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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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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了解我。”简知柚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更轻了。“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我。那个会写疗愈日记、会陪伴陌生人、会在凌晨两点回复留言的我。但那不是全部的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生气的时候会说什么话。你不知道我崩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
“那你给我时间。”陆砚打断她。
简知柚的话停在嘴边。
“给我时间了解真实的你。”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捷运进站提示音传来,模糊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简知柚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身,拿出钥匙,打开门。
她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它在喉咙里跳。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黑暗里,听著门外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你开门我们谈谈”。
只有沉默。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等。”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
简知柚站在门后,手指贴在门板上,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冰凉的、粗糙的、隔著她和他。
她想起他说的话。“是喜欢。”“我想了解你。”“那我等。”
三个句子。每一句都很短。每一句都没有“但是”。
她把手从门板上移开,走进房间,没有开灯。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痕。
手机亮了。宋晚的讯息:“你还好吗?”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打开社群后台,点进LY的个人页面。
空白。还是空白。
但她现在知道了——那个空白后面,是一个站在路灯下、说“那我等”的人。
简知柚关掉手机,闭上眼。
她没有回复他的留言。没有告诉他“你可以留下来”或“你走吧”。她只是让那扇门关著,让自己待在门里面,让他在门外面。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她只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把门打开。
简知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脑,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床上,背靠著墙,膝盖蜷起来,双手环著小腿。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正好切过那道裂痕。
她看著那道光,想著陆砚说的那些话。
“是喜欢。”“我想了解你。”“那我等。”
三个句子。每一句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不是轻飘飘的、随口说出来的那种话,是那种在嘴边转了很久、确定不会后悔才说出来的话。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晚在巷子里的陆砚,是LY。是那些在深夜出现的留言——“谢谢你的陪伴”、“需要。而且你值得”、“怕不代表不应该做”。那些话她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接住了。
但那是LY。不是陆砚。
是吗?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想一个她不想面对的问题——如果LY不是陆砚,只是一个陌生人,她会怎么做?她会继续回复他的留言,会继续期待他的出现,会继续在写日记的时候想著“他会怎么回”。
她会让那扇门开著。
但LY是陆砚。那个查过她学籍资料、知道她休学原因、在电话里说“如果我是想帮你呢”的人。她把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发现它们在她心里打架——一个让她觉得安全,一个让她觉得危险。
手机亮了。宋晚的来电。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你还在吗?”宋晚问。
“在。”
“吃东西了吗?”
“没有。”
“我去找你。”
“不用——”
“我不是问你。”宋晚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简知柚去开门,宋晚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碗粥和一袋面包。她走进来,没有问为什么不开灯,直接把东西放在收纳箱上,然后在简知柚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
“他说他喜欢我。”简知柚先开口。
宋晚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回他?”
“我说他不了解我。他喜欢的是他想像中的我。”
“你觉得是吗?”
简知柚没有回答。
“知柚,你怕他什么?”
“我怕——”她停下来,咬了一下嘴唇。“我怕被看见之后,他会失望。”
宋晚转头看她。
“你觉得真实的你,会让他失望?”
“我不知道。”简知柚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我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会写疗愈日记、会陪伴陌生人、会在凌晨两点回复留言的这个人。但这个人不是全部的我。我生气的时候会说很难听的话,我崩溃的时候会把自己关起来好几天,我——”
她停下来,深呼吸。
“我连自己的学贷都还不完。我连一碗面都要犹豫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我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存款、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拿出来说“这是我成就”的东西。这就是真实的我。”
宋晚安静地听她说完。
“你知道吗,”她开口,“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你在说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
“你在说一个很可怜的、很弱小的、不值得被喜欢的人。但我看到的你不是那样。”
简知柚看著她。
“我看到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缴不出学费,没有回家哭、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放弃。她去打工,一天两份工,睡不到五小时,存够了钱回来复学。转系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现实,但她把一个“不得不”的选择,变成了一辈子的专业。”
简知柚的眼眶热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做免费社群的女生。她说疗愈不应该是昂贵的。她说到做到,三年没有收过一块钱。她在凌晨两点回复留言,不是因为她睡不著,是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
“够了——”
“还没完。”宋晚没有停,“我看到的是——一个被生活压过的人,没有变成石头。她还是会痛、会怕、会在写日记的时候哭。但她没有把这些痛收起来,她把它们写出来,给几百个陌生人看。你知道这要有多大的勇气吗?”
简知柚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你怕被看见之后他会失望。”宋晚的声音变软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会失望。他可能看到的就是真实的你。那个在便利商店值大夜班的人、那个为了两千块转系的人、那个在深夜写方案疗愈别人的人——这些都是你。不是分开的,是同一个人。”
简知柚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安静地落在牛仔裤上。
宋晚没有安慰她,没有说“不要哭”。她只是坐在旁边,等。
过了很久,简知柚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跟他说,他不了解我。”
“他怎么说?”
“他说——给他时间。”
宋晚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给他吗?”
简知柚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陆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著三份方案。
他回到家之后没有睡。他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把那四十多份方案全部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成一排。从三年前的第一份到上周的最后一份,整整齐齐地铺在桌上。
他以前听这些方案,是为了睡著。但今晚他不想睡。他想理解她——不是透过学籍资料、不是透过打工纪录,是透过她写的这些字。
他拿起第一份,翻到最后一页。
版权声明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被刻意缩小了字体。“给所有不敢被看见的人:你不孤单。”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写给客户的。但现在他知道——她在说自己。
他翻开第二份。这是一份针对焦虑客户的引导词,主题是“身体的安全感”。她在里面写了一段:“你的身体经历了很多。它帮你撑过了那些你需要撑过的日子。现在你可以告诉它——谢谢你,你可以休息了。”
陆砚读了两遍。
他想起她大学时期的打工纪录——便利商店、餐厅外场、家教。一天两份工,有时候三份。她的身体确实帮她撑过了很多。但她从来没有让它休息过。
他翻开第三份。这是一份比较后期的方案,风格比早期的从容很多。她在结尾写了一段不是必要的话:“如果你今天觉得特别累,那是因为你真的累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陆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写方案的时候,总是在凌晨。那些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藏在方案间隙里的、不是写给客户而是写给自己的话——他全部都听到了。
三年。四十多份方案。几百个深夜。
她疗愈他的时候,一直在疗愈自己。
而他用了三年才听懂。
陆砚放下方案,拿起手机,打给方平。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起来,方平的声音带著睡意:“陆总?”
“把简知柚之前所有的方案,按时间顺序整理一份给我。”
“之前的方案?那些你不是都有吗?”
“我要电子档。按时间顺序,从第一份到最后一份,不要有任何遗漏。”
方平沉默了一下。“陆总,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知道。明天早上给我。”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桌上那些方案在灯光下叠成一叠,纸张的边缘有些微微卷起,那是他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他看著它们,想起她今晚在巷子里说的话——“你不了解我。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我。”
她错了。
他喜欢的不是想像中的她。是写下这些字的人。是那个在便利商店值大夜班、在餐厅端盘子、在深夜对著电脑写“给所有不敢被看见的人”的人。是那个说“我不需要被拯救”、但其实只是怕被拯救之后又会被抛下的人。
这些不是想像。这些是她在方案间隙里留下来的、不敢对任何人说、但还是写了出来的话。
他只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