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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过了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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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简知柚开口了。“他让我想起一个人。但不是那种想——是那种……他问问题的方式,他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有一个人也这样问过我。”
“陆砚?”
简知柚没有否认。
宋晚放下咖啡杯。“你觉得LY可能是他?”
“不是。”简知柚回答得太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疑。“他说了停止调查。他不会再用别的方式靠近我。”
“如果他没有呢?”
“没有什么?”
“没有在调查你。没有在靠近你。只是——需要你写的东西。就像你社群里的其他几百个人一样。”
简知柚没有回答。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反驳。LY从来没有问过她的个人信息,从来没有试图把对话拉出社群的范围,从来没有做任何会让她觉得边界被侵犯的事。他只是一个在深夜读她日记、偶尔留言的人。
一个普通的、需要疗愈的、刚好找到这个社群的陌生人。
“你想太多了。”她对宋晚说,也对自己说。
周三上午,简知柚接到陈恕的电话。
“知柚,有个新项目想找你。”陈恕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一些,“不是陆砚,是另一个客户。企业端的,但这次是正念导入的长期合作,跟你之前做过的个人方案不太一样。我需要你出面跟客户谈一次,当面谈。”
简知柚犹豫了一下。
“当面”是她一直在避免的事。但陈恕说得对——正念导入是企业端的长期合作,跟个人疗愈方案不同,需要的不是匿名性,是信任建立。而她不可能透过邮件跟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客户建立信任。
“什么时候?”
“下周五下午。在工作室。”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想像中那么抗拒“当面谈”这件事。也许是因为那篇日记——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发现外面没有人拿著石头等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砚正在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下一季度的产品规划,简报在萤幕上翻了一页又一页,他的团队成员轮流发言。他听到了每一个字,也做了必要的决策,但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一直挂在别的地方。
挂在那篇日记上。
挂在那句“不敢让自己被看见,因为被看见之后,那个人可能会走”上。
他想起她回复他的留言:“谢谢你,LY。”
只有五个字。但这五个字和她在电话里说“谢谢,合作也终止吧”时的语气完全不同。电话里的“谢谢”是冷的、硬的、带著门关上的声音。社群里的“谢谢”是暖的、软的、像是门开了一条缝。
他更喜欢后面的那个她。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社群页面。简知柚今天没有发新日记,但她在留言区回复了很多人。他往下滑,看到一个用户问她:“你写那篇日记的时候,会不会怕?”
她回复:“会。但怕不代表不应该做。”
陆砚把这段话截图,存进手机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也许是因为他想记住——她也是会怕的。那个在电话里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我需要的是边界”的人,其实也会怕。但她还是写了。
他关掉手机,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工作,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萤幕角落。社群后台的用户列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IP地址显示——这是系统预设的功能,他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过。
但今天他看到了。
一串数字,后面跟著一个地理位置:城南区。
他盯著那行地址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地图,输入那个区域。萤幕上跳出一个街区,街道、巷子、老旧的公寓大楼。他放大、再放大,看到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四五层楼的旧建筑,没有电梯,没有管理员,外墙的磁砖有些剥落了。
她的家在那里。
在他公司以南七公里的地方。开车二十分钟,捷运半小时,骑脚踏车的话——他估算了一下,大概四十分钟。
陆砚看著地图上那个小圆点,低声说了一句话。
“原来我们这么近。”
他没有记下地址。没有放大到能看到门牌号码的程度。没有做任何会让她觉得边界被侵犯的事。
他只是看著那个小圆点,想著她在里面生活的样子——坐在收纳箱前写日记,喝即溶咖啡,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痕入睡。
然后他关掉地图,继续工作。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她不在很远的地方。她就在这座城市里,在他七公里以外的地方,过著一种他从来不知道的生活。
而他选择不打扰。
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靠近的第一课,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靠近。
简知柚是在走进沙龙会场的那一刻察觉到不对劲的。
