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说者无心 ...
-
“回宁王殿下，张琦乃是在下在家乡开设书塾时所收的一名弟子，因为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方才在席间认出我来，一时失态，还请宁王殿下莫要怪罪。”
吴机回到自己座位上，抱拳回复着周简的问话。
张琦跪在场中，整个人伏在地上。
周简闻言看向张琦道：“原来你是大津国人啊，难怪性子如此刚烈。”
又转向吴机道：“小兄弟你都不知道，这个张琦刚来的时候有多倔，本王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给降服。”
她说这些话时，颇有些自得。仿佛张琦是她好不容易驯服的一头狼，一匹马，一个战利品，她在兴高采烈地给客人们展示着他的牙口，他的蹄髈，他年轻健壮的身体。
他现在无比乖顺地跪伏在地上。
吴机似乎可以想见，他这段日子里都经历了什么。
张琦将额头抵在地上，无声地笑着，画着花的漂亮甲尖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里。
真好。让你亲耳听着我最不堪的这些过往，真好。
“宁王殿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请宁王殿下成全？”吴机道。
“哦？”周简挑眉道，“小兄弟有什么请求，只管提，不必客气。你们是我家绛绛的救命恩人，不论是要金银珠宝，还是要古董珍玩，本王全部答应！”
听周简此言，比起这些，自己要提的要求似乎要更简单一点。
“谢过宁王殿下。不过，在下所求并非金银珠宝，也非古董珍玩，而是要向殿下要一个人。”吴机道，“其实，在下想求宁王殿下，为张琦脱去贱籍，还他自由。”
闻听此言，周简面色极不自然地变了变。沉默了半晌才又耐着性子道：“这个……若小吴公子不喜欢金银珠宝，古董珍玩，本王的猎场里还有很多奇珍异兽，名贵的字画古籍也是可以的……”
“谢过宁王殿下。不过，在下只想要张琦。”
这下连宋正则也坐不住了。
什么叫“只想要张琦”？
这话听着怪让人别扭的。
周简的脸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本王方才已经说过了，他是本王好不容易才驯服下来的，如今刚使唤了没几天，你就要将他带走？你们大津有句俗话，叫‘君子不夺人所好’，你们就是这样做君子的么？”
吴机也是没想到，这个周简竟对张琦如此上心，宁愿用各种价值连城的宝贝来做酬谢之物，都不愿意放一个张琦。
他被怼得一时无言，但仍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不变，以示决心。
“本王先前便已经说了，金银珠宝、古董珍玩、奇珍异兽，字画古籍，随便你选，可你偏偏要来跟本王要这个人，你难道是觉得，就凭你那一点小小的功劳，就可以骑在本王头上作威作福了是吗？！"
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她从一开始提出用这些东西作为酬劳，便是在堵他的嘴。
可他也还是说了出来。
不管以前如何，他只知自己如今若不这样做，将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吴机又向着周简的方向拱了拱手，正待继续恳求，忽觉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过来，挡在了自己前面。
“‘救命恩人，眨眼便成了’一点小小的功劳’。‘不论要什么，全部答应’，这也是你说的，现在却又来冤枉别人挟功邀赏？！话都让你说了，别人还能说什么？充其量叹一句‘姜臻宁王出尔反尔’罢了，呵呵。”
此话一出，立刻让现场气氛跌至冰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一切，不远处的吕佑恩甚至已经暗暗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一直跪在地上没开过口的当事人张琦，却在此时又一次勾起了唇角。
不管在哪，不管是何种际遇，总是会有人在你身边，尊敬你，爱戴你，毫无缘由又心甘情愿地帮你，靠近你，妄图因此换得你多看他们一眼。
可是凭什么？！
你算个什么东西？！
只有我，只有我！才知道真实的你是个什么样腌臜恶心的伪君子。
只有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宝座上的周简震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宋正则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是什么意思。”
“你！”
“叔公！请听我一言！”旁边座上的周如茵终于逮着一个机会插了进来。
她道：“叔公，其实吴公子所求，不过是让这位张姬脱离贱籍，叔公所愿则是张姬可以不必离去，一直随侍在侧。
我倒觉得，不若，就按照吴公子说的，帮张姬脱了贱籍，然后让他以良籍的身份继续留在宁王府。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人闻言全都没说话，但是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吴机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的侧影，仍旧有些不放心，正待继续说些什么，忽听周如茵好似怕被什么人抢了先一般，急急又开口道：“我先前的随身死在了被追杀途中，如今身边正好缺个能伴读暖床的，绛绛斗胆求叔公，将这个张姬赐给侄儿。
