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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只要我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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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庙从外面看起来破败,进来之后才发现占地并不狭小,穿过院子就是供奉的香堂,正对着门的香案上摆着一个灵位,上面落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在这样的夜里看上去,带着几分肃穆。
屋子的两旁两侧,摆放着两排十六盏半人高的灯台,看起来年代久远,是个老物件,不知道为什么在无人看守的情况下没有被人偷了倒卖,上面的烛火只剩下一星半点,微弱的燃烧着。
沈婴用手里的火,将它们一一点燃,渐渐的整个屋子都被昏黄的灯火照亮。
她又来到香案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帕,将灵位上的灰尘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之后放下,随着她的动作,牌位上被灰尘掩盖的地方渐渐露出本来面目,然而上面却是一片空白,看不到任何记录牌位主人的字迹。
“中秋佳节,沈司主怎么两手空空的就来拜祭了?”
沈婴被这声音惊吓,猛然回头,看见时衍白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团圆之夜的月光从天上泼洒而下,笼罩在他身上,时衍白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倒是为他深邃而略显锋利的轮廓添了几分柔和。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婴问道,然而就在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时随口跟他说过,有人为自己造庙供奉的事,不由得拧紧了眉头“你怎么找过来的?”
时衍白道:“这又不难,只是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沈婴无语“你的好奇心就这么强吗?”
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竟然真的大费周章找到这里,他是为了什么?
沈婴目光触及到这四周破败的墙壁,想起自己之前说过香火鼎盛的话,不由得有些面红,她转过身去“算了,之前和你说的这里香火旺盛,还有塑像,都是我乱说的,这里没人供奉,已经很久了,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家族,世代看管这座庙,可是两百年前,这里闹了灾,他们不得不远走他乡,就再也没有人看管了。”
沈婴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也并没有因为这样感到难过。
她淡淡地道:“能守着一个牌位守了千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为了这份恩情,沈婴多年以来一直暗地里照顾这户人家,可是天灾来临,谁也没有办法,她只好在那家人走之前,在他家里唯一的孩子的额头上用朱砂点了个点,这会保佑这一家人以后平平安安,广结善缘。
沈婴虽然长了一张婴儿肥的脸,但身形高挑清瘦,这时天气还不算太凉,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背对着时衍白站在那里,身影显得十分单薄。
时衍白看着她单薄的影子,忽然就有些心疼。
他慢慢走到她身边,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了供桌上,那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月饼,时衍白不太懂得挑选这些东西,所以买了榕城最出名的老糕点店里最贵的。
“你这铜灯里的一点火,可以亮上一年,既然沈司主不舍得给自己买供品,就让我来补上吧。”
他伸出手去摸那灵位,食指在苍老的木头上划过,沈婴莫名其妙地偏过头看他,总觉得这气氛诡异而尴尬。
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山神一起来拜祭自己的灵位,世上应该不会有比这更诡异更尴尬的事了。
幸好这时时衍白开口询问“今天是中秋,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祭拜的吗?”
一般人家祭拜亲人,多是挑选年关,中元等几个重要节日,沈婴这个时机实在有些不走寻常路。
“不是,”沈婴扭过头去“今天,是我的忌日。”
她的声音静静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有轻微的回音。
沈婴之所以能永远保持着十九岁少女的模样,不过是因为,她死的时候,也只有十九岁而已。
时衍白稍微愣怔一下,学着薛苓常看的古装宫廷电视剧里的样子给她做了个揖“原谅我的失礼,公主殿下。”
沈婴撇嘴,不屑道:“一点都不标准。”
她是大兴王朝最后一位公主,曾经是皇宫里最小的公主。
那时世人崇尚仙道,王朝的国师都是太华山的乐水真人,就是这位国师说小公主很有仙缘,所以把她带到了太华山,收做了关门弟子。
沈婴在太华山上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和自己十几位师兄一起,读书练功,偶尔淘气。
然而好景不长,就算请了得道真人做国师,也无法挽回国家衰亡的命运,那一年外敌来犯,烽火狼烟席卷了国土,四面国境都是战乱,沈婴离开太华山,回到了皇宫,曾亲自上马退敌,城破之时,殉国而死。
当地的百姓为了祭奠她,造了这座庙来供奉她,这庙自从落成的那一天开始,就被外面传的玄乎,据说长晏公主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哭,还有很多人声称见过她,因此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敢来破坏。
沈婴对于这样的传闻是很无语的,她生前尊贵,死后也是地府有头有脸的公务员,怎么会做这么丢人的的事情。
榕城,就是当时的都城所在。
千余年之前,沈婴没能保护好她的子民,千余年里,她以另一种方式,站在阴阳的交界处,保护着他们的后人。
这也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这时时衍白伸手,食指勾起她脖子上的红绳,将那枚平安扣从她领子里提了起来,捏在手中,那玉上还带着她的体温,用拇指摩挲,有光在上面流转。
沈婴向后缩了一下,却被时衍白握住了肩膀,她不悦的看向他“你能不能放尊重点?在我的灵位之前,竟然也敢动手动脚,你不怕遭报应吗?”
