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点小事》一缕纸烟

1、第一章

　　一阵急促的敲门把熟睡的唐宇文声惊醒。半眯着眼，抬手在枕边摸了摸，没找到眼镜。扒了扒头发，掀开被子，趿拉着鞋，迷迷瞪瞪地顺着声儿跑去开门。

　　外面的太阳很晒人，门口那人背着光，唐宇文还没缓过神来，那人就喊道：“宇文哪，还没起呢。婶子给你打了份冷面，搁这儿啦。快点吃，吃完了再睡儿哈。”唐宇文谢字还没说出口，那人就挥挥手带上门走了。

　　瞅了瞅一旁的搪瓷盆，唐宇文抽了双筷子，边吃边发呆。脑子里简直是一团浆糊。

　　三两口吃完面，将空碗浸泡在水池里。向四周看了看，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像跑五十米一样冲进卧室，跌跌撞撞的打开阳台门。

　　脱力般靠着窗台，摸摸了裤子口袋，没烟。也对，自己上班后才学会抽烟的，初中的自己怎么会有烟。

　　这里是唐宇文和妈妈唐美心住的旧小区。一条狭长的旧胡同，两边是五层小楼，一共六栋楼。在那个年代，能分配到五层小楼已是顶好的，带电梯的现代化公寓在那个年代可是人们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出了小区步行几百米，有哨兵的地方就是唐美心工作的地方。生理研究所还是生物研究所已然记不清了。

　　四楼的阳台，采光好，初夏正午的太阳晒一会儿就让人直冒汗。不知是汗水还是什么模糊了双眼，唐宇文依旧直勾勾瞪着远处的高楼，努力分辨出哪一幢楼是唐美心工作的地方。

　　“当当当”老旧的三五牌座钟的钟声将唐宇文从梦境般的恍惚中敲醒。

　　唐宇文只记得自己拿了罐啤酒，独自守岁。那天和之前的许多年一样，唐宇文独自一人看春晚等新年钟声，对自己说一声：新年快乐。

　　码农没有休假，临近春节，新活动需要上线，节假日随时待命，以防万一。唐宇文负责的一个游戏又碰巧出了bug，一连三十多小时不曾合眼，折腾完这一切已是除夕夜下午。

　　城乡结合部和市区不同，除夕夜晚家家户户依旧鞭炮声阵阵。唐宇文近乎自虐地没有早睡，就着一罐啤酒，电台换了一个又一个，硬要守到零点。零点过后，像是卸了一身担子，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2002年的夏天。

　　唐宇文深吸一口气，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却不知从何下手。

　　唐美心是在2002年8月末得急病走的。从住院到离世，只有短短的一周时间。唐家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的宿舍区，唐家没有产权，唐美心去世后，唐宇文本该即刻搬离，不知唐宇文的舅舅唐爱国如何周旋，最终让唐宇文住到初中毕业。

　　可唐宇文整日住在这老房子里，心神不宁，成绩一落千丈。唐家没有办法，唐宇文被接去和外婆外公住。两老人家住的离唐宇文学校又远。每天天不亮老两口就要给唐宇文准备早点，入睡后还要被晚归的唐宇文吵醒。

　　唐宇文也很是为难，老房隔音效果差，老人家觉浅，一点响声就容易惊醒。还好唐美心在世时和哥哥出资买了一套商品房，已经交房装修，只等房子通风散味之后就可以入住。没过多久，老两口搬去了有电梯的新房子，老房子就留给唐宇文住。

　　没想到这成为家庭矛盾的开端。老两口怜惜唐宇文，悄悄把把新房的百分之五十产权给了唐宇文。唐宇文的舅妈程玉知道后，犹如点燃的炮仗。

　　原来唐美心只拿出新房总价的三成，其他的钱都是唐爱国出的。唐爱国在石化厂当高管，一家三口都住在石化厂附近，房子虽然高档，但是彻彻底底的属于郊区，来一趟市区还得做几小时的专线巴士。和这个不断涨价的市中心电梯房没得比。

　　是，唐宇文没了爸妈，是可怜。可自家又不是不照顾，不帮衬。申市市中心一套房，那能是一套普通的房子吗？那可是大宝贝，一日一价，价格蹭蹭蹭直往上窜。小姑子这是花一点钱，占了天大的便宜啊！

