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机器人》羊笔笔羊

150、第149章：夹心饼干

　　艾西利亚斯一路来到一所学校的校门口，市立五中，王秋萍生前工作的地方。
　　江峰扫了一眼校门上刻着的烫金大字，迟疑地停下脚步，警觉道：“你是王秋萍什么人？”
　　“她不是我什么人。”艾西利亚斯面不改色地答道，说完向江峰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
　　江峰条件反射地把手往背后一缩：“你要干嘛？”还来？他胳膊上被这人抓出来的乌青可还没消呢。
　　艾西利亚斯瞥了江峰一眼，没再解释，手臂一伸抓住他的手腕，直接拉着他往学校里面走去。
　　“等等，学校不随便让外人进的。”江峰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没再使蛮力挣，改用怀柔政策，“你要是想进去，我认识一个老师，你等我给他打个电话。”警察本来就怀疑他跟王秋萍的死有关，要是再因为硬闯她学校搞出事情来，那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没想到，艾西利亚斯软硬都不吃，只回了两个字：“不用。”一面脚步不停，径直走进校门。

　　“诶？”江峰瞪大眼睛，神色由惊慌变成了惊诧，因为门卫不光没拦他们，甚至连眼神也没动上一动。
　　就好像，那人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别挣了。”艾西利亚斯的声线原本就偏冷，衬得语调更显冷漠。和江峰对上目光后，她才露出一丝笑容，安抚道：“我不会把你吃了的。”
　　江峰：“……”你说这话的时候如果不露出一口白牙来，可能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我得一直拉着你，否则会被别人看到。”艾西利亚斯总算解释了一句，她眉心微蹙，露出一个不悦的表情，“那样会很麻烦。”
　　江峰原本就一头雾水，听完这离奇的解释，更加摸不着头脑：“你拉着我，别人就看不到了？你会隐身咒？”
　　艾西利亚斯一挑眉梢：“你这么理解也不是不可以。”
　　江峰：“……”
　　尽管匪夷所思，可江峰竟然信了。回想起昨晚酒吧里那个仓皇失措的酒保，还有刚才对他们视若无睹的门卫，隐身似乎确实是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江峰愿意相信她。
　　他好像，已经这样信任她很久了。

　　******

　　说话间，两个人走进校园，在教学楼前的一条木质长廊上坐下。长廊的木架上盘着四季丁香，在早秋的冷风中犹自开着花，可惜被昨夜的雨水打落大半，看起来有些萎靡。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江峰压低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他此刻和艾西利亚斯并肩坐着，和她交握的那只手掌心温热，鼻端是被雨水沁过的花香，竟然生出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好像他俩变成了逃课出来约会的高中生，正赶着被教导主任发现之前，抓紧说几分钟宝贵的悄悄话。
　　艾西利亚斯看起来倒是毫不紧张，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远方，淡淡道：“我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个真相，而这个真相，在学校会比较容易被看清。”

　　“真相？”江峰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什么真相？”
　　艾西利亚斯说道：“你一会儿看着就明白了。”
　　江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要是换成昨天以前，我肯定带你去西潭挂个专家号。”他亲自问诊，查一查这姑娘是不是精神状况出了点问题。
　　然而王秋萍的自杀，和今早出事的公交车司机，让江峰意识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并不能用医学做出合理解释。

　　“我信。”艾西利亚斯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微微一笑，“你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江峰张了张嘴，讶异道：“我什么时候这么干过？”没记错的话，昨天他才第一次见这姑娘吧？虽然那时候他也确实动过给她挂个号看看病的心思，但到底没付诸实践，这控诉从何而来啊？
　　艾西利亚斯却抿起嘴，一副不打算深谈的模样：“没什么。”
　　她越这样，江峰越好奇，追问道：“咱们以前真见过？你昨天就这么说，可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很奇怪吗？”艾西利亚斯表情淡淡的，“人类的记忆，总不那么可靠。”
　　江峰忍不住“嗤”的一笑：“这话说的，你难道不是人？”

　　艾西利亚斯深深地看了江峰一眼，正要说什么，教学楼里忽然响起了“当——当——当”的下课铃声，被扩音喇叭送向整个校园。
　　“时间到了。”艾西利亚斯沉下脸色，不再和江峰闲聊，“看吧。”
　　江峰心里一紧，连忙抬起头，顺着艾西利亚斯的目光看过去。然而，眼前的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和打铃前没有丝毫变化，看上去毫无异常。
　　“看什么？”江峰又看了半分钟，依旧一无所获，终于忍不住问。
　　艾西利亚斯却又变回惜字如金的模样，只回了短短的一个字：“人。”

　　“哪个人？”江峰伸长脖子张望一圈，还没弄明白艾西利亚斯想让他看什么，“那个走廊里的女老师？还是这个出来上厕所的男老师？”
　　“你真的看不出来？”艾西利亚斯反问。她语气平平，可江峰却硬是听出了三分嫌弃，连忙打起精神，思索起这其中的不寻常：“这学校……好像是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这儿的人……”
　　江峰忽然顿住语声，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他知道艾西利亚斯想让他看什么了。
　　——是学生，这偌大的学校，在打过下课铃后，竟然没有一个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

