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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可知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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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宽大的袈裟盖在竹叶青脑袋上,令她有些恼了。抻着脑袋钻出袖口,她扬头,一口啃在法海的虎口,耀武扬威的晃起了脑壳:
惹你青奶奶?还给你青奶奶打回原型?你青奶奶我咬死你!
不动声色的伸了一指,轻轻将她摁回袖中。他像是个毫于痛感的木头人,半句痛都未见出声,只起了步子定定的向前走着。
她被他框在袖里。明明是个带了毒的竹叶青,明明也张着獠牙啃了那人一口,可那人偏像是什么事也没有一样的继续走着,连脚步都没有半点迟疑。
“小师叔!”金山寺外的扫地僧见年轻师父回来了,忙抱着笤帚前来迎接,“小师叔昨夜又出门收妖啦?”
“嗯。”他微微点头,轻嗯了一声后,便侧身绕过小沙弥身旁,阔步迈入了佛门里。
禅音杳杳,大雄宝殿里。他一手持着佛珠静坐,另一手则铛铛敲动着木鱼。窝在袖子里的竹叶青被佛音搅了心绪,浑身滚烫着贴紧了僧人的手臂,意识亦逐渐混沌。
死秃驴,念的什么破经!真打算让你青奶奶我死吗!
她不断的扭动着,热浪一波更过一波。僧人口中清冷的佛音声声入耳,却令得她焦躁难安,只顾得贴紧了他冰冷的胸膛趴着,丝毫也不肯挪开。
“可知错?”
他轻声问着,言语中既无悲悯天人的温柔,亦无的厌恨作怪的憎恶。仿佛那几字只是他随口的一问,却又掷地有声。
知你个头!
她恨恨的咬着后槽牙,扭动着身躯从他胸膛爬上锁骨,头一扬又是一口咬下:老娘咬不死你!
“小师叔,早课要起啦!”
小沙弥奔跑着冲进了大殿,前脚刚刚迈入门槛,后脚便被眼前的景象扯在了原地。
“师……师叔,那,那个是蛇吗?”
小沙弥哆哆嗦嗦,一双肉手扒着木门默默的向后退了起来,“小师叔,咱们庙里的师兄弟可多,这要是被咬了一口……”
这小秃驴倒很是识相。
满意的点了点头,竹叶青又吐了信子看向盘坐在蒲团上的人呲牙:老秃驴,你要是识相,尽快放了我,不然老娘我……?!!
一把捏住她咧着的嘴,僧人复将她塞进怀里,摇了摇头道,“无妨。”
捻珠的动作不断,他又起身撩了白袍,只手结了佛印立于胸前,“去经堂。”
跑在前面的沙弥不住的回头,胸前的竹叶青骚动不安的瞎扭,他神色不变,步履稳健向前行着。
她原先总爱同小妖们撒赖说: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未曾想如今竟真成了这个场面。
趴在秃驴胸前,她累到疲软。整条蛇瘫在他的胸膛,有气无力的用獠牙磕着他的心口:放……放老娘……放老娘回去。
她昏昏沉沉的扣在他的胸口,青影一条贴着僧人心口不肯抬头。
耳边响起的是他讲经的声音,心中牵着的,犹是他的那句:阿弥陀佛……
“可知错?”
秋风扫过长廊,留的落英缤纷。
僧人白袍如旧。仍是纤尘不染,只泥不带的掠过青影头顶。
“认错?认什么错?”她趴在石桌上回望向僧人,“你就是再困我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不认。”
“执迷不悟。”僧人摇头,双膝一盘坐在花树下念起了经。
“死秃驴!你还有完没完!”青影暴跳如雷,翻身躲在枝头斥他,“亏你还是修行之人,竟连我这么个小蛇妖都不肯放过!”
“你可知错?”
木鱼声声,他不动如山的坐在树下,双目一阖念起了经。
“念念念!念你个头!”挂在枝头,她伸手敲了敲僧人额头,“傻里傻气的,连我都认不出!你是要气死我吗!”
“前尘旧事随风去,姑娘也当放下了。”
“我偏不!”她咬着牙忍痛,“对你来说是前尘,对我可不是!”
翻身跳下枝头,她踉跄着趴在僧人膝头,纳闷的望着眼前的人,“奇了怪了,我都脱成那样你还没反应,该不会……”
像是被什么惊着,青影浑身一个哆嗦,愣怔的朝着袈裟下摸去,“你别是不行吧?”