这样，叔公便不会因为抬举了一个舞姬而遭人诟病，也不会驳了吴公子的面子，亦可在府中时时见到张姬。”
她身上本来就有伤，这一下子又说了太多话，脸色开始变得更加的白。
吴机其实对这个结果仍旧不是很满意。
毕竟，只要张琦还在宁王府，还在周简身边，他便永远是她唾手可得的一块肥肉。
可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加上，周如茵又是张琦的任务人，他似乎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离开。
吴机有些心烦意乱的，抬眼去看那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当事人，蓦然发现他已经直起身来，对着周简行了一个大礼后，又趴到了地上。
“张琦愿意跟随帝女，做帝女的随身，生死不离。”他道。
声音洪亮，坚毅果决。
震得宝座上的周简好大一会儿才从瞠目结舌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张琦，好一会儿后，又将目光投向周如茵。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突然缓和下来道：“既然如此……好吧，本王就准许你暂时待在绛绛身边。”
吴机觉得她这句分明是话里有话，还欲争辩，却见一旁的周如茵不停地对着自己挤眉弄眼，迟疑片刻后，最终作罢。
周简从袖袋中摸出了一个什么东西交到旁边侍立的婢子手中，又由那婢子交到了张琦手中。
她指着那牌子说道：“这是本王的令牌，你拿着它，可随意进出王府里的任何地方。本王素有腰疼之症，每日晚间都要犯病，你是知道的，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这样暗示性极强的话让吴机不由得又是一阵躁动，忍不住又要上前，却听张琦恭顺应道：“是。”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宋正则一直握着他的手拦着他，似乎也是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激动，面色一时也有些复杂。
周简终于顺心如意，大手一挥道：“喝酒！”
众人于是重新落座。
只是席间气氛已全然没了刚开始的其乐融融，约莫一柱香之后，宴席便不欢而散。
吴机和宋正则二人各怀心事，跟着一个领路的婢子往安排好的房间走去。
吕佑恩和女伊照例跟在后面。
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小吴公子……”
几人驻足回头，见是周如茵，正拖着虚弱的身子急切地追赶着，旁边跟着张琦。
吴机忙紧走几步迎了上去。
“殿下，您的伤还未好，不可如此疾行。”吴机关切道。
周如茵摇摇头道：“不碍事。”
她说完这句，便若有似无地向旁边那个领路的婢子看了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碍于有外人在场，不方便直说。
宋正则见状使了个眼色，吕佑恩立刻挺胸向前，凶神恶煞地盯着那人，硬生生将对方隔到了十几步开外。
女伊憋着笑，默默退下去，守在了另一边。
“小吴公子，你放心，既然张姬……”周如茵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张琦，莞尔一笑道，“现在应该叫张亲随了。”
她笑起来蛮好看，弯弯的月牙眼，柳叶眉，面容温婉，恬静，却又自带一股坚毅不怒自威之感。若非突然的变故令她的面色带着一丝憔悴，这应该是一个十足十的美人儿。
“既然张亲随如今已经成了我的随身，我自会护他周全。叔公那边我会想办法，小吴公子你放心，他是你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不会任由叔公逼迫他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吴机闻言，心内感激不已，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深深地向周如茵揖了揖道：“多谢殿下……”
周如茵道：“小吴公子哪里的话，若这都要言谢，那我对众位的谢意，怕是要说到天明了。”
众人相视一笑。
周如茵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对张琦道：“如此，今夜，怕是就要委屈你宿在我房中了……”
她堂堂一国帝女，竟会对自己如此客气，这让看惯了粗鄙荒淫的周简的张琦倍感意外，怔忡片刻后，勾唇笑道：“不要唐突了帝女殿下才好……”
周如茵又对着他笑了笑，二人于是转身离去。
宋正则看事情尘埃落定，向不远处的人唤道：“吕佑恩！”
言下之意，可以放那婢子过来了。
另一边，已经离去的张琦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吕佑恩……
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名字……
好像已经很久远了……
是在哪里呢？
蓦地，他半眯着的双眼豁然张开，黑色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到最大。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说者无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