　　“感知过滤，想观察明白确实需要一些时间，你这次的反应还算挺快。”艾西利亚斯低声说道，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峰，海蓝色的瞳孔中各自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感知过滤？那是什么意思？”江峰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这学校里的学生都去哪儿了？”
　　艾西利亚斯回答：“教室里。”
　　江峰皱起眉：“这没道理啊，就算课间休息时间短，也不可能都在教室里呆着吧？怎么连个出来上厕所的都没有……”
　　艾西利亚斯轻声道：“因为他们不需要移动，更不需要上厕所。”

　　江峰被她说得毛骨悚然，胳膊上汗毛刷的一下全体起立：“你什么意思？那些学生不是人？”
　　他忽然回想起在王秋萍家里找到的试卷，那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作文，相似度精确到标点符号的主观题……他一直以为那是王秋萍在妄想症发作时自己写的。
　　可如果不是呢？

　　艾西利亚斯说，有一个真相，只有在学校才可以看清楚。
　　因为学校里有学生，或者说，并不是真的学生。
　　他们不需要移动，不需要休息，他们完成的试卷，客观选择各不相同，主观论述却毫无多样性可言。这些学生就像流水线生产出的产品，甚至比批量产品更具有迷惑性，他们更像是计算机生成的随机数——只是看起来像随机数而已。

　　“这所学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江峰勉强掩住眼底的惊愕，扭头看向艾西利亚斯，“你要告诉我的真相，又是什么？”
　　“王秋萍不是自杀。”艾西利亚斯的声音清冷，在提到死亡时，有种漠然置之的冷酷，淡淡道，“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我告诉过你，这个真相在学校更容易被看清。”
　　所以，不止是一所学校，而是这个世界都出了问题吗？
　　心惊之余，江峰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十足荒诞，一旦信念的根基被动摇，其他事物也都跟着可疑起来。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艾西利亚斯的手掌比刚才更加温热，因为他的掌心正在变得冰凉。
　　如果王秋萍真的因为发现某种真相而死，那么艾西利亚斯向他展示所谓的真相，又目的何在呢？

　　******

　　江峰默然半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出门前装上的夹心饼干，往嘴里塞了一块，借着咀嚼的机会放空大脑。
　　眼下的谜题太难解，思考又是个力气活儿，他需要先冷静一下，顺便补充一点养分。
　　“吃吗？”江峰把饼干袋子往艾西利亚斯面前一递。
　　艾西利亚斯拈出一块夹心饼干，挑剔地看了一眼，有点嫌弃：“柠檬味的。”不过还是咬了一口，吃相很斯文，但明显兴趣缺缺。
　　“巧克力味的卖光了，下次再给你买……”江峰条件反射似的回了一句，话说出口，他才惊觉不对。什么巧克力味？什么下次再买？简直像是别人趁他不注意把这话硬塞到他嘴里似的，完全莫名其妙。
　　“咳，我是说，”江峰局促地看了艾西利亚斯一眼，多此一举地解释道，“我喜欢巧克力味的，你喜欢……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
　　但是他知道，艾西利亚斯喜欢的才是巧克力味，他喜欢的一直是柠檬味。
　　就像他知道刘常礼姓刘，还有一条雪花项链。
　　因为他……

　　江峰脑海中灵光霍然一闪，公交车前的幻影、王秋萍死前说的话、她家里那些古怪的试卷……种种线索看似毫不相关，却偏偏被一个名字串联了起来。
　　“你就是艾西娅，对不对？”江峰脱口道。
　　然而，没有人回答。

　　******

　　江峰眨了眨眼睛，他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木质长廊里，手里还拿着半包夹心饼干。
　　丁香花被雨水打落满地，浓香被水汽过滤一遍，闻起来清新了很多。
　　奇怪了，江峰忍不住皱起眉，好端端地他一个人跑来学校干嘛？就为了坐在长椅上啃个饼干？这么有仪式感？
　　心头疑惑越发沉重起来，江峰抬起头打量着四周。更奇怪的是，这个校园怎么空荡荡的？现在又不是寒暑假，学生们都跑哪儿去了？难不成全窝在教室里埋头学习？

　　“滴”——校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江峰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几辆大巴车停在校门口，戴红帽子的老师正引着学生们排队下车。
　　“同学们，我们为期三天的户外拓展活动到这儿就圆满结束啦！每人回去写一千字的感想见闻，明天上午各班收齐交到年级组办公室。”带队老师举着扩音喇叭，满脸笑容地对学生们做总结陈词，“住校的同学咱们排队回教室自习，不住校的可以先回家，下午可不要忘了来上学啊！”
　　学生们齐齐应声：“是！”随后分作两队，一队出了校门就各自分散回家，另一队在老师的带领下走进了教学楼。

　　江峰眉头一松，原来是学生活动，怪不得校园里空空荡荡，跟闹鬼似的。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脚步忽然一顿。
　　有个小东西跌落在长椅边的空地上，江峰蹲下身子，伸手把那东西拈起来，眼角倏地一颤。
　　——那是块被人咬过一口的夹心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