“青姑娘。”僧人起手一握,将她肆意的手拦在身前,眉头一蹙令人不由得心头一紧,“佛门净地,还望姑娘洁身自好,敬佛重佛。”
“洁身自好?”青影闻声一呆,“我一条蛇,平日里也是打着赤条瞎晃,怎么换成人形你就将我当成女人了?”
她笑着,整道身影偎在僧人怀里撒着野,“莫不是你这戒疤点少了?偏偏少了个色戒?”
法海:……
“来来来,让我瞧瞧!”她伸手摸向僧人光头,“啧啧,真滑溜!”
法海:……
“小和尚,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青影婆娑着光头,委屈道,“明明别的男人都……”
“枉顾伦理。”
他轻叹着摇了摇头,捻着佛珠的手倏然合十,那被唤做青姑娘的女子登时跳出他的怀,双手叉腰骂了起来。
“死木头!你就非要用你的手给我打回原型吗!”
“一念起则生恸,一念毕则归寂。”他阖目轻声说着,起手一点指向青姑娘额头,“你可明白?”
“明白你个头!”
她身为青蛇,如今却是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抱头鼠窜。
僧人指端的金光不断,一道道都奔着她而来。而她那千年的道行,在这金山寺的佛光禁锢之下却只能逃跑,半点也反击不成。
绕着花树来回躲避着金光,青姑娘气喘吁吁的看着静坐着的僧人问他,“你……是当真要收了我?”
僧人不语,指尖动作也不见减缓,转手一点又是一道金光。
“好个你死秃驴!枉费我不远万里来到这苏杭寻你,你却一心只想我死!”
她跳着脚骂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直似是得了癔症般上蹿下跳,“死秃驴!你是放是不放我!”
“小师叔!”
禅院外传来一声清脆,僧人侧首以耳辨音,不等青影发作,便又挥了衣袖。
转眼间,只见那原本宽大的袖口里,竟无端多了条蔫儿巴的小青蛇。
“小师叔!”
苗苗高的小沙弥蹬着一双短腿冲了进来,不合身的僧袍框里框榔的打着摆子,“小师叔~”
“忌疾行。”僧人冷眼扫过小沙弥,摇着头问他,“何事?”
“哦哦哦!”小沙弥闻言忙停了脚步,红着脸整了整僧袍,又像模像样的朝着僧人躬了一礼,有模有样的正色道,“师叔,主持请您去大雄宝殿一趟。”
“嗯。”僧人点了点头,起身道,“带路。”
“好的!”
小沙弥乐呵呵的应了,蹦哒着跑在前面领起了路。
小师叔不认路,这是整个金山寺都知晓的秘密。
运气好时,小师叔也是能找到去往宝殿正确的路的,不过就是要晚一些。
主持说,这是因为小师叔丢了一魄。
三魂七魄里,唯有这一魄是管记忆的。
师叔不认路,皆因他记不住之前走过这段路。
记不住,自然也没办法好好的认路了。
小沙弥仔细的引着僧人前行,脸上尽是骄傲的表情:欸嘿嘿,我也能给小师叔带路啦!
袖里藏着的竹叶青昏昏沉沉的晃着脑袋:狗比死秃驴,居然又要给老娘带到佛堂里去!
“师叔当心脚下!”小沙弥虚捧僧人的脚底,脸上一阵紧张,“有台阶。”
“净了……”僧人开口,双目看向小沙弥,“我双目且明,可视物。”
小沙弥肉蛋一样的脸登时红了半边,搓着小手结结巴巴的解释了起来,“我……我……”
死秃驴,连个小娃娃也欺负!
竹叶青埋头在他袖里,听得沙弥委委屈屈的辩解着,不由得伸出一条蛇尾,揉了揉那沙弥的小脑袋瓜:乖,别难过,他这人就这样。
沙弥:……
“师……师叔……我头上的是个什么东西?”小沙弥翻着白眼看向那绿色的尾巴,“我怎么瞅着像条巴蛇?”
巴蛇?!!!
老娘千年竹叶青化灵,你一个巴蛇就给老娘拍到山沟沟里,和那群村姑排排坐了?!!
“嗯。”
僧人话不多说,一个字打发完小沙弥后,又悄悄摁下了正欲发作的竹叶青,随后便抬了步子,径直上了石阶,朝着大雄宝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