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机器人》羊笔笔羊

147、第146章：初遇酒吧

　　江峰垂下目光：“我很抱歉。”
　　“好多年了，我以为……”王秋萍剧烈地抽着鼻子，一只手捂着嘴，“我以为，我早就不记得了。”
　　“你确实忘记了，但同时又以另一种方式记着。”江峰慢慢道，“创伤后应激障碍，你没有保住胎儿，但在你的想象里，她一直活着。”
　　王秋萍咬住嘴唇，颤声道：“可这样不好吗？我这么多年不是一直好好的？”
　　江峰叹了口气：“那都不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王秋萍神经质地摇着头，“你为什么告诉我？我为什么……”
　　“看到这些作文了吗？”江峰走近几步，把卷子举起来，“你自己写下来的，艾西娅已经死了。”他的手指指划过一行字，正是那句藏在作文里，让他想通这一切的提示——
　　艾西娅已经死了。
　　“这是你的潜意识在自救。”江峰把试卷塞回背包，又随手扔到地上，朝王秋萍走过去，“王老师，这一切都过去了，跟我走，我会治好你的。”
　　“我不要！”王秋萍忽然大声尖叫起来，“你别过来！别过来！”
　　江峰停住脚步，向王秋萍伸出一只手：“好，我不过去，你自己过来，好吗？”

　　“不对，你在糊弄我！”王秋萍拼命捂住耳朵，“假的！我没有前夫，我也没有怀过孕！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
　　江峰摊开双手：“我没有骗你的必要，我是医生，你是病人。你需要我的帮助，就这么简单。”
　　王秋萍连连摇头：“骗人！你是害怕了，你害怕见到艾西娅，才编出这么一套故事来骗我，也骗你自己！”
　　江峰的声音沉下来：“根本没有艾西娅，我没有骗你。”
　　“骗子！我明白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个骗子。哈哈哈！”王秋萍尖笑起来，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忽然从栏杆上翻倒，头朝下直直摔了下去。

　　“不要！”江峰大惊，他离王秋萍只剩不到五步的距离，连忙纵身急扑，却只抓到她的一幅衣角。
　　嗤啦——衣角被下坠的重力撕裂，江峰手里一轻，王秋萍已经朝楼下栽落下去。
　　“江峰！”厉至诚也急奔过来，把江峰从地上扶起来，一边从栏杆上探头出去看。
　　其实没必要确认，医院足有二十多层，是个人摔下去就得死。王秋萍也是人，她落在医院东侧的草坪上，摔成了一朵血花。

　　******

　　“没救了。”厉至诚后退两步，捂住脑门。江峰却忽然扭头跑向楼顶大门，急急忙忙往楼下跑去。
　　“江峰！别跑了，没用的。”厉至诚喊了几声没喊住，无奈摇头跟上，一边顺手捡起了江峰刚才仍在地上的背包。
　　私闯民宅，还擅自拿走病人的东西，再这么下去迟早被警察找上门。厉至诚都不知道第几次替这姓江的小子善后，他翻了翻背包，打算赶在警察介入之前把属于王秋萍的东西放回她家去。
　　刚翻了两下，厉至诚的手忽然顿住，从包里掏出一张试卷，紧跟着又掏出另外几张。

　　江峰和王秋萍刚才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些卷子都是王秋萍妄想症发作时自己写的，是她的潜意识在提醒自己，那个未出生便夭折的胎儿已经是过去式了。
　　然而，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让厉至诚意识到，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试卷上根本没有作文，只有翻来覆去写了无数遍的同一句话——
　　江峰，醒一醒，艾西娅已经死了。

　　看着那些凌乱又疯狂的字句，厉至诚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收拾好背包，往楼下跑去。
　　“砰”的一声，楼顶的金属大门被用力撞上，露出了刚才被门扇遮挡住的人影。
　　竟赫然是陆医生。
　　云层散去，冒头的日光恰好落在陆医生的眼镜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看不清那副镜片后的神情。
　　只有他嘴角一抹讥诮似的笑意，越来越清晰。

　　******

　　王秋萍没有救回来，魏建军也彻底剥夺了江峰呆在医院的权利，勒令他回家休息一周。
　　如果放在平时，厉至诚肯定会帮江峰说情，而且他目睹了王秋萍跳楼的全过程，很清楚那不是江峰的过错。但厉至诚今天反常得很，魏阎王怒火输出的时候，他也始终闭口不言，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于是，江峰最终被停职察看，为期一周。

　　“能休假是个好事。”下班的时候，小师弟刘启明跟江峰一块走出医院大楼，他主动提出要开车送江峰，“师兄，自从我来医院，还从来没见你放过假呢。”
　　江峰一扬眉：“因为我不需要休假。”
　　“每个人都需要休假。”刘启明摊开手，给他做三段式推理，“你是人，所以你也需要休假。”
　　“谁说我是人了，医生不都是白衣天使吗？”江峰在停车场左右张望，伸手一指，“那辆是你的车？”
　　刘启明掏出遥控钥匙一按：“是这辆。”