“对不起。”
他低低的嗓音响起,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歉意却十分真诚。
“你说什么?”沈婴不解。
“没什么。”时衍白松手,向后退了一步“你既然都不知道这玉是什么人送给你的,为什么还一直带着它?”
沈婴摇头“我不知道。”
“我生前有许多身外之物,但只有这个一直带着,也许,是有什么不同。”
时衍白笑了,他的手放在沈婴的头上,揉了两下“一千多年前的乱世是人间注定的劫难,无论如何都是避免不了的,这和你没有关系。”
沈婴后来也知道,那时大魔作乱,众神陨落,世道动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注定活不过十九岁的秋天,她的国家,也注定在那一年走向灭亡。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沈婴尽量把话说得自然,但还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随后她拿起供桌上的月饼,问道:“这是送给我的,那我可以吃么?”
时衍白“……”
下一秒,他拉住沈婴的胳膊“走吧。”
“你要带我去哪儿?”
“今天不是人间的中秋节么?作为以后还要多多打扰你的工作伙伴,请给我这个机会向你示好。”
就在那一瞬间,沈婴站在那里,看着时衍白,忽然从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她仔细把这张脸看了看,又看了看,想从这近乎完美的线条中找出过往记忆的蛛丝马迹,时衍白知道她在看自己,也没有戳穿,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算了。”沈婴摇摇头,“应该是我的错觉。”
“你的能耐,就是带我来偷?”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乌漆墨黑的蛋糕店里,沈婴掩饰不住的震惊。
时衍白抬起手来划了个圈“都是你的,随便选,”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叠红色的人间通行货币,放在空空如也的柜台上“我会付账的。”
于是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半夜公园的椅子上,开始分吃月饼。
因为沈婴在,本来还徘徊在公园里的鬼都躲远了,树林里除了风吹过的声音,其它什么都没有。
“其实那座庙留着也没什么用,我也并不需要香火,更不是喜欢这个虚荣的感觉,我……我就是死的太久了,有点担心,这个世界上,会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了。”
沈婴解释道,她因为身份特殊,在人间所有的文字记录都被消除,当年的人都已经在轮回里不知道打了多少转,只有她带着记忆停留在原地,虽然记忆一点一点被时间吞噬,但是还是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能够留存的久一点。
有几盏孔明灯从远处的天空中飘来,然后渐渐消失,像是放慢了动作的流星,但终究要在某一个地方熄灭。
“我的生命够久么?”时衍白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眸漆黑,像是夜空一样沉静。
沈婴看了看他,虽然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还是说:“你是山神,虽然不是真正的神明,但只要不出意外,应该可以活很久。”
“只要我还在这世上,就还有人记得你。”时衍白看着她,慢慢的道。
沈婴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平常的玩笑神色,她转过头去径自啃自己的月饼,半天才含混不清地道:“应该够了。”
第二天早上,榕城市最贵的蛋糕店开门之后发现被盗,店里丢失两块月饼,然而门锁没有被打开的痕迹,监控录像里也没有半个可可疑的人影,收银台上放着远超过月饼价值的一叠钞票,店主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有其它办法,只好认了,没有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