花下面等我?”
      青庭的脸色更为糟糕,像是暗淡的乌云天未霁。唐郎注意到他湿漉漉的乌发,余光下视,竟是浑身都披着雨,像是直接在暴雨中淋了个透,不曾寻丝毫庇护。
      唐郎眸光颤动,缓缓抬起了眼。
      “兰花呢?”
      “没有兰花了。”
      青庭撇过嘴角,毫不犹豫地逼近唐郎,那眼神……似是白日吞吃雄性的螳螂,冰冷中带着不容置喙。
      兰花已败,青庭不再需要栖身之处,也不再需要一只活着的兰花螳螂。
      经受一夜风吹雨打、狼狈不堪的蜻蜓,如今终于要行使他的配偶权——消耗掉它最后的储备粮,随后寻找新的居处和配偶。
      唐郎的眼中染上了一丝祈求。
      他颤抖着捧起怀中彻底断了气的蝴蝶,送到青庭的眼前。哪怕经过一夜,蝴蝶翅膀已有些许萎靡。
      这是他辛劳一天的成果,虽然不幸被暴雨打断,收获不丰,但他却希冀以此换取片刻和平的温存,不为结合也没关系。
      他希望青庭不仅喜爱头顶的兰花,还愿意欣赏眼前的兰花螳螂。
      可是青庭却说:没有兰花了。
      “庭庭,我还能找到很多的蝴蝶。”
      唐郎战栗着开口,从基因深处浮起的畏惧刻在眼眸中,一瞬间刺伤了青庭的心。
      他知道唐郎又要逃了。
      青庭冷笑一声,不给眼前人一丝一毫的机会,一把拧住了唐郎的手臂。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
      纤长的腹部卷起,宛如半心,戳向了唐郎细瘦的腰。
      不会再让你离开。
      像是捕猎一般,无情绞杀。
      不会再让你靠近任何人。
      黑粉色的宝石于双瞳中无声震颤,连粉白的花瓣袖也难免罹难,随风无所依地摇曳。
      透过叶尖滴下的露水,于模糊的视线中,那双竖瞳极力地睁大,似要留住这世间最后的残影。
      那只静坐在兰花叶上,永远优游从容、美丽无比的蜻蜓。
      如此,就算死去也无憾了。
      ……
      青庭四处寻觅,终于找到了一株存活的兰花,虽然看起来瘦弱许多,叶片也纤细,但好歹还留着一苞小骨朵,或许假以时日,又能开花。
      兰花螳螂总是要在兰花簇拥的地方生活。
      只不过……
      看着刚刚梦醒,惝恍迷蒙的心上人,他强行冷硬起来的心又陷入了些许不解。
      怎么又不逃跑了?
      此时此刻,视线在青庭翅翼与腿上的兰花小褶皱中逡巡已久的粉白螳螂,终于想透了一件忽视已久的大事:
      不是所有昆虫都会吃配偶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兰花之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