　　“滴”的一声。
　　江峰看着那辆弹开车门、自己发动起来的宾利，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小明，可以啊，都开上豪车了。”
　　“这不是我的车，还有别叫我小明！”刘启明小声抱怨，一边低头钻进驾驶位。
　　江峰跟着上车，系好安全带后深吸了一口气：“啊，新车的味道。小明，虽然你是个好人，但我很怀疑哪个傻子会把新车借给你。你又说这不是你的车，所以我猜，这句话是‘这不是我买的车’的减缩版。结论是，有病人给你送豪车了？”
　　“小点声！”刘启明一脚踩下油门，把车驶离医院，“祖宗，你能有一天不这么追根究底吗？”
　　江峰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悠闲道：“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谁让我是医生呢，好奇心就是我的使命。”

　　刘启明偏过头，眯起眼睛盯着江峰：“师兄，你嗑药了？”都用不着做检查，江峰的症状够典型，瞳孔放大，语速加快，如果有听诊器的话，估计还会发现他心率过速。
　　江峰矢口否认：“没有。”
　　否认也没用，魏阎王一发脾气，江峰就从他口袋里偷止疼药，这在神外早就是个公开的秘密。刘启明叹了口气：“师兄，病人跳楼不是你的错，谁又能想得到她会在楼顶忽然妄想症发作？”
　　江峰睁大眼睛：“你说得对，谁能想得到她会忽然跳下去呢？”他拍拍刘启明的肩膀：“嘿，小明，前边调头，我不回家了。”
　　“别闹。”刘启明把江峰的手从控制台拍下去，“都嗨成这样了，不回家去哪儿？”
　　江峰低声笑起来：“当然是，换个地方嗨咯。”

　　******

　　初遇酒吧，晚上九点。
　　这是江峰今晚进的第三家酒吧，之前进去的几家要么太吵，要么太安静，总之不合江医生的心意。
　　在看到初遇酒吧之前，江峰其实都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但路过酒吧时，玻璃门正好被人推开，音乐和歌声从门缝里溜出来，悠扬婉转，是卡朋特乐队的《Yesterday Once More》。
　　虽然不是正版卡朋特乐队现场演出，但江峰一贯喜欢这些老歌老调，当下脚步一转，推开门走了进去。

　　“叮铃”一声，门上挂的铃铛被撞响，酒精和水果的甜香顿时扑面而来。
　　江峰把外套脱下来搭到肩膀上，以右脚为圆心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被灯光映得光怪陆离的歌台和卡座，最后落在了某个昏暗角落——有个姑娘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什么饮料都没摆，垂着眼皮，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江峰很快锁定目标，迈步走向那个角落，弯下腰跟那个姑娘打招呼：“美女，这儿有人没？”
　　那个姑娘抬起头，江峰才发现，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是某种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人也美得出奇，仿佛是从邝美云当年唱的《梦中情人》里走出来的，叫人心底不由自主升起一股生怕美梦醒来的紧张。

　　“没有。”蓝眼美女怔怔地打量他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来，明明没喝酒，反应却像是醉得不轻。江峰忍不住一笑：“那介意我坐下吗？”
　　蓝眼美女摇摇头：“不介意。”
　　江峰于是笑得更愉快。

　　这会儿止疼药的效力早就消退了七八成，但在前两个酒吧里摄入的酒精逐渐夺取大脑的掌控权。江峰浑身轻飘飘的，只有脑袋昏昏发沉，白天发生的一切逐渐远离，他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刘启明说得对，休假是个好事，医生也得时不时出来跟健康的人说说话，而不是担心对方会不会忽然来一次癫痫发作、器官衰竭，或者干脆直接从医院大楼的楼顶跳下去。
　　“你来酒吧，”江峰把外套往旁边随手一搭，继续跟蓝眼美女搭讪，“怎么什么喝的也不点？”
　　蓝眼美女没说话，江峰又自作主张，朝过道伸手打了个响指：“Waiter，给我来一杯长岛冰茶，给这位美女来一杯玛格丽塔。”随后向那姑娘征求意见：“可以吗？”顺利得到对方点头回应。

　　这个姑娘身上似乎自带令人愉快加成的，她的态度也让江峰感到很放松。但站在一旁的侍应生显然不这么想，他打了个激灵，目光直飘，结巴道：“先、先生是要两杯酒？”
　　这个反应，可能是空调或酒精引起的交感神经兴奋，也有可能是隐藏的脑血管病引发的肌肉痉挛。江峰眯起眼睛：“怎么，酒不够了？”
　　侍应生牙齿直打战：“够够够，没有问题。”说完匆匆鞠了个躬，逃命似的离开了。
　　江峰目送人跑远，看他姿势灵活，不像是个有运动性障碍的，大概确实只是个胆子比较小的侍应生。

　　那就没什么理由不好好享受这个美好的晚上了，江峰收回目光，冲面前的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叫江峰，美女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