　　争执中，程玉偶然发现老房子上也加上了唐宇文的名字。当即表演了原地爆炸。

　　唐宇文不想家里闹矛盾，也不想要这些，老两口死活不肯改回去。舅舅满眼血丝，哑着嗓子说：“宇文好好读书就好，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理你舅妈，一切有舅舅在。”

　　之后舅妈死活不和唐家走动，直到这几年为了表姐的婚事，才开始松动。

　　当年的唐宇文死活想不明白原来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为了一套房子闹成这样。明明小时候舅妈每年给自己买很多名牌东西，还给妈妈买很多护肤品名牌包。两家住的有些远，走动并不频繁，但感情一直很好。为了一套房竟然彻底掰了。

　　这大半年来的家庭变故，最终导致中考成绩大大的低于预期。志愿落空，一路跌到中专。那一年正好在严打，唐宇文到了高中分数线，志愿跌到中专，花钱进高中也是不可能的了。三校生参加高考难如上天，导致唐宇文中专毕业后也只参加了三校生的高考，考入有名的大专王牌专业。

　　可对比之前的同学们，一路名牌高中，名牌大学，王牌专业，甚至国际一流院校留学归来。唐宇文越发迷茫，觉得未来无望。

　　表姐唐嫣然一看，这怎么行，软磨硬泡拉着弟弟一起参加培训班，准备自考本科。唐宇文一没心仪学校，二没感兴趣专业，随大流找了个饿不死，哪儿都能找到工作的会计专业。没曾想到，遇到改变一生的恩师，成为一名吃苦耐劳的优质程序猿。

　　单人床上是还没叠的毛巾被，床脚塞了一沓袜子。唐宇文从小懒惯了，收下来的干净袜子不叠，卷吧卷吧丢床脚，每天起来摸两只。反正他习惯买一样的袜子，随便拿，绝不错。床边是书桌，说是书桌，其实是唐美心以前的梳妆台。实木桌子结实耐用，唐宇文上辈子死前还在用这桌子。

　　桌上摊开着一本暑假生活，两边堆放着他的课本和辅导书。书堆里摸了半天，才找到备忘录。多亏备忘录学校统一发的，巴掌大，长得和其他书籍不一样，一下子让他认出来了。

　　比照着备忘录，迅速翻找了一圈。除了这本贯穿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大长本寒暑假生活，还有一书包的卷子，语文、英语各有摘抄，作文训练等等。唐宇文绝望的发现，数学、物理都做完了，连这本暑假生活里的都挑着写完了，万事俱备只欠化学。噢，不对，初三才有化学课，现在还没开课，莫得化学作业。语文、英语是唐宇文的弱项，一个字都不想写。

　　刚整理书桌的时候，还发现了以前的手机。挺怀念的，诺基亚蝴蝶机。蝴蝶造型的热键和接听键，使得这款手机成为新千年初期的大热门。上面的日期赫然是7月6日，周六。

　　8月30日返校，交作业。9月2日开学。四舍五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暑假作业已经完成一半了。简直太效率了。唐宇文简直想给当年的自己鼓鼓掌。暑假作业完成的很顺利，那就是有向唐妈妈扯皮的前提。

　　记忆中，唐美心在2002年8月底，在实验室连续加班小半个月，再次联系的时候，唐美心已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不到一周就离开了人世。

　　唐美心的死，是唐家的心病。当年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病因，也许有，也因为唐宇文年纪小，并未细说。唐宇文依稀记得是和什么病毒有关。那病毒潜伏期短，如果让唐美心离开实验室，是不是就不会得病，不会死。

　　想到这里，唐宇文就有些激动，连对着最讨厌的英语都忍不住和颜悦色起来。

作者有话说

　　排雷：舅妈产后抑郁，更年期，中年压力，暴躁易怒，觉得全世界都和她作对，极度悲观。
参照暴力型抑郁症。
时代背景，还没那么重视心里疾病。对心理疾病的认知也不全面。
那本寒暑假的大的作业本我也忘记叫啥了，不是暑假生活就是暑假作业。反正题目特无聊，但是每年都要做。
日常流水账，一切随缘。