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光辉城 这是一场彻 ...
-
头一直在疼。
精神力觉醒的后遗症比他想像的更严重,像是有无数密密麻麻的针尖按摩大脑,偶尔重重来一下,让他清醒。
这两天他一直睡不好,尤其是出考场、返回校车,随着校车颠簸起来,失控的大脑皮层开始发出眩晕指令,让他生平第一次晕车。
胃里翻腾了许久,浑浑噩噩吐完之后,世界才重新清晰起来。
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新绿的景观灌木,和逐渐接近的弧形拱门,明知大学的校门。
校车停稳后,考生们陆续起身,有人欢呼终于结束了,有人抱怨三天没洗澡浑身难受。遥歌阑跟着人群往外走,脚下发飘,被钟雨扶了一把。
“你行不行?要不要去校医院?”
“不用。”遥歌阑摇头,“休息一会儿就好。”
回到宿舍,遥歌阑反手关上门,垂着头在书桌旁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硌着大腿的卡片,宋明理三个字印在淡蓝色的底纹上,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的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磨砂纹理。
派系战争。
他之前有刻意回避的成分在。即使被翟天宇欺负,也没有就此决定站在他的敌对面,因为鹰派不止他一人。
但是管文宽、翟丛生这些人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们冷漠,狠辣,对敌人从不手软,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目标。
他记得翟丛生带着翟天宇离开前的眼神,看似不经意的侧身一瞥,目光却牢牢锁定他。
——他是承诺追究翟天宇的责任,但他没说不“惩罚”一下这个揭穿他孩子真面目的、没有背景的学生。
如果遇到的所有人都这样,那这个团体的其他人的态度,已经不具有代表性了。
遥歌阑不想被鹰派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一会儿呆,摸出通讯器,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宋老师,我是遥歌阑。”
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笑声:“我知道你会打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考虑清楚了?”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需要一台即时数据传达精神图景模拟训练舱,坍缩版,仅支持少数人固定终端登入的那种。”遥歌阑顿了顿,“如果花派能提供这个设备,我就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那东西多少钱吗?”宋明理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冷淡,“即时数据传达精神图景模拟训练舱,梅颂实验室三年内出的新款,坍缩版虽然功能受限,但市场价也不会低于六位数。”
“我知道。”遥歌阑手指捏紧,“但我也查过了,能够外放精神力、能与异兽沟通的觉醒者目前并不多,我的加入对花派来说,意味着朝胜利的未来更进一步。况且,宋老师,我不是故意要给你出难题,有了它,我才能更好地训练自己。”
他叹息一声,“或许你们已经查过我的身世,我父母双亡,现在家里只剩下一个妹妹,我绝对不想意外去世,我想变强,想活下去,想挣钱,给我妹妹创造不输给任何人的条件,让她过得快乐。现在精神力就是我最好的突破口,所以我想在这方面多下功夫。”
这次沉默更长。
良久,宋明理语气变得严肃:“遥歌阑同学,你比我想象中更沉稳。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请示上面。等我消息。”
“嗞”一声,电话挂断。
遥歌阑删除这一条通话记录,放下通讯器,爬上床铺,沉沉睡去。
傍晚时分,手机突然传出默认电话铃声。
他迷迷糊糊接起电话。
“上面同意了。设备从中央实验室调拨,三天后送到公望大学。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是宋明理。
遥歌阑清醒了一些,问:“什么条件?”
“允许花派长期使用你的形象做正面宣传。”
“我的形象?”
遥歌阑头还晕着,压根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索性问了出来:“我的形象有什么用?”
