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机器人》羊笔笔羊

16、第15章：疯狗

　　沙地跑步本来就艰难，头顶的烈日更是成倍地消耗着人的体力。
　　小米的体力跟不上，跑到第二十圈的时候眼前已经冒出了金星，耳膜边跑火车似的“轰隆隆”直响。水分叫嚣着离她而去，身体大部分零件都失去了知觉，只有两条腿还在机械地迈着步。
　　怪不得雷子哥先前不想来，小米痛苦地想，她知错了，谁能送她回去？

　　路程过半，队里几个人也慢慢拉开了距离。江峰不再骚包，保持着匀速，时不时套他们一圈，顺便观察每个人的状态。
　　其他几个知根知底的他都不太担心，艾西娅自打刚才被他特别关心，更是跑得风驰电掣，黏在他旁边半步都没落下。只有这个后勤调来的米雪，从来没有经过正式训练，眼看着随时都有可能倒地。
　　“米雪的体力跟不上，跑不完全程的。”耳边有人把他的心思道出来，一扭头，艾西娅那双蓝盈盈的大眼睛正盯着他。
　　“看出来了。”江峰舌尖抵着压根，声音嗡嗡的，怕再吃进沙子去，“待会儿我去跟她说一声，使个障眼法糊弄过教官完事。”

　　艾西娅看了眼翘着二郎腿坐在看台上的费横，又转头看江峰：“为什么非得使障眼法，明说不成吗？”
　　江峰不敢张嘴，只拿鼻子笑：“你知道费教官在学员里外号是啥不？疯狗，谁跟疯狗讲道理？”
　　“哦。”艾西娅若有所悟，想了想，举一反三，“那打一顿呢？能打服吗？”
　　这言论忒嚣张，江峰可不承担挑唆的罪名，老实道：“打得过说不定能打服，但我可打不过他。”
　　艾西娅很有想法：“一块上，他双拳难敌四手。”
　　江峰哭笑不得，他强烈地预感到，有身边这个活宝在，接下来几个月的训练生活大概会比他预想得还要精彩一点。

　　******

　　就是没想到，精彩来得比江大队长预想还快。
　　小米某一圈跑过看台时，原本翘腿看戏的费横忽然发飙了，暴喝一声：“废物！”一伸手掏出根三四米长的精钢鞭子，朝着小米狠狠地甩了过去！
　　这一鞭落在小米脚边的沙地上，硬生生砸出一个沙坑。同时响起的还有费横的吼叫：“让你跑步，你跟这儿溜达着看风景来啦？给我跑起来！”

　　小米早已经跑得脱了力，这一鞭子虽然没抽到她身上，但原本拼命维持平衡的那点力气也被吓没了，脚下一歪就摔在了沙地上。
　　这一摔，先前全靠一股拧劲儿才忍住的恶心也顿时全面反击，还没来得及和地面亲密接触，小米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膝盖紧跟着着地，她只觉得撑地的胳膊软得好像面条，随时都可能一脑袋栽进自己的呕吐物里。
　　还好没有，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拎了起来，是江峰正好从后面套圈追过来。“站稳了，这沙漠场地表起码60度，趴一会儿你就成烤红薯了。”江峰的声音很稳，话虽然无情，却似乎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在里面。
　　小米终于站了起来，但很快又弯下腰——吐了。
　　费横暴怒的吼声再次响起：“闭上嘴！再吐就他妈给老子咽回去！”

　　“费教官……”江峰朝费横一笑，正打算跟他求求情，身后另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教官，米雪体能不够，我申请替她跑剩下的十五公里！”
　　江峰诧异地扭过头，看到艾西娅正背手跨立在费横对面，安静又认真地看着那位其貌不扬的教官，语气丝毫没有挑衅的意味，似乎只是诚恳请求。
　　要不是亲耳听到此人扬言想要暴打教官一顿，江峰都要以为她是真情实感了。

