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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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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是在周五上午走进父亲的公司的。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约时间,直接搭电梯到最顶层。柜台的秘书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站起来说:“陆先生,董事长在开会——”
“我等。”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秘书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过了一分钟,会议室的门打开了,几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出来,每个人经过陆砚的时候都多看了一眼。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陆承远的特别助理,他走过来,说:“董事长请您进去。”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桌上摆著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型电脑。窗户从天花板落到地板,能看到整个城市的轮廓。陆承远站在窗前,背对著门。这个姿势陆砚看过太多次了——父亲站在窗前,留一个背影给所有人。以前他觉得这个背影很强大,什么都挡得住。现在他觉得这个背影很孤单。
“你来了。”陆承远转过身。
陆砚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你那天找她说了什么?”
陆承远看著他,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陆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从今天起,我的生活不需要你干涉。”
会议室很安静。空调的运转声低沉的像是某种背景音。陆承远看著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冷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东西证实了的笑。
“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事业?”他问。
“我没放弃事业。”陆砚的声音很平静。“我放弃的是你的标准。”
陆承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是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陆砚从小看到大。以前他看到这个动作就会紧张,会检讨自己做错了什么、够不够好、能不能让父亲满意。但现在他看著那根敲桌面的手指,只觉得平静。像是一个终于不再需要讨好考官的人,坐在考场里,看著考官说——我不考了。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陆承远的声音压低了。“你在放弃一切。我给你的事业、人脉、资源——你全部都不要了?”
“那些是你的。不是我选的。”陆砚看著他。“公司是我接的,但接的时候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人脉是你给的,但你给的时候没有问过我需要不需要。资源是你安排的,但你安排的时候没有问过我——这是不是我要走的路。”
“我安排的是最好的——”
“是你的最好。不是我的。”
陆承远的手停在桌上。
陆砚看著他,看著这个他花了二十几年想要让其满意的人。他突然想起简知柚说的话——“你不需要为他的话道歉。你也不需要为他做的事道歉。那不是你的错。”这句话他在心里放了很久,放在那些“你不够好”、“你配不上”、“你会后悔”的旁边。那些话在身体里住了二十几年,像一堵墙。而简知柚的话是一扇窗。窗不大,但光进得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说我的事吗?”陆砚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你会分析、会判断、会告诉我哪里不对、哪里不够好、哪里需要改。你从来没有听过。你只是在等我说完,然后告诉我你的答案。”
陆承远没有说话。他的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绷著的,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陆砚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你觉得你妈的事——”陆承远开口,又停下来。
陆砚等著。
“你觉得她是为什么走的?”陆承远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冷的、硬的、习惯性审判的语气,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碎的声音。“因为我不够好。不够有钱、不够成功、不够让她留下来。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更强。我要让所有人都不敢离开我。我要让你——不要犯我的错。”
陆砚看著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说“我不够好”。不是“你不够好”,是“我不够好”。这三个字从陆承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很小,但看得到。
“但你教我的方式,不是让我不犯你的错。”陆砚说。“你教我的方式,是让我变成你。”
陆承远没有否认。
“我不是你。”陆砚站起来。“我不需要掌控一切才能留下一个人。我不需要够有钱、够成功、够符合你的标准,才值得被喜欢。这些是你教我的,但它们是错的。”
陆承远抬起头看他。
“你会后悔。”他说。声音很轻,不像在威胁,像在陈述一个他确信会发生的事实。
陆砚看著他。想起简知柚在咖啡厅里说“配不配不是由你决定的”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像一个在说“这是我的事”的人。他现在就是那种平静。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这样做。”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陆承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觉得她会留下来吗?”
陆砚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需要知道。我会等。”
他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下楼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简知柚发了一则讯息。两个字:“结束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亮了。简知柚的回复:“我在工作室等你。”
他看著这六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大楼。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一点刺眼。他瞇了一下眼,站在门口,等眼睛习惯光线。然后他走向停车场,开车,往城南的方向去。不需要导航,那条路他已经开过很多次了。从他公司到她的工作室,七公里,二十分钟。他以前觉得这段路很长,现在觉得很短。
简知柚站在工作室门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太长,盖到手指的一半。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碎金。她看到他的车停在巷口,看著他走下车、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问“怎么样了”,没有问“你说了什么”,没有问“你后悔吗”。她只是看著他,然后说:“进来了。我泡了茶。”
他跟著她走进去。工作室变了。粉红色的墙还在,书柜还在,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大了一点。但多了几样东西——一张木头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套茶具。窗户旁边挂了一幅很小的画,是一个月亮的形状,金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你什么时候买的桌子?”他问。
“昨天。”她坐下来,开始泡茶。“一个人搬的。很重。但搬进来了。”
他看著她泡茶的样子。她的动作很慢,温壶、放茶叶、注水、倒掉第一泡。每一个步骤都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知道她不是在做给谁看,她只是——在做。在他的旁边,做她的事。不急。
她把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乌龙茶,有一点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茶叶本身的味道。
“我跟他说了。”他放下杯子。“我说——我不是他。我不需要掌控一切。”
简知柚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听。
“他问我会不会后悔。我说——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这样做。”
她看著他,等。
“他说——你觉得她会留下来吗?”他转头看她。“她,是指你。”
简知柚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不需要知道。我会等。”
阳光照在桌上,照在两个人中间的茶壶上。茶壶是白色的,光在上面画出一个圆圆的光斑。简知柚看著那个光斑,想了一下。
“你知道我以前怎么想的吗?”她说。“以前我觉得,一个人会留下来,是因为你够好。你够好,她就不会走。你不够好,她就会走。所以我一直让自己变好。变好到不会被丢掉。”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留下来不是因为你够好。留下来是因为选择。你选择留下,我选择留下。跟好不好没有关系。”
陆砚看著她。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碰到他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
“我选择留下。”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他们坐在工作室里喝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上、手上、茶杯上画出光斑。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静静地晒著太阳,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像在走路,不像在赶路。
陆砚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下。他发现自己从走进来到现在,没有想过父亲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那句话以前会在他身体里住很久,会在他失眠的时候跑出来,会在他做决定的时候干扰他。但今天它没有。它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过来,又被风吹走了。不是因为他忘记了,是因为他终于确定——那句话是父亲的恐惧,不是他的。
“你的工作室什么时候开?”他问。
“下周六。”
“会紧张吗?”
“会。”她说。“但怕不代表不应该做。”
他笑了一下。“那也是你说的。”
“你借太多次了。”
“会还的。”
简知柚看著他,笑了。阳光在两个人之间,茶壶里还有茶,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得很好。她觉得这间工作室终于不空了。不是因为有桌子、椅子、茶具,是因为有一个人坐在对面。喝茶,聊天,说一些不需要记住但也不会忘记的话。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自由是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帮助、不需要陪伴、不需要被看见。这样就不会被控制、被抛弃、被伤害。”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自由是可以选择。选择留下,选择被看见,选择让一个人坐在对面喝茶。选择怕,但还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