“放心,对你绝对没有坏处,反而会让你更安全。除非鹰派打算在民众面前暴露他们的真面目,不然他们是不会对'公众人物'出手的。”
“呃……”遥歌阑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脸或许不久之后就会出现在某些宣传标语上。
虽然不明所以,但好像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
“没问题。”
他干脆地答应了。
"好,那下周一麻烦你来我这边签合同,我在xxx等你。"宋明理报了一个位置,听起来是教职工宿舍那边。
等到时间,遥歌阑准时赴约。
教职工宿舍区比遥歌阑想象中安静得多。
宋明理给的那个地址指向一栋独栋小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二楼亮着灯,像一只半阖的眼,窗户玻璃擦得极干净,映着傍晚橙色的云晕。
遥歌阑站在门口按了门铃,等待的几秒钟里,脑子里那根神经又突突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他在门口站定。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宋明理,而是一个穿铁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夹在昏暗光线中仍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他上下打量了遥歌阑一眼,目光在他洗得有些变形的领口上停留半秒,侧身让出通道。
“遥歌阑同学?请进。宋老师在楼上等你。”
遥歌阑跨过门槛的瞬间,闻到一股很淡的雪茄味,混着他不熟悉的冰凉的木质香氛。一进来,就能感觉到和他见过的所有屋子不同。
宋明理的背景比他想的更深厚。
楼上的客厅比玄关宽敞得多,但此刻被四个西装男女和两名穿便服的保镖填得略显逼仄。
宋明理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把手还没他食指粗的白瓷茶杯,见遥歌阑进来,微微颔首,以手指引他落座。他身边的长沙发上坐着两男一女,从外表看年龄都在四十岁,衣着考究,坐姿松弛,气质沉稳。两名保镖站在靠墙的位置,姿态各异,在他进来的瞬间,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落地灯投下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茶几上摊开的一沓文件。
宋明理抬手示意:“坐。”
三人默默为他让开一条通路,他在茶几对面的硬木椅上坐下,平视宋明理。
宋明理简单介绍了身边的几人:“这位是陈秘书,这是他的助理周小姐,这位是王议员,今天都是来做个见证。”
陈秘书坐下,周小姐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文件推到遥歌阑面前。薄薄几页,写满遥歌阑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是这次的合约。
“遥歌阑同学,”陈秘书的声音像磨过的金属,清晰而缺乏温度,“宋老师已经把基本情况跟我们介绍了。你的条件——即时数据传达精神图景模拟训练舱,坍缩版——上面已经批准了。不过,你打算安装在哪儿?”
比起宋明理的审视,陈秘书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遥歌阑避开话锋,只说:“我会好好利用。”
陈秘书盯着他,“使用权归你个人,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不会插手。前提是你与花派签订为期三年的排他性合作协议,协议期内,你不得以任何形式为鹰派或其他政治团体提供精神力相关服务或支持。”
设备型号和市场报价都写在合同第二页。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
“我会的。”
“除此之外,我们会以学校的名义给你发放觉醒者训练补贴,每学期三千元。”
遥歌阑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对方继续。
果然,王议员话锋一转:“但我们希望你能理解,这些资源不是无偿的。除了协议上写明的排他性条款之外,我们还希望你在未来以花派青年代表的身份参与一些公开活动——校园宣讲、公益广告、觉醒者交流会之类的场合。频率不会太高,大约每季度两次。”
他说得很轻巧,像是顺手带过的一笔。
但遥歌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精心设计的随意。
——这不是“顺手带过的一笔”,这很可能是整个协议里最重要的一条。
他想起宋明理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允许花派长期使用你的形象做正面宣传。
当时他头太疼,没来得及想太多。现在坐在这间弥漫着雪茄味的客厅里,面对三个议员和一个秘书,他才真正开始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行为。
一个没有背景、父母双亡、从底层靠精神力觉醒爬上来的学生。
一个符号,一个可以摆在镜头前、印在宣传册上、挂在官网首页的“尘民代表”,一个活生生的证明。
他的存在就是无声的号召。
花派在吸纳底层人才,花派在给普通人机会,花派是这个国家最公平、最开放的政治力量,而鹰派只会欺压弱者,排挤异己,连鹰派的孩子都会把人分为三六九等,践踏弱者,他们不值得信任。
在三位中年人的注视下,遥歌阑压力倍增,肌肉下意识紧绷。
“只要不涉及虚假宣传,我没有意见。”
“协议期限是三年,”他说,“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如果你愿意续约,条件可以重新谈。”宋明理终于开口,茶杯搁在膝盖上,语气温和得像一个关心学生的老师,“如果你不愿意续约,设备归还,宣传素材停止使用,两不相欠。协议里写了明确的解约条款,你可以翻到第四十二页。”
遥歌阑没有翻。
他抬起头,依次看过沙发上三个人的脸,又看了陈秘书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宋明理身上。
“没关系,我相信宋老师不会骗我。”
宋明理一怔,露出今天遥歌阑看见他以来最轻松的笑容,递上一支钢笔。
遥歌阑把笔尖按下去,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成,三位旁观者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陈秘书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欣慰地看着他。
“你揭发翟天宇的事,翟丛生虽然表面上没有追究,但他那个派系里的人,有些是记仇的。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盯着。对了,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这方面的疑问可以找我。”
“谢谢。”
对于这一点,遥歌阑由衷感谢这群人。
他一个人很难与翟丛生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对抗,没有他们的帮助,他死路一条。
遥歌阑把协议副本折好塞进口袋,三人乘车离开后,他也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推开那扇半枯藤蔓掩映的门,走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初春,夜晚的空气依旧很冷,风从校门方向灌过来,带着初春草木萌芽时特有的苦涩气息,和工业造成的腐朽味。
他站在楼前的水泥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弯朝更隐蔽的路走去,掏出手机。
那个号码他已经记在心里。
点开短信界面,编辑,发送。
片刻后,提示音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