　　可惜费横那个疯狗的名头也不是白来的，何况他在基地里呆了二十多年，什么学员没碰上过？求情的、替跑的、耍赖的、暴力反抗的、暗里使绊子的应有尽有，在他这儿通通没有讨过好果子吃。
　　听到艾西娅的“替跑申请”，费横也只不过冷冷一笑：“替她跑？上战场的时候你也能替她跑？”
　　艾西娅冷静道：“战场上我自然不能替她跑。但这里又不是战场，我替她跑既能保证你布置的任务完成，又不至于让她的身体因为脱力和缺水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为什么不可以？”

　　费横一个纵跃跳下看台，鞭子在身后拖着犹如一条精钢尾巴，让他看起来仿佛某种穿了铠甲的沙漠动物。
　　他冷笑着说：“你们在这里训练，就是为了有一天上战场的时候死得不会太惨。如果连最基本的体能训练都坚持不下来，还当什么精英？谈什么战斗？不如趁早他妈的滚回娘胎里重新修炼！”
　　艾西娅却摇了摇头：“对于战士来说，训练当然是必要的。但至少目前来看，费教官你的训练内容粗暴、缺乏章法，丝毫没有针对我们队里不同人员的身体和心理素质。”
　　等等！这简直是在疯狗暴走的危险边缘蹦迪啊，江峰赶紧咳嗽一声，企图把话茬接过来补救一下。结果艾西娅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最后两句话被她脆生生的吐出来，掷地有声：“如果这样的训练就能送战士上战场，那也难怪你教出来的人会死的很惨。”
　　江峰：“……”完蛋，这下很难讲谁才会死的很惨。
　　果然，费疯狗那不点都能炸的脾气哪儿受得了这个，还没听完就已经暴跳起来，怒吼一声，鞭子重重朝艾西娅抽了过去！

　　料到迟早要来这一下，江峰浑身肌肉早就蓄势待发。但肩膀刚一动，艾西娅已经一伸手牢牢抓住了鞭梢，嘴上居然还没说尽兴：“这也是训练内容的一部分吗？我个人认为，实战对抗和热身跑步并不适合放在一起训练。”
　　江峰眼皮直跳，他算看出来了，艾西娅她是可着劲和姓费的疯狗过不去呢吧！
　　奇了怪了，江峰想不通，先前看着那么乖巧，这回跟费横见面才不过几小时，哪儿攒出深仇大恨来？脾气这么爆？
　　唉，这么一比自己才是真大度，他背包被人掀个底儿掉都还没算账呢！

　　吃饭的家伙被人轻轻巧巧抓住，费横下不来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使了吃奶的劲儿都没能把鞭子抽回来。
　　他怒极反笑：“好啊，你不是想申请替跑吗？那你听好了！她剩一公里，你跑两公里，她剩十五公里，你就跑三十公里，自己跑的也一米都不准落下！只要你天黑之前跑完，我就放了她，明天——哦不，今天晚上她就能打包滚回总局。我出一份能力匹配报告，她以后再也不用出现在九号基地！”
　　言下之意，竟然是要让米雪直接走人。
　　小米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这话的意思，苍白的脸顿时一阵潮红，羞惭的感觉压过了疲惫恶心，一时间连吐都忘了。
　　她正要开口申辩，就看到艾西娅转身朝她看过来，很认真地询问她的意见：“我没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艾西娅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身体的基本素质无法达到这里训练要求的最低标准，就没有必要继续。而且，米雪的特能类型是治愈系，并不需要真正在战场前线冲锋突击，这样超过她身体极限的训练非但没有道理，简直愚蠢至极。
　　这个小姑娘虽然现在生命体征还算正常，但真等跑完二十五公里，很大可能会直接变成一具尸体。据艾西娅了解，人类都很容易死，再训练也强壮得有限，与其被活活训死，不如换个更有价值些的方式。
　　所以费横是认真的也好，故意刁难也罢，艾西娅觉得这笔买卖做得不亏。如果他言而无信，那到时候再暴打一顿也未尝不可。
　　反正这个人蛮不讲理，之前在前台入住还擅自没收江峰的东西，艾西娅觉得有必要让他吃点教训。