陈恕说这是一场疗愈行业的小型沙龙,主题是“疗愈的界线”,与会者不超过三十人,都是业内的专业人士。她答应参加的原因很简单——她需要开始练习“被看见”。那篇日记是一个开始,走出房间是下一步。
会场在东区一间文创空间的二楼,木地板、落地窗、白色的墙上挂著几幅抽象画。她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了,三三两两地站著聊天,手里端著咖啡或气泡水。
她扫了一眼会场,准备找个角落待著。
然后她看到了陆砚。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正在跟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说话。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条金色的轮廓。
简知柚的脚步停了。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但陈恕已经看到她,朝她走过来。
“知柚,你来了。”陈恕的笑容很自然,自然到有点刻意,“来,我帮你介绍几个人。”
“陈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没有告诉我他会来。”
陈恕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是行业沙龙,不是私人聚会。邀请名单是公开的,我只是忘了跟你说。”
忘了。
简知柚看著陈恕,没有说话。她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年,知道“忘了”是专业人士最不会犯的错误。但现在不是拆穿他的时候——她已经在会场里了,转身就走太明显,也太软弱。
她深吸一口气,跟著陈恕走进人群。
整个下午,她都没有跟陆砚说话。
她刻意选择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在沙龙的前半场活动中专注地听讲者分享,在休息时间跟几个认识的同行简单聊了几句。她的表现很专业、很从容、完全不像在逃避任何人。
但她知道陆砚在看她。
不是那种明显的、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盯视。是一种很轻的、很克制的视线——她低头写笔记的时候、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端著咖啡走向座位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
她没有回看。一次都没有。
沙龙的最后一个环节是“疗愈对自己的影响”。主持人邀请与会者自愿上台,分享自己从事疗愈工作的初衷,以及这份工作对自己造成的改变。
有三个人上台分享了。第一个是资深咨商师,说自己当初选择这行是因为家人罹患忧郁症。第二个是艺术治疗师,说她在疗愈别人之前,先用画笔疗愈了自己。第三个——
第三个是陆砚。
简知柚看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收紧了,咖啡杯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陆砚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面。他没有带讲稿,也没有投影片,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个习惯了被注视的人。
“我不是疗愈师。”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我是被疗愈的那个人。”
会场安静下来。
“三年前我开始接受心理疗愈,原因是长期失眠和焦虑。我试过很多方法——药物、运动、冥想——都没有用。直到我遇到一份疗愈方案。”
简知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份方案的作者我从来没见过。我只知道一个代号,一个声音,和那些在深夜写给陌生人的话。我用了她的方案三年,每一份都听过几十次。一开始我以为我依赖的是方案本身——是那些技巧、那些引导、那些让我睡著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视线扫过会场。
简知柚低下头,盯著手里的咖啡杯。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我依赖的是写方案的那个人——她的诚实、她的温柔、她在文字间隙里留下的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那些话不是写给我的,但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会场很安静。简知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在敲门。
“我花了很长时间想找到她。用了一些不应该用的方式。我以为靠近一个人的方法,是了解她的全部——她的过去、她的弱点、她的伤口。我以为知道这些,就能知道怎么靠近她。”
他的声音变轻了。
“但我错了。靠近一个人的方法,不是去翻她的伤口,是等她愿意让你看。”
简知柚抬起头。
陆砚站在台上,视线穿过整个会场,落在她身上。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她很用心在经营的、免费的、不需要任何人付钱就能得到陪伴的地方。我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没有说过我是谁。我只是看,只是听,只是学——学怎么陪伴一个人,不用掌控、不用解决、不用做任何事,只是在。”
简知柚的咖啡杯从手中滑了一下,咖啡溅出来,烫到她的手指。她没有感觉。
“我在那个地方学会了一句话——需要。而且你值得。这句话不是我自己想的,是她在日记里教我的。她说,疗愈师也需要被疗愈。她说,允许自己被疗愈,是最难的事。她说,被看见之后,那个人可能会走——但她也说,怕不代表不应该做。”
他说完这些,停了很久。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告诉大家我学会了什么。我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她的日记,有人在看。她的话,有人听进去了。她的陪伴,是真的有用。”
他走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