　　但还不等小米出声回答，江峰忽然叫道：“艾西娅撒手！”
　　几乎是同时，艾西娅手里握着的鞭梢倏地向外刺出了无数倒钩。她正扭着身子跟米雪说话，没能及时发觉，饶是躲得快没给扎穿了掌心，也在手上留下了几个鲜红的血洞。
　　费横在对面声音冰冷，含着隐隐的得意：“记住，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永远别把自己的背后交给敌人。”
　　艾西娅手心的伤口鲜血直流，滴滴答答地落在沙地上，又“嗤”的在高温下瞬间蒸发。她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似乎对创口和鲜血有些好奇，观察半晌才点头说道：“好，我记住了。”

　　“别动，我看看。”江峰被那狰狞的伤口扎得眼睛疼，连忙凑过去给艾西娅做紧急包扎，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呢？都说了这疯狗不讲理，她还要跑去挑衅，这下手上肯定要留疤了，女孩子是不是挺在意这个的？
　　后面的小米也走过来，摘下右手手套朝艾西娅伸出手去：“把手给我。”她用手掌包住艾西娅受伤的那只手，治愈的能力散发出来，顿时感到一阵入骨的刺痛。小米咬紧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能力开始愈合伤口。

　　大概是让艾西娅见血满足了费横杀鸡儆猴之心，他居然没有再赶尽杀绝，手里的鞭子也收了起来。这会儿正抱着胳膊一脸不耐地看着他们，忽然又觉得不耐，提高嗓门吼道：“我说了让你们停下开小差了吗？所有擅自停跑的，停一分钟加一公里，想休息的就给我可劲儿休息！”
　　“教官。”小米治疗完毕放下艾西娅的手，对费横说，“我不会退出训练离开的，剩下的公里数我也会自己跑完！”
　　艾西娅有些惊讶地看了小米一眼。

　　“停跑五分钟，”费横冷冷道，“自己算还剩多少公里，跑起来！”他说完又看向艾西娅：“擅自脱队停跑，口出狂言挑衅教官，把你刚才自己揽下的十五公里一块跑了！”
　　“至于你，”费横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朝江峰一扫，“这两个女娃我念在她们第一天来就放她们一马，你在基地这么多年，不用我教了吧？”
　　“得嘞！”江峰眼看危机暂时解除，顿时无所谓起来，反正这只疯狗对他从来没有手软过，“我这就跑！公里数翻倍！”

　　******

　　训练首日来一场下马威是费横带人的标配，好在这老东西还知道看在总局特派的份上，没把他们往死里整。跑完步，费横宣布结束当天的训练，让他们自行滚蛋洗澡吃饭。
　　还好澡堂是男女分开的，谢天谢地。
　　到了基地食堂一部，才见到其他受训的学员，大部分都很年轻，有几张桌子上甚至还坐着一群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偌大的食堂里，所有人都在安静而迅速地吃着饭，仿佛他们头顶悬着一个看不见的钟表在催命似的，构成了一副诡异的无声动态画面。
　　小米悄悄拉了拉厉至臻的衣袖：“至臻姐，他们这是怎么了？”
　　厉至臻皱着眉摇了摇头，问一旁跟着的许书愚：“还有吃饭不许说话这条规矩？我怎么不记得了。”
　　“没有，时代不同了。”许书愚说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感慨世风日下，还是恨自己生不逢时。

　　“靠！怎么全是茄子！”江峰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层层回荡，引得一群人抬头看他。
　　江峰视若无睹，满心黯然神伤，原来食堂只发放套餐，而今日份的两种套餐全有江峰最讨厌的菜种没有之一，茄子。
　　热爱茄子的许书愚顿时大乐：“一定是疯狗知道你要来，提前打的招呼，这下咱们要吃仨月茄子了。哈哈哈，我先在这儿谢过你了。”
　　江峰痛苦地接过西红柿茄子套餐，他倒不是不能吃茄子。在九号基地长大的人是绝不允许挑食的，以前搞沙漠生存训练的时候，他连沙鼠和蝎子都能生吞下去，遑论一颗小小的茄子。只不过在人间呆久了，那些个养尊处优的毛病就又惯了出来。
　　他看着盘子里邪恶的颜色，再低头闻闻险恶的味道，心里生出三分恼怒四分凄凉十二分怨怼，这是人吃的吗？是人吃的吗！

　　艾西娅打好饭过来，刚好听到许书愚的话，好奇发问：“为什么是茄子？这是沙漠里用来招待人的特产吗？”
　　许书愚和雷浩一同绝倒。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老许拍腿大笑：“茄子是好东西啊，营养丰富，沙漠疯狗为了款待咱们队长特意准备的。峰子，你高不高兴？哎呦！”小腿上挨了江峰一招无影脚，终于老实了。
　　艾西娅莫名其妙，心想人类似乎也不缺粮食，难道是这大沙漠里物产贫瘠，吃个茄子都高兴成这样？
　　江峰不知道艾西娅的心理活动，在一边捂着胸口，满脸郁卒地往嘴里扒饭。

　　******

　　晚饭后开会学习了解第一期训练内容，然后自由解散，放大家回去洗漱睡觉。九队众人还记得江大队长关于睡不了囫囵觉的乌鸦嘴，一个个动作迅速非常。
　　熄灯前，许书愚朝江峰床上扫了一眼，忽然问：“哎峰子，你的睡美人发带呢？”
　　发带？还睡美人？这风骚的名字一念出口，大家纷纷把脑袋探出来，伸长了脖子打算长长见识。
　　江峰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早让疯狗没收了。”
　　于是大家便又失望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只有许书愚不依不饶，听起来十分不满：“没收？他凭什么没收？”
　　“嗐，没不没收都无所谓。”江峰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头，“带上那玩意儿我不容易警醒，本来也没准备在这儿用。”
　　许书愚的声音一顿，忽然直接钻进了江峰的脑袋里——这也是他的特殊能力，隔空传音入密，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到他的声音。他问江峰：“平时执行任务也就算了，这训练最短也得三个月，难道你都不打算睡觉了？”

　　那条所谓的“睡美人发带”，正是费横在入住检查时候没收的不知名装备。
　　这发带的前因后果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江峰睡眠有毛病，必须靠外界辅助手段才能正常入睡，而那条发带恰好就起这个作用。
　　复杂点讲，任何特能都是双刃剑。这些年来，江峰太依赖制造幻觉，就难免被这种能力反噬。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他一入睡，就会被拖到自己制造的幻境里。
　　幻境的凶险之处在于把大脑变成利器，瞬间宣判身上任何一个细胞的死刑。就跟江峰在蕨山上爆实验体的头一个道理，杀敌时所向披靡，但反噬到自己身上就不怎么好玩了。最凶险的一次，江峰醒来的时候右臂骨折，下腹部一个大血洞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血。但凡再醒得晚点，估计在梦里就把自己交待了。

　　亏得江峰在研究所还有个朋友。那次之后，卫里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两个星期，不眠不休地做出这个特能抑制发带。睡觉时只要绑在脑袋上，就能抑制特殊能量的自发性波动，以免江峰再被拖到幻境里自残。
　　只不过这事儿涉及江峰的软肋，真正了解的人很少。除了卫里斯之外，就只有厉至诚和许书愚两个人知道他对那条发带有很严重的依赖。
　　如今发带被费横没收走，许书愚虽然心里着急，但到底不方便在宿舍里讨论。只能悄没声问：“要不找个机会偷回来？”
　　江峰翻身的动作一顿，精亮的目光朝许书愚射过来，勾起嘴角露出个又欠又痞的笑容。
　　相处多年，许书愚几乎一眼就看透了那个笑容下的潜台词：不睡就不睡呗，老子又不是没干过？
　　于是他顿时心安，得了，正主都不愁，他还瞎愁什么？大不了，到时候一块摸到费疯狗那儿把发带偷回来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